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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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的眼耳乃他自断经脉所致,当时命悬一线,他下手仓促狠决,且多年来从未有过治愈之念,便也一向置之不理,断处经脉如今已是萎缩坏死,若凭他一己之力,治疗起来所需耗费的时间灵力暂且不说,最终能有几分成算他也摸不准,而如能得大圣真君此等大能助力,便可事半功倍。
真君与孙悟空先前认为他能随时自力将眼耳治好,倒也并未猜错,只是真君实际替他探查一番断处经脉后,才发觉状况比他们所想的要严重得多。
此事确实须有他们帮忙,方能保万无一失。
真君收回真气,冲孙悟空点点头让他放心,又转向另一人:“小太子所虑甚是,伤处经脉受损年岁已久,你一人做此事确实不妥,你且放宽心,我与大圣不拘谁都好,每日为你运功修复,再辅以丹药,相信不出月余便可大好。”
小太子松了口气,再一礼道:“那就有劳二位了。”
真君及孙悟空皆点点头:“小太子无需客气。”
谈完正事,三人寒暄几句,真君便又想起了前言,本着替爱犬“探路”当仁不让的原则,他好生端详了一番那人的神情,思忖片刻,问道:“小太子当日曾干脆拒绝医治眼耳,为何今日改了主意?”
“……”小太子闻言神色变了变,先前的严肃正经消失,换上些窘迫与局促,看得真君微眯了眯眼睛,小太子清清嗓子,垂下眸去,又眨了几下眼方说道,“……既是求二位帮忙,真君有此一问,在下按理该言无不尽的,只是……求真君大圣听了莫要笑话在下,也莫讲给神君听。”
“哦?”这下不仅是真君,连孙悟空也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来,“小太子放心,你偷偷跟我们说,我们绝不告诉他!”
真君斜睨他一眼,无奈地摇头笑笑,也说:“小太子请讲。”
“……先前不肯医治,是由于在下心结未解,如今又要治,是因为……”小太子停下来,抿抿唇,脸上也有点泛红,他把脑袋垂得更低了,还微微偏过头去,又咬咬下唇,才轻声道,“……二位真的莫笑我,是因为……我想看看神君的模样。”
那二位:“…………”
孙悟空傻眼愣在了当场,真君则右手扶额,仰天长叹。
哮天啊——!你究竟在做什么!人家都爱成这样了,你还在那傻乎乎的!
当然,真君是个自持稳重之人,这等心内自语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何况已经应承了小太子保密,所以即便下一刻那只蠢狗就乐颠颠地进门来喊他们吃饭,真君也是除了狠狠瞪他一眼之外,任何多余的事都未做。
一顿晚膳的时间,真君已大致看清了来龙去脉。
也不知当中出了何种岔子,现下的状况是,小太子认为自己与哮天已经算是情投意合,故而言语中再无客气疏离,反而时时对哮天提各种要求,且每当要求被满足,便笑得甜蜜温柔;而哮天那个傻大个儿……他还当对方不知自己心意,也不确定小太子的态度,因而事事小心讨好,动作间还颇有些克制,总是留意着不要碰到小太子的手。
真君:“……”
路上的这一个月,这两人是如何过来的?
若是照着他的性子,非得此时此刻便单独传音给哮天,把他脑子里那根歪掉的筋给掰直了不可,但他又承诺了小太子不能多嘴……唔。
真君想了片刻,忽然扭头对身旁啃着桃子的孙悟空道:“猴子,我不喜欢兄长这个称呼,你换一个。”
“啊?”孙悟空嘴里的桃肉掉了下来,瞪着眼睛慌道,“不喜欢?何时开始——”见兄长给他使眼色,孙悟空一怔,虽未完全反应过来,却也懂了该顺着往下说,于是立刻改口笑道,“好啊,想换成什么?”
真君板着张脸,义正词严道:“二郎。”
对面本来在给小太子夹菜的哮天顿住了手,朝他们看过来。
“哦……”孙悟空明白了,斜瞥哮天一眼,嘴角翘起,冲真君黏糊糊喊了一声尾音缠绕的“二郎~”,跟着又撒娇道,“那二郎也给我换一个罢。”
“……”真君挑挑眉,戏谑道,“换什么?孙郎?”
