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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卡拉斯一手握住手机,一手弯起指节,来回按摩着发胀的太阳穴。显然,在连续几个睡眠不佳的夜晚后搭乘飞机并非理想的决定,但是与辛纳的通联纪录就静悄悄的躺在手机里,模糊的记忆片段中,他记得辛纳用湿漉漉的声音说,我们回家吧。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稀疏的缝隙中透出暖澄澄的黎明,温暖而松弛的倦意静悄悄的压过眼皮,朦胧的睡意席捲而来,他将座椅调整成适合躺卧的角度,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毯子里。
随着起伏的呼吸,他整个人像被包裹进一团扎实的棉花中,安稳的托住疲惫而沉重的躯体,也像夜深人静时,与他背靠背的辛纳会转过身来,顺着他的背嵴安抚,烫贴所有起了毛球的情绪。
阿尔卡拉斯罕见的作了好长的梦。
梦里,辛纳拉着行李与他擦肩而过,就在那头美丽的红色捲发即将消失于人海时,他追了上去,紧紧将辛纳的手臂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心脏随时会跳出嗓子眼似的,儘管阿尔卡拉斯比任何一刻都要紧张,但是他不想再因为怯弱错过最好的时机。
「如果非得在成为最伟大的球员和平凡的幸福中抉择,我会选择后者。因为幸福本身就是一项不容易的成就。」
「可是,扬尼克——哪怕我放弃了网球,我与你都不可能再变回普通的陌生人了,因为……」
遭遇乱流的机身在空中颠簸了一下,剧烈的摇晃戳破了摇摇欲坠的梦境,阿尔卡拉斯摊开手掌贴在胸口左边,底下的脉动已然狂躁不止,彷彿在催促着什麽。
他重新阖上眼,让视线恢復一片漆黑,虚无中,他的脑海闪过许多熟悉的、使他安心的面孔,他一个一个诵唸着姓名,最后停顿在未完成的音节——Janni,Janni。
即使伊比萨岛再怎麽热闹,终究不是他能安放灵魂的处所;赛场上的竞技厮杀再怎麽令人血脉贲张,终究不是他能自然流露情感的归宿。
除去狂欢、除去名利,阿尔卡拉斯最单纯的愿望,仅仅只是回到埃尔帕尔玛的温馨小屋里,和他的家人朋友腻在一块、享用母亲拿手的菜餚,这就这活到五十岁再另行打算,如果扬尼克愿意,阿尔卡拉斯的一切也可以变成他的。
阿尔卡拉斯嚥了口唾沫,压下躁动的耳鸣,将梦中未完的话语收拢成很轻的、包含着想念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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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卡洛斯更早抵达西班牙,不过回到宿舍几天我便发了高烧,伴随猛烈的咳嗽,起初我以为是严重的流行性感冒,和费德罗请了几天假自己休养着,可是情况并未好转,几日后,我晕厥在房里。
到医院照过片子,又跑了许多验病毒的流程后,我正式确诊了霉浆菌。由于高烧不退,医生将我扣留住院,艾伯特和艾瓦罗跑了几趟,把换洗衣物和日用品用行李箱拖过来,并决定轮班在医院留宿以防不测。
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让别人为我瞻前顾后的感觉,或许是我离家时还太小了,以致习惯了离别,但是久违的大病使我意识到,人类是一种再怎麽独立、也无法彻底脱离群体的生物,尤其是与对方建立起类似亲情的联繫后,生根发芽的羁绊比预期中还要坚韧许多。
于是我抛开了最初的彆扭,坦然接纳了他们忧心的眼神和无微不至的照顾,连一向被评为粗枝大叶的艾瓦罗也变得谨慎,他收走了所有看起来美味可口、但不那麽健康的义大利菜,端上了滋味寡淡的吐司与白粥。
养病的日子,时间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无限延展的麦芽糖,嚐起来却是索然无味,病中的我反复在清醒和昏迷中过渡,为症状所苦的我竟一时忘了卡洛斯的事。
直到他风风火火的闯进病房,熟悉的宁静被打破后,我才迟钝的想起什麽。
那晚通过电话后,我连夜收拾好物品,在父母狐疑的眼神中跳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可是一直到我踏上西班牙的红土地,我的心里始终没底,我无法笃定卡洛斯是否会一起回来。
不过,他现在就站在我眼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露出虚弱的微笑,急匆匆的推开房门后,他的步伐便僵在门口,挪动的速度慢得像蜗牛,他彷彿在确认病床上的我,与他记忆里的模样还有几分契合。
我太久没有好好的照镜子了,或许我的头发已经长得要盖过眼睛,冒出的鬍子来不及好好刮除,突然改变的饮食习惯会让我看上去更加消瘦⋯⋯
我想讲几句调侃的话来化解卡洛斯眼里的担心,但是他的动作比我更快,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把头埋到我的肩膀上。碰撞中,我手臂上的点滴被扯掉了,一股刺痛向外漫涌,但神奇的是,卡洛斯扎实的拥抱似乎能将痛觉压下去,渐渐的,我只感受到源源不绝的暖意安抚了每一寸神经。
「扬尼克,我在宿舍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卡洛斯稍稍抬起头,他觉得委屈时就会皱鼻子,此刻他的眼睛甚至有点红。
我用手指玩弄着他的发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卡洛斯,我从来都没有生你的气。」——我也不捨得生你的气。
我宁愿卡洛斯放弃网球、放弃年少成名的光鲜亮丽,也不愿听见他用令人心碎的声音告诉我「他不快乐」。温暖而开朗的卡洛斯,是我最不想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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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扬尼克瘦了很多,拥抱时轻易就能摸到骨头。看着他虚弱的笑容,我更加后悔自己在伊比萨岛度过了糟糕的几天,而不是早点陪着他度过不舒服的夜晚。
听到扬尼克说不生我的气,我悬着的心才有了着落,我捧住他的脸,吻了能够数出的每个雀斑。扬尼克就待在我的掌心里,他不躲、也不逃,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对他说出梦里来不及倾诉的话。
「扬尼克,我需要你。」
我所追求的、享乐和胜利并存的天堂,或许打从一开始便不存在,不过我的心作出了最好的决定,我知道什麽对我来说才是值得花费一生追求的目标。
即使不能置身天堂也没关係了,因为属于我的幸福此刻已经环绕在我身边,伸手就能拥抱,偏头就能吻到,不偏不倚的落在我眼底,踏实而笃定。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