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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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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18
Completed:
2025-10-18
Words:
22,883
Chapters:
3/3
Comments:
5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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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80

Frozen in Time

Chapter 3: 下

Chapter Text

11
饭后的收拾打扫基本都可以交给智能清扫机和洗碗机,只是垃圾分类有些麻烦。收拾过后,金希澈和朴正洙挨着坐在本该容纳单人的沙发里,似乎有点挤,但没人觉得不舒服。面前的全息观影系统正播放着一部老电影——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竟来自同一个时代,金希澈让朴正洙选一部他喜欢且出名的电影,最好是全民度很高所以金希澈当初也很有可能看过的那种,说不定能唤起他的什么记忆。
朴正洙最终挑选的电影是喜剧题材,但显然表达的不只喜剧。电影中使用的并非是本国语言,因此全息影像下方配着文字翻译。
“……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金希澈喃喃地跟随字幕念出这句台词,然后发出一声感叹:"kia,也只有电影里的神仙才能够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句话了,现实生活中人类最多只能爱几十年然后就死掉。嗯,不过从理论上来说,如果在两个人相爱的时候把他们封冻起来,过一万年后再唤醒,那么也可以说他们爱了对方一万年。"
后半句是个玩笑,朴正洙却并没有配合这个玩笑,反而回应了前半句话:“爱不会因死亡而终结,相反死亡会成为伟大爱情的注脚。真正会把爱情消磨掉的,其实往往是日常生活,那些不快、矛盾、争吵……”
看到说着这句话的朴正洙,让金希澈想起那个雨夜、等金希澈锁门的时候靠在檐下墙壁的他,就算没什么表情也让人感觉不到过于负面的情绪,只是倦怠的冷漠,温柔的疏离。他的眼神虚焦,明显是想起了某些较为久远的事情。金希澈在这一刻福至心灵,他明白了能让朴正洙说出这句话的,一定是存在于他的过去的某个人。是啊,跟他这个失去记忆的人不同,朴正洙是有过去的,这个过去里有其他人,但没有金希澈。
金希澈一点都不想朴正洙陷在那个没有他的过去里边,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去参加朋友的聚餐好不好?我认识的朋友也都是冬眠者,每次大家一起玩气氛都很不错的。”
朴正洙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好啊。地址在哪里?"
"我想去接你下班,然后我们一起过去。你公司在哪?"
这一回朴正洙却迟迟没有开口,金希澈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或者其实并不想去,心里提了一口气,却听到对方说出了一个出乎他预料的地址。
“上班的地方,也在三十四区?“
金希澈愣了愣。因为他的花店和公寓都在二十九区,而朴正洙之前光顾花店都是在下班后高峰期的时段,所以他一直以为朴正洙的日常活动范围基本也就在这个区域内,平日里有时会在下班以后悠闲地溜达到花店,买了花再悠闲地溜达回家。
后来朴正洙第一次带他回去自己的公寓,他才知道朴正洙是住在三十四区,坐城际轻轨过去大概需要三十多分钟。
公寓内一时安静下来,智能家务机器人运作时轻而低的嗡嗡声忽然显得很有存在感。
其实金希澈明白,他跟朴正洙之间还有很多的问题没有答案。为什么两个晚上过后,朴正洙就没有再来找过他,却又在互助会上重逢时表现得那样惊喜;为什么朴正洙能够如此好心地原谅他的傲慢,选择直接走进他的生活;如果没有这次巧合,朴正洙还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吗?为什么那么多次往返在二十九与三十四区,只是为了买一束花?