“欸!二郎你真好~”孙悟空凑上前去,把脑袋枕在真君肩上,作娇滴滴状。
真君坐怀不乱,八风不动地又唤了一句:“孙郎。”眼睛却盯着哮天不放。
“二郎~”
“孙郎。”
“二郎~~”
“孙郎。”
哮天那张黑皮肤的脸就在这一声声“二郎”“孙郎”中渐渐变色,成了一张黑红交替的猪肝脸。
这,这这这……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猛地扭头朝小太子看去,那人正一脸笑意,听着那二位为老不尊的肉麻互唤,还对他感叹道:“大圣真君真是恩爱。”
感叹完,又在桌子底下悄悄牵他的手,抬起脸,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朝向他这边。
哮天瞬间懂了,他咽下一口紧张的唾沫,轻唤道:“……三郎。”
“嗯。”小太子脸颊微红,对他绽开一个情意满满的笑。
对面的真君见状,心累地松了口气,伸手捂住孙悟空还在“二郎二郎”个不停的嘴。
用过膳后,孙悟空好似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一万年,拉拉拽拽扯着真君就回了房,而剩下的二人便又去到他们曾经住过两月有余的那间屋子。
哮天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合上房门后便傻愣愣地看着小太子去到塌边坐下,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那人出声唤他,才同手同脚地一步步挪了过去。
小太子冲他歪歪脑袋,笑了笑,又拍拍旁边的位置,哮天连忙乖乖去他身边坐好。
小太子见他不出声,笑着问道:“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哮天盯着那人微微弯起的眼角看了片刻,觉得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去了实在不行,他得把话说清楚,便抓过小太子的手握住,沉声道,“有件事,我必须坦白告诉你。”
小太子微怔:“……何事?”
“……”哮天还在斟酌措辞,却被小太子脸上越来越浓的不安吓住,慌忙之中直言道,“对不住,我太蠢了!你先前让我改口唤你‘三郎’,其实我并没有明白是那个意思……”
小太子眼睛嘴巴双双张大:“……”
哮天抖着声音,接着说道:“还是方才席间,郎君和那猴子这个郎那个郎的喊来喊去,我才反应过来……”
小太子脸色从震惊变为恐慌,僵了少许,才艰难地开口:“那……”
“三郎,我一早便钟情于你了,此心绝对不假。”哮天握紧小太子的手,斩钉截铁道。
“……”
小太子愣了一瞬,跟着大大呼出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微蹙起眉头:“……这忽上忽下的,你吓死我了。”
“抱,抱歉……”哮天忙伸手给他抚背,一边小声解释,“我,我不知道这些啊……原来人类是这样定情的吗?”
“……”小太子皱眉,很是喘了几口气才将将缓过来些许,冷静点一想,却又释然,“也是,怪我没说清楚……不该自以为你懂的。”
哮天仍是低头认错:“不,是我蠢。”
小太子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而是问道:“如此说,这一个月……你是如何想的?既然钟情我,你又为何不说呢?”
“……我,我怕你不愿意嘛,”哮天轻轻扒拉他指尖,怯生生道,“毕竟我不是人类……且那晚在盱眙山,我鼓起勇气说了,可你睡着了没听见,之后我就一直……不知该如何再说一次。”
“?你说什么呢?”小太子疑惑皱眉。
“……”哮天紧张地吞吞口水,小声道,“就是,那晚你靠在我怀里,我问你说,我能不能成为你的归处,你的家人……但是你睡着了……”
小太子一双红眸张大了,半晌,才道:“不是,我那时候……”
说到一半,见哮天委屈得嘴唇都嘟了起来,他苦笑着摇摇头,这可真是……
小太子郑重地握紧了哮天的手:“神君,真是天大的误会,那晚你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哮天又惊又喜地瞪大了眼睛。
小太子顿了一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眸眨眨眼,又道:“……你说得那般直白又情意深重,我……不好意思啊!再说,我不是……抱了你,还‘嗯’了一声么?原来那不作数?”
“……”哮天看着那人脸颊渐渐染上红晕,一颗心要欣喜得要炸开了,嘴角不由自主咧起,笑得见牙不见眼,“作数,作数的!怪我怪我!”
