Chapter Text
「歇一歇,等一等。感觉一下自己是什么想法再动手。」
张起灵不理解,但他觉得可以试试。
所以他并没有和往常一样,睡醒了就把吴邪抓起来晨练,而是把双手交握平放在腹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甚至觉得那句话是吴邪为了偷懒不早起才说出来的。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窗外响起了隐隐约约的犬吠,有些细微的人声和车辆行驶的声音响了起来。
应该要天亮了,他想。
又过了半个小时,阳光如他所料一般从窗帘缝里钻了一小束进来,为黑暗的房间提供了一点光照。
于是张起灵看着在那一束光里晃动的灰尘想,该打扫房间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用来感觉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再不把吴邪叫起来就没有时间进行晨练了。张起灵撑起上半身,想和往常一样去摇吴邪的肩膀。
光线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在吴邪脸上闪了一下,引得床上的人哼了一声,把脑袋往抱着的被子里拱了拱,没有想要睁眼的意思。
张起灵看着面前的人,停下了动作。
在他的视角里,吴邪十年后眉眼间多出的凌厉全被额前杂乱的刘海模糊掉了,整个人都变得柔和无害。
这人大部分脸都陷在柔软的针织物里,只露出一点侧脸;原本干净利落的面部线条也被挤出来一点软肉,堆在和被子的接触面上。
手感应该不错。
但张起灵没有做出伸手捏脸这样幼稚的动作,他只是在想,吴邪这样还挺好看的。
他知道这一幕很快就会消失。再过一会,这个人会揉着脑袋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打着哈欠问他想吃什么早餐。
等在微信上下了单,吴邪会坐在沙发上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外卖。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吴邪会把刚到早餐在桌上摆好,等他一起来吃。
然后吴邪就会出门去,留他待在家里度过中午,下午和傍晚。不过今天不需要苦恼拍什么照片,他会等吴邪回家,再让这个人把早上逃掉的运动量补回来,免得晚上睡不着。
但现在的张起灵坐在床上看着某人安稳的睡颜想,如果吴邪能睡着,其实也没有要这人天天锻炼的必要了。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张起灵不知道吴邪口中那个福建的小村子是什么样的,他们三个的房间会如何分配。但他知道,如果吴邪自己就能睡着,并且他不能给出吴邪想要的感情,那之后他们也没有必要晚上一起睡觉了。
这样好看的吴邪可能以后就见不到了。
刚出现的,很小的满足感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十年前他找吴邪告别时感受到,微弱的遗憾和失落。
十年前太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张起灵没有停下脚步的余裕,也没有能留下什么的办法,就连感到遗憾本身都是奢侈的。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的是时间去思考,也知道该怎么把东西保留下来。
于是张起灵拿起床头的手机,对着吴邪的睡脸摁下了拍照键。
————
今天的早餐是豆浆油条和小笼包。外卖的包装质量不太好,很容易弄漏,所以吴邪把食物倒在家里的瓷碗里。
张起灵非常自觉地把用过的碗筷调羹拿到厨房的洗碗池去,吴邪凑过来帮忙。他们分工还挺明确,一个拿着洗碗布擦拭餐具,另一个用清水冲掉洗洁精的泡沫。
“我要出门了,”吴邪把最后一个碗放回橱柜里:“小哥,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张起灵看着窗外摇了摇头,今天的天气很好,他想在阳台上晒太阳。
面前的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跟在他后面一起走到阳台。
吴邪看着张起灵窝在秋千上,懒洋洋地揪了一个抱枕抱着就合上眼皮,很像一株即将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真不去?”