他不是不想知道答案,但没想过开口去问。他想他们应当还有很多时间,他能等到朴正洙主动告诉他的那一天。就算一直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只要朴正洙还愿意在他身边,答案也就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金希澈只是说:"好,明天见。"
12
朴正洙从事的是销售相关的工作。他所在的公司生产一种时下主流的私人出行工具:气翼车。这种交通工具和金希澈印象中他那个时代的私家车外形差别并不大,只是线条更加流畅简洁,具有一种科技感。这种车依靠压缩空气作为动力前进,无需任何一种能源,平均时速800km/h,无人驾驶,能够使乘车人拥有十分平稳舒适的乘车体验。
不得不说朴正洙十分擅长这一工作,尽管只是在闲聊中随意给金希澈介绍了几句,都让对车并没有太大执念的金希澈内心蠢蠢欲动,虽然最终还是因为并没有多少存款而不得已打消了支持男朋友生意的想法。
城际轻轨的站点在远离地面层的第五层街道,从站台下车后再走个几百米就能到气翼车公司的销售展厅。金希澈自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也并没有几次这样在高层街道走路的经验,哪怕他本身并不恐高,且景观街道两旁都有被茂盛的绿化植物巧妙掩饰的防护栏,此时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微的不适。恐怕在这个时代生活的人都已经将"恐高"这一缺陷进化掉了。那如果是冬眠者呢?恐高对其中有些人而言一定是适应新生活的过程中一项难以逾越的阻碍,然而如果最终的奖励是"新生"这难能可贵的奢侈,这一点代价似乎也就不算什么。
销售展厅面积很大,灯光照明经过特别设计,亮得富有层次感,能够将每辆车的车身色泽与线条最吸引人的那一部分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金希澈很轻易地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带着他的客户在看展厅西北角的一辆车。在一起一个多月的时间,金希澈少有这样的机会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和其他人相处时的朴正洙。他在侃侃而谈,从容、专业,胸有成竹,态度不会特别热络,仿佛他的职责并非推销,而只是介绍。过分职业化往往会使客人觉得少了几分真诚,但朴正洙保持良好的笑容让人无法升起这种情绪。也许他并非真的一直在笑,只是微扬的眼尾和唇角的梨涡让他面上带着天然的笑意。
他很适合这份工作。
又看了一会儿,金希澈开始觉得,自己和其他人面前的朴正洙是不同的——尽管他不能准确形容这种不同。
诚然,这个人的底色总是温柔的,但也有很多时候,他会在金希澈面前卸下所有的表情,这种时候他的面容会因为轮廓过于精致而显出几分凶和冷,但金希澈直觉这就是他最放松、最本真的样子,而不是在生气。这人的好口才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似乎也会出现退化的迹象,具体表现为时不时冷不丁地冒出些无意义的傻话,或是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在想什么,这么开心?"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金希澈对听到朴氏冷笑话时那种好笑、无语、代替尴尬的复杂心情的回顾。
"在想你。"金希澈实话实说。
"滚开。"朴正洙笑着骂了一句,有一点点羞涩但更多是无奈的包容。"不好意思啊,我看到你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没想到今天最后一位顾客了解得这么认真。"
"是好事啊,说明真的订购的可能性很大。"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并肩走出展厅,金希澈向右边拐准备原路返回城际轻轨站,朴正洙却走向相反的方向。
"诶,干嘛去?走这边啊。"
朴正洙回身看了看金希澈:"那边有一个超市。今天不是一个聚餐活动吗?我想买一点甜品或饮品带过去,第一次和你的朋友们见面,总不好空手上门。"
"不用啦,如果要带礼物的话我就提前准备好了,怎么还会要你来买?"金希澈走过去揽住朴正洙的肩想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因为我第一次参加这帮人的聚会时也带了两瓶酒去,但是他们说以后不必麻烦,这个小圈子里没有这项习惯。后来聚的次数多了,我发现还真是这样,大家轮流做东或者AA,但是做客的人真的都不会带东西——所以,你就放宽心去就好。"
"这样吗?"朴正洙思考两秒,"可是……这是你们朋友之间的约定俗成,而我,今天和大家是初次见面,我可不想要给任何人留下没有礼貌的负面印象。总之,不管怎么说,买了总比不买要保险。”
金希澈觉得自己有点无法理解:"如果他们真的把我当朋友,那么对我的伴侣,即使做不到每个人都能合得来,至少也不会有人因为这一点就对你产生不好的评价。如果真的有人这样做,那么这种人的想法也不值得在意。就算你做得再完美,这种人也依然会用恶意来揣测你,我们无法决定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而且我都说了,这是他们自己形成的规矩!"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买了又不会怎样。"
"是不会怎样,可是没有必要啊!"