哮天缠上那人胳膊腻歪,却见小太子眼眸动了动,咬咬唇,若有所思道:“原来你以为我没听见,又不懂改口的意思……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哮天立刻问。
小太子顿住,低眸垂首不说话了。
“三郎,怪不得什么?你说嘛,”哮天抓住那人的手晃了晃,凑近前去,歪下头抬眼觑他,还不停拿胳膊去轻轻撞他。两人总算心意相通,他现下满心藏不住的欢喜,根本忍不住腻歪的劲,若是犬形怕是尾巴要摇到天上去。
“……”小太子本有些赧然,可被哮天兴高采烈的情绪影响,心中也泛起一阵甜意来,顿时微红了脸,轻抿抿唇,低声道,“……怪不得,路上这一个月,我们每晚同塌而眠,你却仅是……规规矩矩地在我身旁睡觉。”
哮天下巴掉下来:“……”
小太子侧过头,红晕渐渐蔓延到了耳廓,静了几息,又缓缓说道:“本来你不主动,我倒也可以……只是你原身毕竟乃犬类,我也不知你人形时会否有那等……兴致,若你没有,我不愿让你觉得会亏了我,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
“等等,你等等!”哮天猛然暴起,双手往那人肩膀上紧紧一攥,惊得小太子倏地扭过头来,二人近得呼吸可闻。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
“原来……可以不规矩?”
传入脑中的声音激动地打着颤,小太子胸口骤然缩紧,脸上烫得大概可以煮鸡蛋了,他嘴唇分分合合,半天才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来。
“……啊。”
“三郎,我有!我可太有了!”
哮天兴奋地大叫,犬牙都冒了出来,立刻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将小太子紧紧搂在怀里,鼻子在他颈侧下颚拱来拱去,着迷地去嗅他脖间甘草气味。小太子顿时方寸大乱,他不堪受力,没几下便被拱得往榻上倒去,在最后时刻将将用手肘撑住了自己,胡乱地去推哮天那到处乱蹭的狗头。
“打住,打住……!”小太子气息不稳,大喘着气。
“……呜?”哮天嘴巴被捂住,不得不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地哀嚎一声。
小太子一阵连喘带推,终于坐了起来,哮天还半个身子扒在他身上,他脸仍有些红,无奈叹道,“……坐好。”
“……哦。”哮天委屈巴巴,却非常听话地将人放开,回到一边坐好,只是近得和人腿贴腿臂靠臂,仍揪着小太子的手不肯放。他瘪瘪嘴,又“呜”了一声,唯唯诺诺的,“……不是说,可以不规矩吗?”
小太子无声苦笑,抬起自由的那只手轻抚了抚哮天的脑袋:“可以。不过……再乖乖等会儿。”
真君和孙悟空忽然宣布一个月后大婚,婚宴就摆在灌江口府邸内。
梅山兄弟及府内众人均一片平静,毕竟是一早就料到的事了,玉帝已经赐婚,且就那二位那恩爱劲儿,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大家有条不紊地为大婚做着准备,各自分工忙碌着,偌大的府里只有哮天一人对此事不爽。
一是因为郎君要和那猴子正式成亲,那猴子今后岂非借着姻亲关系,成了自己半个主人?他得知消息时好生咬牙切齿了一番,却好歹说服了自己,谁让郎君就是喜欢那只臭猴子呢,且谁说他要认猴子做主人了,郎君可不会如此要求他。
他就这样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可还没等他宽心多久,第二个原因却让他无法继续淡定下去。
三郎也不知怎的,近几日竟每天晨昏定省般的往主屋跑,一去就是一个时辰,还关着门不让他进去!任他在门口搓手跺脚,再心急火燎也不肯告诉他究竟和那二位在房里做什么。
今日睡前,他问得急了些,那人竟糊弄他说是帮着郎君置办婚宴的东西,开什么玩笑,郎君是那种要十里红妆风光出嫁的性子?!
呸!要嫁也是猴子嫁!
哮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越想越睡不着,偷偷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去瞧那个靠着他肩膀熟睡的人。
互诉心意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成日成日地陷在美梦成真的狂喜中,只想每时每刻都和这人待在一起,可三郎……白日里总是消失不提,到了夜里更是,分明说了可以不规矩的,却只肯让他抱着睡觉,连亲一口都不给……呜。
……三郎真的喜欢我吗?