张起灵连睁开眼睛都懒得,只是迷迷糊糊点了下头。
他听见吴邪半叹气半笑地发出了一声气音,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上午的太阳还很柔和,暖融融地裹着他和他手里的抱枕。抱枕刚洗过,上面好闻的肥皂水味道也被阳光晒了一些出来,隐隐约约绕着他的鼻尖。
很舒服,适合睡觉。
张起灵就这么半睡半醒地晒了两个小时。直到正午阳光实在太辣才顶着一头乱毛,半眯着眼钻回空调房。
怀里的抱枕被晒得热热的,抱着暖暖的。他顺便就一起带进来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在沙发上坐下的张起灵下意识地拿起了手机,想给吴邪发照片。今天不需要纠结很久,因为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拍到想要的东西了。
但等到他点开对话框,选中那张照片,张起灵睡懵的脑袋才隐约想起来,吴邪昨天刚抽了七根烟,按理说他一个星期都不需要发照片了。
打破约定的人理应得到惩罚,否则只会得寸进尺;吴邪会被惯坏,以后就不会那么听话的戒烟了。
但是。
张起灵盯着屏幕上吴邪毛茸茸的脑袋发了一会呆,又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抱枕。
但是他好想发。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可他就是很想把这张照片给吴邪看,连同当时那种柔软又奇怪的心情一起分享给屏幕那边的那个人。
「假设诞生了想做什么的念头,那就先抛开以前框住你的那些应该或不应该,试着做做看。」
吴邪的话回荡在他的耳边。张起灵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像昨天走入购物商场一样,试探着摁下了发送键。
————
吴邪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微信上和胖子吵架。
需要处理的事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一些收尾的东西王盟做就可以。只是需要吴邪像吉祥物一样,每天出现在盘口,给下面的人一个态度。
所以屏幕上跳出新信息提示的时候,吴邪还以为是王盟又拿小事来烦他。他完全没理,注意力全在和胖子的主战场:
「死胖子,你TM怎么问了小哥不告诉我?!」
胖子几乎秒回:
「哟,小天真终于鼓起勇气了?哪吒终于生出来了?」
「要不说胖爷神机妙算呢,就知道你会磨磨唧唧的。您老爱纠结纠结去,胖爷我可不想陪你一起在油锅里煎熬。咱小哥多通透豁达一人,一问就答应了,不像某些人,啧啧。」
吴邪被胖子这知子莫若父的态度戳到了痛脚,有些恼羞成怒:
「那他都答应了你怎么不告诉我?看我傻逼似的纠结来纠结去你还挺乐呵呢?是不是在故意看我的笑话?」
想了想觉得攻击力不够,吴邪还发了个疯狂扇脸的GIF表情包过去。
没过一会,有仇必报的王月半同志回了一个更具有攻击性的表情:
「🖕🏻」
「你管这么宽呢?」
「胖爷问的是自己的兄弟, 跟你小子的小心思没什么关系,懂?」
「况且要是你知道小哥答应了,肯定会磨磨蹭蹭拖到雨村还不敢表白。胖爷我可不想卷入两个好兄弟的感情纠葛里,你们自己梳理清楚了再来。」
该死,胖子是真的懂他。
吴邪被噎了一下,他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反击的话,只能发了个「🖕🏻」回去,然后点左上角退出了和胖子的对话。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置顶的张起灵给他发了两条信息。
吴邪知道张起灵是个很有契约精神的人,对约定好的事会严格执行。昨天他刚抽了烟,所以他没想过今天会收到照片,也不觉得张起灵会主动发消息给他。
可能是需要买什么东西回去?
抱着这个想法,他点开了和张起灵的聊天页面。
…………
…………
——呯!!!
“怎么了怎么了!老板你开快递开到炸弹了吗!”
被屋里巨响吓到的王盟慌张地推开门,心里还在祈祷吴邪不要受伤,起码不要伤到没法给他发工资。
然后他就看到吴邪平常坐的椅子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而他奸诈狡猾的老板就和傻子似的站在桌子前。
吴邪的手机还躺在桌面上,发出白色的光。可是他没有去看手机屏幕,没有把被大幅度动作撞倒的椅子扶起来,也没有给王盟任何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把脸埋进双手,试图把自己的表情藏起来。即使如此,发热发红的耳尖还是从鬓角漏了出来,暴露出主人的真实心情。
吴邪曾以关根的身份作为摄影师活跃过,所以他当然知道,照片能一定程度上反应出拍摄者的想法。更何况那张照片上柔软的情感满到快要溢出来,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都能看懂。
但更要命的是后面那段文字。
「你睡觉的样子。好看的。」
就像这段时间的每一天一样,张起灵简单直接的告诉他,自己拍了什么,然后附上了用来描述照片里的东西的形容词。
吴邪眼前的世界一片空白,滚烫浓烈的喜悦和不敢置信也随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传到他身体的每个角落,甚至要把胸腔撑破。他只好紧紧地闭着眼,试图用手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可他分不清是脸更烫,还是手心更烫。
——他不是单恋。
张起灵对他和对别人的想法不一样,是特殊的,是偏爱的。
在那个人被冰封了百年,几乎冻得和石头一样的心里,有一些很小的念头钻出冻土,像幼苗一样开始萌发了。
————
吴邪变得更奇怪了。
最开始发那张照片的时候,张起灵是希望得到吴邪的回复的。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回复是什么样的,总之不是吴邪发过来的:
「☺️」
不过没关系,发照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心情变得很好了。所以张起灵很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和之前一样吃饭睡觉,等着吴邪把事情忙完一起出发去福建。
如果不是吴邪开始用滚烫的,带有侵略性的眼神看着他的话。
这样火热的眼神让张起灵感觉自己身上的某一个部分也被点燃了。不知名的情感在燃烧着,催促着他做些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能感觉到,每次和吴邪有肢体接触的时候,这种奇怪的燥热会平息一会。但一旦吴邪离开,那些火舌会以更加滚烫的温度卷土重来,把他从头到脚都舔舐一遍。
这样的事情发生太多次了,他能隐约感觉到吴邪是有意为之的。比如洗碗时用手背蹭过他的手腕,睡觉的时候用膝盖碰他的大腿。何况每当这样的事情发生,张起灵都能从吴邪带笑的眼睛里看到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是故意要我烧起来的,张起灵想。
吴邪的这些行为在出发去雨村前的一周戛然而止,就像是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燃烧却没有停止。
张起灵坐在床头,看着吴邪远远地躺在另一侧玩手机。他知道吴邪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目的,且大概率和那人当时所说的「喜欢」有关。
他突然很想躺得离吴邪更近一点,最好两个人都贴在一起,就像是他们在这间房里第一次一起睡觉时一样。
床的大小足够容纳他们两个,空调的温度刚刚好,被子里也很暖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没有必要挤得很紧,那样会很热。
但是吴邪说过,如果有想做的事情就先试着做做看。
所以张起灵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先触碰到的是吴邪曲起的手肘,然后是上臂,胸口。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够,最后整个人都趴到吴邪身上。
“嗯?”他感觉到吴邪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扶着自己的后腰:“怎么了?”
