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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老君如约而至，这一次，他并未在无限的小舍多做停留，而是将他引去了君阁。二人即便已定下方略，神情依旧凝重。
蒲团之上两人相对而坐，无限伸手搭上老君肩头，后者催动蓝玉盘。光华流转，神识再度回到了那方秘境中。
此时的秘境，较之上次他们狼狈离开之时已多了几分秩序。空间断层不再狂乱，反似片片巨大的琉璃花瓣，折射着奇异的光。那光影折射间美丽致命，诱人踏错一步，从此失落空间乱流中。
“这便是我为此行做的路引。” 老君抖出一卷轴，以灵力悬浮于二人身前。“名为璇玑图，我已将你我灵力封于其中。引动之后，需暂时压制本身灵力，让此地的裂空之力汇聚于图上。至于之后如何，便要看它能为我们呈现什么了。”
无限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常。
老君见状反倒笑了笑：“仓促制出，好不好用一试便知。”
言罢，他注入一缕灵力。图卷光华一闪，竟凭空消失无踪。
二人皆是一怔。老君望着那空处，又看看无限，不禁发出声无语轻笑。怎的这才记起，初入此地时，他俩人也是这般被莫名吞没的。原以为只是神识被蒙蔽，未料竟真被挪移了空间。
他凝神再探，发觉璇玑图的气息依然存在，只是看不见、摸不着，仿佛被摄入另一重叠的空间。既有感知，老君索性横心，继续注入灵力，试着将其挤出来。
随着灵力涌入，空中光芒骤亮。忽然，老君面色一变，低呼“不好”，疾扯无限后退数十丈。只见那藏着璇玑图的空间碎片如胀满的囊袋，迸出裂痕，继而轰然炸开。
狂烈的空间系之力奔流四散，而展开的璇玑图卷在爆炸的中心重新显现，被一团白光包围。而图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待二人走近了才得以看出，那黑色并非墨色，而是一道被强行撕开、又稳定下来的空间裂隙。
老君低声喟叹：“原来如此……” 他虽曾推测无限的能力或与“裂空”相关，却未亲见空间撕裂之状。眼前所见，已非人力所能。
裂隙之中，是与宇宙相似的暗色深渊，点缀着流光萤火点点。然当神识试图看清其一，便有股晕眩袭来，如神魂也被消融。若说第一次望见星空所感是渺小的孤独，那么这一次，便像是窥探命数的狂妄。
老君凝视那深井般的裂隙，轻声道：“这种时候，我竟又觉得自己年轻。”
无限未答。如治愈系对灵力感知细致入微，他的双眼细察那空间的流动，有不寻常气息在这方虚空。他沉吟片刻，对老君低声道：“我欲以神识入内一探。但此举定然凶险，还需劳你坐镇在外，见机将我拉回。”
老君沉思片刻，点头道：“你身负空间系能力，这裂隙或许不会伤你。但神识一旦进入虚空，你我的联系是否会被切断，尚未可知。”
“若内外沟通无碍，” 无限看向他，语气直接，“你便直接读取我的记忆。如此这般，即便遇上险境，也足以应对。”
“若是你情愿……”
无限截断他话头，“我不介意。” 这份信任，无需言明。
两人再度盘坐，老君伸手，指尖轻抵无限额心。记忆相连的瞬间，无限以一缕灵力护住神识，径直探入那片漆黑深处。
甫一接触，他的神识便如同被无形巨手抽离，坠入无垠的虚空。
裂隙内，无天地四方，唯有混沌奔流。无限的神魂此时如一叶孤舟在此地界浮荡。那些点点星光，如今近看像是一条条光带。其间闪烁有异界的碎影，有他识得的山川，也有全然陌生无从辨认的奇景。
他稳住心神，循那不寻常的气息而行。却不想身不由己，忽有一光带从身旁悄然袭来，他不及躲闪，神识已被吸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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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那若游丝般的神魂链接，老君的感知也随之一转。莫名刺骨寒意袭来，却并非秘境之故，而是无限所感。
雨幕中，他坠入一具年轻而冷峻的躯壳中，着夜行衣，潜藏于深巷里，怀中揣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刃，裹在暗色粗布下。其人也如怀中利器那般，蛰伏着、剔除了杂念、一击必杀。
雨声掩藏脚步，生疏而迟疑、从未做过此等需借天时的阴私之人的脚步声。驻足，张望，接着有另一串几不可闻的细碎步子声响起。接而有纸张揉进袖中的声音。巷口匆匆闯入一人，紫袍已湿，形色仓皇。
老君心头一紧，见刺客“无限”悄然推刃出鞘。杀意锋锐，却在攀至顶点的瞬间忽止，另一股熟悉的意志闯入。不同的考量，同样的毫不犹豫，如磐石般不易。刀光一闪，并未刺穿咽喉，而是钉入墙壁；生杀非他能定夺。
不待老君有所推测，此界已发出尖利崩鸣，神魂被狂力拉扯，无限的神识被生生弹出。
而与他的神魂链接尚未稳定，不想又一条光带裹挟而来。
这一回的意志更加沉重冷酷。老君几乎感觉不到链接，而那双冰冷睥睨的霸主之眼几乎落到他神识上，又移开，穿过他铁蹄踏破的城池，落在押解至面前俘将身上。周遭胜利的喧嚣混杂着血腥，有此人心中冷厉的盘算清晰入耳，除去当众斩首无他想。
他看见无限举剑，步步走下帅位，问被俘的敌将：“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神识再一次被抛入了虚空乱流，比起先前一次更加粗暴。
第三次坠落，是死寂。刀锋逼近，老僧却放下兵刃，任其落下，斩断前半生造下的业。无限暗叹，伸手以巧劲卸去山匪之刃。
这一次，排斥之力温柔而平和，如手轻推，将他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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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三番，无限的神识已有些疲惫，却是将起初的失措渐渐平复了。叹道若再盲目漂流，徒然消耗心神，便凝神默念：“老君，若你听得见，便拉我回来吧。我们需再谋划。”