他甚至忍不住如此自我怀疑,却又立刻用力甩甩头,不会的,三郎说让自己乖乖等,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且三郎很喜欢他的,片刻不离身地戴着他送的精铁链子、一日三餐都同他一起吃、每日均和他去山上散步、晚上睡觉前总要花很长时间摸他的脸、一躺下就会主动靠过来搂着他,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哮天喜滋滋地掰着手指数着,又把自己哄好了。
一个月很快过去,大婚那天来了不少宾客,八戒牛魔自不必说,六丁六甲全部到场,天庭那边也来了好些与大圣交好的各路神仙赴宴,灌江口到处热热闹闹的,哮天化了人形,前前后后帮着干些力气活。
他今日也着重打扮了一番,将总是披散着的黑发高高束起,在脑后成一个微卷的大马尾辫,发带用了郎君给的一根红色穿金线的,他喜爱穿黑,便也没有换颜色,只是郎君给他新制了一身黑底窄袖曳撒,依着他自己的意思,在马面褶处绣上金红交织的大片甘草叶纹样,胸前则沿着衣襟斜绣了一只金色的神犬,那神犬做俯冲落地的姿势,四脚紧紧扒地,尾巴与双耳高高翘起,鼻尖正好遥对着底下的甘草叶子,一双眼睛则炯炯有神地凝视前方,模样与他犬形时倒有七八分相似。
这身新衣既潇洒利落又不失喜庆,因用了许多金线刺绣,更是衬得他金瞳耀眼,连带着深色的皮肤也熠熠发着光,是以真君与孙悟空入席时看见他,也不禁笑着好生夸赞了一番。
哮天垂眼接受主人的摸头,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往郎君身后望了一眼,眨眨眼奇怪道:“三郎呢?我还道他会和郎君一同来。”
真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扭头与孙悟空对视一笑,才回转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道:“小太子在房里等你,你去罢,这边不必忙了。”
哮天歪歪头:?
真君又对他笑笑,抬手拍拍他肩膀:“去就是。”
深秋的夜晚月澈风凉,哮天一路披着繁星行至屋前,一推开门,屋内却是烛火轻摇,温暖如春。
哮天反手合上门,将冷风杜绝在外,先是注意到桌上的烛台,不禁愣了愣,今日大婚的是郎君,怎的这间房里也燃上了红烛?桌上还铺了红布?
“神君。”
熟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哮天立刻转身去看,却又愣住了。
平日惯用的天青色床帐被换成深红,床上铺着的褥子竟也成了一床同色镶金边的,那红色帷帐往两旁被拉起,烛火翩跹下,将床上那人脸颊也染上了微红。
小太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塌沿,也穿了一身新衣,与他的是同个样式,绣着金色甘草叶与神犬的窄袖曳撒,只是那底色却仿若喜袍,是正正的大红色,而最显眼的便是,那人眼上绑了一根红色穿金线的绸条,那红条覆盖住他双眼,弯着绕至他双耳上方,跟着就消失在他披散的银发间。
哮天全然呆在原地。
大约是见他迟迟没反应,那人似是轻笑了一声,朝他伸出手,轻声说:“来。”
哮天一步一顿地慢慢走了过去,接住那人的手,被引着坐到人身旁。他僵着身子,先盯着那人眸上红绸望了会儿,目光转而打量一圈装点得好似新房的屋内,复又回到小太子身上,把人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郎穿了一身红,还蒙着眼睛,这是……?
“神君,”小太子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微微弯起,“……将我眼上的东西取下来罢。”
“……”
哮天蹙起眉,眨了眨眼,心里泛出点奇妙的预感来,难不成……
他呼吸倏地急促起来,一口干涩的唾沫划过喉咙,紧张了半晌,终于缓缓抬起手,绕到小太子身后,捻住那红绸坠下的尾端轻轻一扯,将那覆眼的长条取了下来。
轻巧滑润的绸缎无声无息落在两人之间。
“……”
小太子胸膛轻微起伏,睫羽微颤,合着双目静默了一会儿,接着,好似极忐忑,却又再也按捺不住期待般,慢慢地,掀开了一双眼帘。
相识近半年,朝夕相处也已百余个日夜,此时此刻,两人终于第一次,四目相对。
哮天感觉自己心脏停止了跳动,胸前仅有一块硬木头梗在那里,堵得他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他颤抖着嘴唇,怔怔看着那双淤血尽消,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瞳,已全忘了自己原是会说话的。
一只指尖覆着薄茧的手抚上他脸庞,小太子一边轻轻摩挲着他眼角眉梢,一边满面贪婪地仔仔细细看遍他脸上每一处角落。
“黑皮肤、金瞳、眉间红纹,果真不是骗我的……”小太子指尖蹭过他颧骨,目光黏进了他瞳仁中,笑着叹出一口热气,“神君生得好俊俏,我可真是捡着宝了……”
哮天到此时才有些如梦初醒,原来这一个月,这人去郎君那处是治疗眼耳去了!
他感觉自己快哭了,眼眶涩涩的一阵阵发疼。
“神君……不,哮天。”
那人凑了过来,两人鼻子快要碰到一起,他眼看着烛火在那双幽黑的瞳孔内闪烁,跟着,那人微歪了歪头,眼帘一缩。
“……你再呆着不动,我可要对你不规矩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