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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学堂师父这样教，我回去就拽着二哥的衣袍这样念。
二哥将我头顶发髻轻轻拆下，发尾扫过耳廓的触感像他的声音一样令我心头跟着发痒。他从侍女手中拿过篦子替我梳头：大约等头发长到这里的时候，妹妹也为人妻了罢。
我只觉得二哥的手指在我的发间来回拨弄，如抚琴般轻快潇洒——日后若要与人“相合”，也该与二哥这般细致高雅的男子同奏。于是我回头，抓住他的手，“不能同二哥一起，人妻又当如何？”
李睿握着头发的手一顿，眼神流露出难得的怔愣。我看着他的眼睛续道：“要成亲也是我为家主，驸马为人夫。若得遇佳人，我便找三五个作陪。若无良配，终生不婚也罢。”
二哥愣了一会，狭长的眼笑得弯起来：“该说妹妹野心大，还是贪心更大呢？”
我回身彻底靠近他怀里：“有哥哥在，我哪里还贪别人。”
李睿的双臂臂缓缓在我后背收紧，“你之于我……亦如是。”
我们就这样依偎了半晌，直到二哥身上淡淡的石斛香将我熏得半醉。我听着他均匀的心跳声从后面沉进我的肩背，依稀想起数年前尚在禅院时，夜半忽然到访的二哥也是这样拥我入怀。他垂下的发丝带来郊野入秋的凉气，彼此相接的胸口互换着如马蹄滚过的悸动。
绯凉在我用眼神示意后默默退下了。李睿还身着皇子朝服，金冠玉佩和四团龙纹给这间厢房平添喧嚣。院中仍然一片寂寥，偶有卷起落叶的风声掠过。我压低声音惊叫：二哥你如何来了！他只低头，将下颌轻轻置于我发顶，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纵有疑惑，我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也没再追问，只把双臂交过去，指尖游过他腰饰上起伏的金印时，不由感慨自己已经离宫太久。
终于，他回身拉开了些距离，双手还握着我的肩膀。我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数月未见，眉目神色都有些难言的陌生。李睿一路快马而来，双颊还微红着；我迎着他的凝望，仿佛也陷进那团疲惫而迷茫的漆黑之中。夜色深重，若非熟悉那股石斛兰香，我很难将面前颇有些狼狈的男子与记忆中从容的二哥合为一人。
“二哥收到我前些寄出的贺信么？”我再次开口，试图让这次意外重逢显出它本来的轻快，“可惜不能亲见二哥加冠，一切还顺利么？母后安好么？”
李睿闻言避开视线，双眼缓缓地眨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母后很好……”
随后那难辨神色的视线又网住了我，按在我肩上的掌心收拢，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颤抖——
“将来若有一日…你我能永远离开皇宫，甚至离开晟宁……你可愿意过那样的生活？”
一字一句，轻如鸿毛。我盯着他缓慢变动的口型，只觉得那声音是从千里之外传来的，否则为何我听不真切——院墙五尺，宫墙一丈，更高更远的又是什么地方？
我怔怔地看着他，晃然发现已经多年没有听到他这样唤我的乳名。在这无人知晓的郊外的寂夜，李睿不再自称兄长；此刻我们并非兄妹皇亲，只是浑浊月色下两粒失序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已经不能确定那个问题是否只是我久困于此而萌生的臆想——离开晟宁，那母后、父皇呢？陈修、陈齐、那些我尚未谋面的清官名士们该何去何从呢？百姓、天下……又将如何呢？我们当真能抛却一切而遗世独立吗？
我堪堪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二哥的手掌离开我的发顶、轻捧住我的双颊。
“罢了，此话不必放在心上……近日若收到宫中来信，非我亲笔，不可尽信。”
不及思虑他话中含意，李睿已经起身、为我重新盖上被褥。
“今夜……就当哥哥不曾来过。在接你回宫之前，我不会再这般冒险。”
李睿走后，烛火将息，秋夜回归了本来的寂寞。
回宫后我不止一次地回想，我是否曾拥有过出逃的机会——如果那晚我追出禅房、和二哥一同跃上那匹夜奔出宫的马，我们会在日出之前出关，一路找寻那不见经传的神隐之地。南沧以南、北昆以北，这穹庐之下总有一路不会穷途。
然而那年十六岁的少女尚且天真，以为二哥和母后的庇护总会如期而至，以为这偏安一隅足够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安度余生。
二皇子定亲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传来的。我彼时在堂内抄词练字，绯凉取了信要念于我听。我想起二哥当晚不明来由的嘱咐，亲看了那落款并非中宫或二皇子府，可字字句句煞有其事已然叫我心灰意冷。绯凉揣度着我的脸色，只道是晏子的诗词过于感伤——新词美酒、落花飞燕，二哥成亲那天，大抵也是这般良辰好景。现下是我小园香径独徘徊。
而后我还是起笔回信了，谣言与否，作皇妹的不免要成全礼数。然未待寄出回信，绯凉又慌慌张张地跑来，说连寺院的尼师们都在议论——二皇子拒亲了，且谓“终生不娶”，虽非直接抗旨，仍然得罪了圣上，被禁足已有半月了！我大吃一惊，从前李睿尚能与常年多病的长兄李瞻一争正统，此后恐怕彻底无缘储君之位了。
二哥啊二哥，这就是你说的“不再冒险”吗？
我握着二哥的罪证，手中信笺似有千斤重；头顶梧桐投下的阴翳，也把我压在这四方天地动弹不得。此刻的二哥也与我望着同一盏月、想触碰那遥不可及的自由吗？我好想回到半月前，拽住他的衣襟问他究竟所求为何，也是这时我如梦初醒——
正是半个月前，他不顾一切与我相见的那个晚上，他便决定要孤注一掷了——大皇子正由韩党扶持，二皇子联姻未果，父皇不得不另寻出路平衡朝中势力。近乎狼狈地，皇帝似乎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一个女儿，正在偏郊的尼姑庵含羞待嫁呢。
换回宫装踏出禅院时，我回头去看院墙上稀疏攀爬的常青藤蔓，原来仅是这样粗简的屏障就圈住了我数年。如今我离开这，要去向另一个金砖铁瓦砌成的家，数十年后会是所有我亲近之人的坟冢。坐在令人天旋地转的轿辇上我止不住地想，二哥这般是为了我吗？牺牲自己的姻缘换我片刻喘息，而后我也将重蹈覆辙，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山河去博君一笑。
待我终于得以再见二哥，我们只是紧紧相拥，身后明月高悬一如不久前的长夜。二哥清浅的呼吸落在我的睫毛上，来时的一切惊疑都霎时消散了。两个倒影在遍地银辉上依偎、缠绕，无言中我们交换两颗沉重的决心——
大成李氏的劫数如暗潮汹涌，你我终将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