"我……算了,那走吧。"朴正洙没再继续说下去,径自朝车站方向走开。
金希澈愣了两秒才跑快几步追上去。路上他们没再说话。
其实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金希澈并没有抱着要说服朴正洙的想法,他没料到,甚至并不想朴正洙这么快就放弃自己原本的打算。
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三周以前,关于和花店隔壁咖啡馆老板纠纷的解决方法的争论;一个多月以前,关于金希澈在气温骤降的半夜腿疼复发要不要离开家去24小时自助医疗舱的争论……
或者说,那根本算不上争论,因为每一次都是像今天这样,对话进行不了几轮,然后朴正洙就会妥协,顺着金希澈的意思来。
很明显,朴正洙不想跟他吵,他在用回避的方式处理他们之间出现的所有潜在问题。
可是这样怎么能行得通呢?亲密关系中的问题不及时解决就会越积越多,最终膨胀成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后再以最爆裂难堪的形式炸开。就算是没有记忆因此也没有恋爱经验的金希澈也清楚这一点,朴正洙会不明白吗?
他,真的有在想跟他长久地走下去吗?
金希澈的大脑忽然一阵一阵地痛起来,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如同迸溅的火花般将他灼伤,似乎在许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曾这样,很累地对他讲:"算了,金希澈,我不想和你吵了。"
13
男友和朋友们的第一次见面非常顺利圆满,通常来讲很少有人能和朴正洙相处不愉快,而金希澈的朋友中显然并无例外。聚餐上无人发现端倪,金希澈和朴正洙表现如常,他们平和地交谈,举止动作间亲昵又自然,就好像两个已经搭档拍摄了几十年电视剧的演员一样专业和默契,为观众奉上一场好戏。
今天他们没有去朋友自家开的烤肉店和酒馆,而是选了地面层的一家外地人开的火锅店。从餐馆里出来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在门口告别,金希澈看着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回去以后虚拟聊天室里必然会有不少热闹在等着他。
在深秋的晚上九点多,微冷的夜风里,他们默然地并肩走了一段路,枯黄的落叶从高层绿化带飘落,在半空就被风卷成碎片,纷纷扬扬地洒在两人发间。
城市中观景电梯的分布较为密集,平均每五百米就能看到一个。这些帮助人在地下底层和地上顶层间上下移动的大型电梯每个轿厢载人数足有二十人,但他们走到的这一个此时恰好没有其他乘客。
待到走进电梯,朴正洙抬起手拨弄了一下金希澈的头发,叶片碎屑从他的指缝间掉下去:"我今晚就回我那里了。"
"嗯,好。"金希澈闷声应道。
"别不开心。"朴正洙叹了口气,凑上去亲了一下金希澈的唇角。"我走了。"
电梯停在第五层,金希澈目送他走出去,然后继续乘坐电梯前往自己所要乘坐的轻轨线所在的第九层。
在这大约十秒的时间里,金希澈久违地升起了一种想要照着电梯墙壁bang bang来上两脚的冲动,最终被他很努力地用"不能破坏公物"的公德心给抑制住了。
回到家洗漱完换上睡衣,金希澈打开虚拟聊天室,他公寓的另一半就忽然变成了一间桑拿房,仔细看才能发现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现实与虚拟的接缝处有着柔和的荧光——聊天室的群主是桑拿店老板,立志把对桑拿浴的热爱体现在生活的每一处。此时聊天室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人,全息投影忠实地呈现出他们在各自家中的一举一动,但因为大家都用着虚拟形象,所以金希澈看到了一只黑白花相间的奶牛举着牙刷在刷牙,一个长着四肢的南瓜在空气中划拉着手指在刷芯片投影,一个长着鱼头的人凌空做着骑单车的动作和一堆人形石块跷二郎腿的神奇画面,因为系统bug的原因,鱼头人和石头人的形象还重合在了一起。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这么好的男朋友,现在才介绍给我们认识。"鱼头人气喘吁吁地说,说话间能听到那边的背景音里有动感单车教练喊着激情的口号。
"才在一起没多久,想等感情稳定一些再更多地进入对方的生活圈。"
奶牛终于涮完了牙,嘴里含着水含混道:"吃饭的时候听你们说在一起还不到三个月我都不敢相信,还以为你们是冬眠之前就认识的了。"
"对啊,我也以为,你们的相处好自然。"石头人举着手臂很规律地重复着一上一下的动作,金希澈看了几秒才意识到她是在梳头发。"你怎么回事,感觉情绪不高啊。不会就咱们分开以后到你们回家这一会儿功夫就吵架了吧?"