张起灵不像吴邪一样,会找什么觉得冷的借口。而且明明是吴邪说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理直气壮且实话实说: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趴上来了?”吴邪哭笑不得,他抱着对方坐起来,让这人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大着胆子摸了摸张起灵的脸:
“有想到什么吗?”
有的。
张起灵想了想:“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
他看见吴邪原本游刃有余的眼睛突然就睁大了,贴在侧脸的手也变得僵硬,于是接着说:
“我想和你一起睡觉,一起吃饭。我想看着你醒来,想触碰你,想和你去雨村,想……经历新的事情,得到新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确定自己提供的论据足够充分,于是提出了假设:
“这些没有理由,无法解释,凭空产生的想法,就是喜欢吗。”
吴邪的脸都烧红了,过了很久才结结巴巴接了一句:“……是吧。”
“那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了吗。”张起灵想起吴邪说的,要自己也想要才可以。
于是他抬起手抱住吴邪的脖子,主动亲了一下面前的人:“这样?”
张起灵没亲过人,所以这个亲吻只是单纯把自己的唇贴过去上下摩擦了一下。柔软的触感浅浅地滑过嘴唇,感觉不赖。
但还没等张起灵想好下一步做什么,面前的吴邪就像个充气到极限的气球一样爆发了。
他抬起手捧住张起灵的脸,又快又狠地亲了回来:舌尖强势地撬开张起灵的牙关,扫过上膛,牙根,最后把缩着的舌头也卷起来,用啃食一样的力道吮吸着。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吓人。
“唔……” 张起灵听见吴邪的喘气声从自己的口腔里传出来,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了,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他不知道吴邪是怎么把他压在柔软的床垫上的,也不知道自己的上衣是什么时候被扒掉的。
罪魁祸首咬着他的锁骨,隐忍的汗珠从额头流下来,用他熟悉的,滚烫的侵略性眼神盯着他:“想好了吗?迈出这一步就无法回头了,我不可能再以兄弟的方式对待你。”
说得好像刚刚的亲吻不算什么,他们亲完还能回头似的。
张起灵这么想着,抬手抱住了面前这人绷紧到极限的肩膀,打开大腿用脚碰了碰吴邪的后腰:
“来。”
————
其实早就无法回头了。
等一切结束后,张起灵迷迷糊糊地想。
他把脸往吴邪的颈窝里蹭了蹭,吴邪的味道混着好闻的沐浴露味道一起填满了他的鼻腔。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带着满足和得意亲了亲他的耳尖。
张起灵的记忆总是残缺不齐的,但过去的一些朦胧片段会在他半梦半醒间在脑海里闪现。
并不是从做【】爱开始,也不是从那个吻开始,而是很早以前他们就没法回头了。
从他们相遇开始。
从他从陨玉掉出来开始。
从他留下鬼玺,把穷追不舍的年轻人捏晕开始。
从他走出青铜门,看到被十年岁月刻下痕迹的吴邪开始。
命运的齿轮滚滚向前,沿路留下因缘;无数的可能性从此延伸向前,被他们的意愿和执念抹除,更改,最后被锚定了唯一一条通路。
于是终于可以为之前所有的苦难和遗憾写下句号。
于是终于可以相拥在这过去与未来的交界点。
于是终于可以种下崭新而平凡的因果。
张起灵没谈过恋爱,也知道自己的情感相较于普通人太过麻木。他没有办法敏感地感知吴邪的情绪来源,或许未来还会有更多误解和争执,就像他们这次一样曲折。
但是无论如何,两个人为了共同的未来一起磨合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至于结果……
张起灵抬起头,让吴邪的亲吻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嗯?怎么了吗?“ 吴邪从张起灵格外配合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什么。
“……种下这样的因,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果?”
“……这个嘛,”吴邪抱紧了怀里的人,刻意用玩笑的语气说:“那得等你站在我的墓碑前才能知道了。”
但是在我的生命停止前——
吴邪讨好地亲了几下明显开始生气的张起灵:
——我绝对不会停下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