才说罢，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有柔和而强大的力量将他从虚空中引回。秘境重现眼前。
“方才异界之中，你的行动可有自己的意志，还是那具躯壳的本能？” 老君的声音从面前清晰响起。他见无限面色转好，迅速撤回了神识的链接。
无限尚觉昏沉，略一思索，回溯起方才的经历，察觉了不同寻常之处。“初入时我只是旁观。” 他思揣了一会儿，“那应该是异世的‘我’。当我下意识做出了选择，便被那方世界排斥了去，随即落进另一方与我抉择更近的异世。”
老君闻言，眼中倒闪过了一丝光彩，喃喃道：“那与我先前所见可是大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凝重。
“是不同的选择，造就了这般的分歧。” 无限回想着，随着思路继续推演，“而相似的选择又令那些异界共振。你上次见的万千景象，或正是这种共鸣。”
老君听罢，神情舒缓，连日的阴郁散去，紧绷的身形也松弛下来，不再正襟危坐。他看着无限，面上竟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那笑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说着自己擅长骗人的会馆之首，而像个闲坐山巅与友品茗的自在神仙了。
“接下来呢？” 无限问。
“方才裂隙引动之际，我确感到那灵物的气息。” 老君神色又恢复了严肃。
“它或在那些世界汇聚之处。”
“这就麻烦了，” 老君皱眉道，“漫漫虚空中，可无甚么道标可循。”
“也未必，” 无限的目光再次投向璇玑图上那依然稳定的裂隙，“那几条光带能自由游移，若此虚空本是高于万界的一层，如浪涌之上漂浮的泡影，那便可引动它们，让相似的世界彼此靠近，以寻那交汇之处。”
老君沉思片刻后颔首，二人再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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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的意识再度探入虚空时已无迷惘。摒除杂念，他一根根数过这个暗夜虚空中泛着光亮的弦，倾听那些光弦间的微鸣，分辨其间的呼吸与共振。很快，他被一道柔和的光吸引。
落入一方静谧的世界，初春的山间，一条细流蜿蜒下山，汇作湖泽。青石沉默立于泉源，护其免受风雪。有骤雨夜，山崩泥流将至，青石迸裂出光纹，稳住了山势。此二者无言，却心意相通。那份静默的相伴，让他心中一动。
虚空随之轻颤，光弦犹如被引动，活了过来，在他神识周围游走。
再坠落，却是遇上了不小的险境。他脚踏焦土，天穹黯黑，他手中似有把剑正裹在一团青蓝色火焰中将要成型。不料未等剑成，雷劫已要落下。无限欲以火抵之，却不想手中火能锻造神兵却无从招架这电光。在被吞没之际，他瞥见一道蓝影向他飞来，心头一震，这像极了老君。
待他再回身时，已再度来到了虚空，光带间微微鸣响。
下一刻，他又化为了一只白兔，背上负着一株折断的灵草，在荒原的月下奔跑，向着远处，有古松在风中微微摇动。它疲惫跳上石坡，松树垂下的枝条恰好为它挡住射来的箭矢。微风渐止，灵气氤氲，白兔伏在树下，静静闭上眼。
虚空在此刻变幻汇聚，不再如汹涌乱流。于嗡鸣声里，无限随之被推涌到了一处涟漪泛起之处。其间悬浮有一物，看不清形体，非石非金，仅于光带重叠处隐约可见。无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老君，” 无限心忧传讯，“若此物现于我界，怕是不足以容纳，也要像方才的碎片空间那样崩解开来了。”
“我有办法。趁现在！” 老君的声音穿透虚空，直接于无限的意识中响起。
在秘境中，老君将自身灵力催发至极限，维持着与无限的链接。感知到无限那边无数世界的共鸣已至极点，他毫不迟疑将秘境本身的灵质抽取，注入其间。
秘境的天空开始变得灰败，大地泛起尘埃，空间的消解从远处悄然开始。
虚空内，无限借这股外力与共鸣之势，触及那件灵物。他未去夺取其本体，而以力牵引，将它的“投影”顺着神魂链接拉回此界。
此时的虚空，于无限眼里已无半点先前的漆黑之色，所见之处全然被柔白的光芒笼罩，而这光芒中也有虚影。如照镜子一般，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与另一位老君，同样盘坐秘境，对他微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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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无限的意识回归秘境时，他看到老君的脸色已是煞白，身形摇摇欲坠。而在他们面前，那道裂隙已经闭合，一枚多面棱镜正静静地悬浮着，包裹有蕴藏有无尽可能性的空间法则。
“无限，扶我一把。”老君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
无限上前将他托起，这才察觉他灵力已空。
“要触及那灵物，所需的能量极大，”老君倚在他肩上，缓了口气，“这个空间已经在缓慢崩塌了。”
“嗯。”
“崩塌的速度看着虽慢，我估计它还能坚持个百年，还是该趁早离去。”老君说着，便要引动蓝玉盘。
离开前，他回头看向无限。
“无限。”
“嗯？”
“这下，我亏欠你的，怕是还不尽了。”
“说什么呢。”无限微笑，移开视线。远处，瑰丽的地光映在云霞上。
老君看向他，语气若叹：“据传随着裂空的闭合，相关的记忆也会慢慢消失。”
“哦？那我们方才所见的……”
白光一闪，两人已回到他方。
只留下这偌大的上古遗迹，于无声中，静静地走向湮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