"吵架?我倒是想,问题是他不跟我吵啊。"
"你没事吧你?"金希澈感觉自己甚至能从那块石头上看出震惊无语的表情了。"没事找事,没架硬吵?"
"什么呀……我的意思是,每次到了快要吵架的时候,他就会放弃自己的意见,按着我的意思来。"
"他脾气好,愿意顺着你,这还不好吗?"大南瓜表示不理解。
"不是那个问题……算了,和你们解释不清楚。"
其他人就着这个话题又夸了朴正洙几句,然后闲聊渐渐转到其他方向,金希澈思绪纷杂,无心再听下去,和朋友们打了招呼以后匆忙下线了。
14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金希澈和朴正洙没再见面,只偶尔通过线上信息交流一些日常。这不是冷战,他们都明白这是给自己和对方留一点空间和时间去冷静,去想一些事情。
但是他没有想到,再接到来自朴正洙的语音通讯,会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您好,请问是金希澈先生吗?
"是我……"芯片在检测到人体进入睡眠状态后就会相应地进入睡眠模式,接到通讯以后只会用发射微量脉冲的方式将人从睡眠中唤醒。金希澈的大脑根本就没开始工作,他完全是在用本能回话。
"是这样,我们没有调用朴正洙先生的芯片ID的权限,只能拨出这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请问您和病人的关系是?"
病人?金希澈瞬间一个机灵清醒过来,芯片在空气中投出淡红色的光屏,上边显示着朴正洙的ID。
"我是他男朋友。您是哪位?!"金希澈听到自己的语调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粗鲁,但他此刻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好在对方非常善解人意:"我们这里是亚区第五医院。朴正洙先生突发急性肠胃炎,但是他在晕倒之前自己拨打了急救电话。现在他正在医疗舱内准备进行手术,目前为止没有出现什么不好的情况。您不用太担心了。"
"好的,谢谢,谢谢,我现在就赶过去。"
"嗯,然后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医疗系统里调取他的病例的时候,发现他是冬眠者,绝大多数冬眠者都是因为健康问题而选择冬眠的,按照规定医疗系统里面也会记录他们在冬眠前所做的最后一次体检的体检报告。但是我们在朴先生的报告里看到他身体状况显示为'良好'。现在不确定是不是系统出了bug,这个时间也联系不上时间移民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为了保险起见,主治医生让我联系一下家属,确定一下他是不是没有过什么重大健康问题,免得给手术过程留下什么隐患。"
金希澈着急忙慌穿外套的动作顿住了,他喃喃说道:"对不起……我,我不是很清楚。"
在他跟朴正洙讲自己因为车祸失忆的事情以后,朴正洙没有顺道也讲述关于他自己冬眠的相关情况。金希澈自认为很有风度地、知情识趣地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完全要求伴侣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人,更何况他总觉得他们之前的时间仓促,进展却快,和朴正洙失去联络的三个月总让他隐约不安,所以他总想要他们之间稳妥一点,再稳妥一点。
结果是不是兜兜转转又犯了相同的错,他只是在给自己的不主动找借口呢?
通讯那边的人沉默了一秒,大概也能猜到心里是在吐槽什么。然后旁边出现了另一个人跟他说话,那个人应该离得有些远,金希澈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背景音也变得有些嘈杂,似乎是那边开始忙乱起来。
"啊,我的同事联系到了管理局的值班人员,跟那边确定了朴先生的病例,他的体检报告是没有问题的,手术可以开始了。您现在来医院就可以。"
"好的,十分感谢。"
金希澈出门拦了一辆自动驾驶的士,用十几分钟的时间赶到医院。到了以后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被允许进入病房。这一段时间里他的大脑乱成一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直到看见朴正洙,所有的思绪才开始安静地沉淀下来。
医院的医疗舱比24小时自助医疗区的更宽敞一些,舱盖打开以后就和一张普通的单人床差不多。朴正洙阖着双眼,周身陷在纯白的床单和被子里。他的嘴唇不似平日里那般色泽丰盈,唇瓣干燥,覆着一层白霜,眉眼间满是倦意,面部因为完全放松而显出一些平日里看不出的纹路。金希澈忽然间意识到他们确实都已不再年轻了。
"他的麻药效果已经过了,为了能让病人好好休息给他吸入了一些含有镇定成分的氧气,现在他只是在睡觉,良好的睡眠能加速身体修复,不用太担心了。"护士冲金希澈点了下头,离开了病房。
"谢谢,您辛苦了。"
单人病房狭小,床头有一个伸缩柜,里面是医院准备好的一些基本日用品,柜面可以当桌子使用,上边摆着一杯水和一些药品。
金希澈拿出棉签蘸湿,想要帮朴正洙润润嘴唇,不知怎么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想如果朴正洙现在醒着,大概会笑话他吧。
他坐回床边的陪护椅上,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在遇到一些不合理的事情时,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自行为它想出一个解释,还对此坚信不疑,等到某一个契机发现有点不对劲的时候,才会渐渐意识到不对劲的事早已连成了一串。
一个没有任何健康问题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冬眠。
和朴正洙相识后的很多个画面在心头浮现,那些时刻里他无法读懂朴正洙的表情和眼神,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所以明白他必须要和他在一起,像是捕鱼的海鸟一头扎进水里,对一切外物都不管不顾。
但此刻所有疑点如同春雷过后在土里活过来的虫一样拼命往他脑海里钻,猜想一个接一个出现再被他一个接一个否决,最后在自己没发觉的时候就已经睡了过去。
15

这个晚上金希澈的睡眠注定好不到哪去,大脑明明无法处理任何有效信息却仍不肯安分休息,像是一条上边空无一物却仍在徒劳运转的履带。
他醒来的时候觉得比睡着之前更加昏沉,迷蒙中抬头看了一眼医疗舱上方的白色墙壁,那一块墙壁感应到这个动作,浮现出深蓝色荧光的数字"5:17"。
才睡了没有两个小时。
他望向病床上的人,对方还没有醒,睫毛顺垂的样子有种十分宁静的美好。金希澈起身走向病房自带的盥洗室,里面有一个马桶和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站立的清洁舱。
在清洁舱的固定清洁程序下被吹干的头发非常毛躁,金希澈有点不习惯,他拨拉着自己快要及肩的头发走出盥洗室,第一眼仍是下意识地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然后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此时正看向自己。
"你醒了?"金希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在一次性的吸管杯里倒上水:"之前护士说你的芯片已经和这台医疗舱连接好了,如果要调节高度之类的直接通过芯片操作就可以。"
"是吗?这还是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用医疗舱,这个世界真的变了很多啊。"朴正洙皱起眉毛笑了笑,唤醒芯片,在投射到空气中的操作界面上将原本180度躺平的床铺调整成120度左右,让自己可以半靠着坐起来。
"现在还不能喝水,如果嘴巴里面不舒服的话可以漱一下口保持口腔湿润。"金希澈伸手过去在操作界面上点了几下,医疗舱右侧弹出一支机械臂,撑开一个白色的袋子伸到朴正洙嘴边,在他把水吐进去以后,扎好袋子,又缩了回去。
金希澈坐在陪护椅上,离病床有大约半米的距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似乎除了他们二人整个世界都在沉睡,现在随着他们也安静下来,整座城市便都只剩下了无法分辨的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
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朴正洙。“别人是脸上藏不住事,你啊,是根本就懒得藏。医生是和你说了什么吧。”
“什么?没有啊。”金希澈装傻,“你才刚醒来,再休息一会儿吧,说太多话会很累的。”
“没关系的,只是微创手术而已。我想现在说。这段时间我总在想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你,否则太不公平,可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拖到现在,也是时候了。你知道吗?我曾以为我们在彼此眼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了。但现在这样看着你,又觉得你好像根本就没有变。而我,也还在犯着相同的错误。”他似是嘲弄地摇了摇头,目光却沉静平和。许是因为喉咙仍有些不适,他的嗓音很轻,略微沙哑,令人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声音,陷进去,又感到几分恍惚。
“其实故事没有那么多曲折。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你和我在大学后街的网吧里认识,过了差不多有两年,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们在一起十年。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能陪我一起经历这些的只有你,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可相爱没有道理,相处却不是。也许正是对方性格中与自己不同的部分让我们被彼此吸引,但也是这些部分,催生了太多的矛盾和摩擦。曾经我羡慕和向往你的洒脱恣意,但是这种恣意落到我自己头上就成了任性。我呢,很多事情又不想挑明说,总想着能自己消化的就自己消化,结果这些抱怨和愤怒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被慢慢催化,最后以百倍于当初的威力爆发出来。"
"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我们又都开始面临一些工作上的问题。然而各自的工作环境不同,我身处传统的职场,你则是自由职业做自媒体。我们都觉得自己好累好辛苦,却无法理解对方。我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很糟糕。"说到这里,朴正洙的声音更加细弱,挂在嘴角的梨涡摇摇欲坠。金希澈遽然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分手前的那两三年简直像一场噩梦。我们好像根本找不到正确的相处模式,完全陷在一种恶性循环里无法脱身。一见面就吵架,心里面的火好像根本控制不住一样地一下子就会蹿起来,对方无论说什么都能特别精准地踩到让自己发火生气的点,因为太过了解对方所以能挑出最难听的话来回击,过后冷静下来回想心里又难受后悔。"
"我们都还是爱着对方的,所以都不想放弃,不想说分手,结果越是盲目地坚持,事情就反而变得越遭。到最后筋疲力竭了才终于明白,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分开。"
"之后的三年里,我们没有再见过面。我可以从社交媒体上和共友们的口中获知你的近况,然后安静过好自己的生活。我渐渐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未尝不可。但是,你出了车祸。"
"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我有时会去看你。后来医生说如果过了这么久都没醒,那么醒来的几率就很渺茫了。有的家属会选择继续等下去,病人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再醒来的案例也不是没有,但是你的家人不想赌这样没有意义的等待,最终决定让你进入冬眠。"
"你进冬眠舱那天,我和你的家人一起去送你。"朴正洙说着,声音开始颤抖,金希澈不假思索地探身握住他的手,朴正洙用力抓着他的手指,继续道,"眼看着舱盖完全合上、将你的脸遮住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心脏变得好空,接着世界也变得好空。我惊恐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你的脸了,这辈子直到死,我都再也,再也无法和你见上一面了。呵……那一天我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都不知道。那天过后我仍然在过自己的生活,但是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也觉得好奇怪啊,为什么之前分手的三年里,我和你也完全没有见过面,明明能够很好地接受你不在我的生活里出现。但是当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你存在时,宇宙就仿佛成为了一个令我全然陌生的地方。"
"过了一段时间,某天我去妈妈家看她,帮她打扫卫生时,她忽然叫住我,要我坐到她身边去。那个时候妈妈的身体已经开始有些不好了,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而后轻轻咳了两声,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对我说,'要是真的很想他,就去找他吧。'两年以后,妈妈也离开了,我和姐姐一家道了别,开始进入冬眠。"
“在我告诉你的母亲我也打算冬眠之后,你的家人就给我出具了证明,而后我向时间移民管理局提交了申请,在打算唤醒你的前半年先唤醒我。我想给自己留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也提前熟悉一下新的环境。来到这个时代,自己生活了小半年,最终我还是觉得,也许分手的那三年就是最适合我们的相处方式,知道彼此在同一个天空下存在,但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分手前的那段时间,太痛苦了,我真的不敢再经历一遍。"朴正洙的情绪平稳了些,他看着金希澈苦笑道,"没想到,发生了这个意外。你醒来后出现了失忆的情况,医院那边从移民局数据库里调取了你的资料,在其中发现了我的申请,于是联系并告知我这一情况。"
"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在想,老天也觉得我这样沉湎过去是个错误吧,所以要我们重新开始人生。我告诉医院联系人,既然如此,也不必主动向你提及我的事情。"
"我努力地适应新的生活,时而去花店看你,但不再和你相认。只是明明一切如我所愿,为什么我的心又会空空如也同时蠢蠢欲动呢?那一天晚上雨下得好大,我心里不知为何慌乱得很,坐立不安,只好又跑到花店去看你。看到你在雨里那么吃力的样子,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朝你跑过去。在一起的十年里,有多少这样跌跌撞撞的时候是我们背靠背彼此支撑着走过来的,现在要让我冷眼旁观,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只是在你向我发出邀请的时候,我还是不免感到讽刺,人为什么就是会这样愚蠢,明知道结果会如何,竟还是要犯下一模一样的错误。"
朴正洙微微抬起胳膊,似乎有些牵扯到了创口。金希澈完全是下意识地从陪护椅上起身,半跪在病床边,朴正洙很容易就抚摸上他的脸颊,金希澈微微歪头贴合他的掌心,将自己的手掌盖在对方的手背上。"希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想你。好像必须和你靠近,不然就会干涸掉一样。只是两个晚上过后我终于还是退却了,理智又重新占据了上风,我终究不想再明知故犯了……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互助会上再看到你。互助会每一周都会举办活动,次数几次到十几次不等,会场的地址发送是完全随机的,负责组织的志愿者很多,我被委派负责的场次也是完全随机的,但是我竟然在那里又遇到了你。这是近乎千分之一的几率。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人家说你想要相信的才是天意,对那一刻的我而言,天意就是我必须要再试一次。"
房间再次变得静默。两个人跨越了近百年的故事,全部说完其实也不过要花费十几分钟。他们都缓和了一会儿,然后朴正洙拽了拽金希澈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跪在地板上。金希澈坐回陪护椅,但并没有放开朴正洙的手。
"所以,你不肯和我吵架,是害怕我们重蹈覆辙对吗?"
朴正洙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金希澈神情笃定,他已不再年少的面容竟神奇地染上几分稚气。"我觉得,就算没有发生车祸以及之后的冬眠这一系列事情,我们在那个时代,最终也仍然会在一起。我们会分开许久,也许远不止三年,但这都是为了摆脱那种糟糕的惯性,为了冷静和反省,最后结果一定是我们终将学会如何正确地相处,并且依然相爱。"就像这一次,失去记忆,也只是让我重新爱上你。
朴正洙看着他,慢慢地眼中开始聚起水雾,睫毛扑闪扑闪两下,泪珠就接连几颗滚落下来。
"未来会很好的,对吧。"
"嗯,未来会很好,我们也会。"
两个人又对视一会儿,朴正洙率先看向窗外,金希澈也随之向外看去。
医院所在的楼层很高,为了保证病人的休息质量,这里不会出现层叠的光幕和投影,无人飞行器也少得可怜,此时距离日出还早,他们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许久未见的,深沉纯粹的黑暗。然而黑暗并不是单调的,在夜色的掩盖下,无数台观景电梯依然在无声地工作着,不断往返于地面之下和云端之上。这些电梯虽然都只是按照既定的轨道直上直下地运作,但由于数量庞大、分布密集,它们还是共同在有序之中构建出了混乱的无序,轿厢外壁上的冷白色指示灯远看便有如万千星辰,在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星轨上缓缓移动,形成一片璀璨闪耀的星海,让他们仿若身处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广袤洪荒,惟余彼此。
尾声
从那之后过了快一年,金希澈发现自己开始逐渐想起一些过去模糊的片段。以朴正洙为奇点,他记起了他的整个世界。
虽然朴正洙说自己是因为无法在没有金希澈的世界存活才会来到这里,但金希澈觉得恰恰相反,没有朴正洙的话,他在这个没有亲人朋友的世界可能没法好好地生活,朴正洙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所以才要过来陪他。
世界很大,他可以和形形色色的人相遇;他的世界很小,只要那一个人就足够。

Notes:

这个脑洞出现是在2021年,写这篇文的文档建立是在2023年,我上一次写出一篇完整的文是在2022年,上一次写RPS是在2020年,更不用提我最近思想有多混乱状态有多差只有我自己清楚,所以这篇文能够顺利产出就是最大的胜利。谨以此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