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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04
Completed:
2025-11-04
Words:
41,540
Chapters:
2/2
Comments:
6
Kudos:
13
Hits:
328

兰陵王妃

Chapter 2: 兰陵王妃|番外

Chapter Text

《兰陵王“妃”》- 番外篇
* * *By 小宇格子* * *


(上)


再睁开眼,教室外的日光显得那么惨白。

他的生命就该停在那血红的夕阳里,现在这惨白的日光算什么?

金泰亨抬起头,还是那节高数课,台上的声音还是那么难懂,手中的画不见了,身体的疼痛不见了。

迅速的翻出铅笔盒里的美工刀,丝毫没有犹豫,右手攥紧发力,刀尖深深的刺入左手手背上条条凸起的青筋之间。

血液不紧不慢的从伤口流出,本来就拥挤的教室里,在他身边响起几声尖叫,可他却只是一动不动,眉毛狰狞的拧在一起,眼泪夺眶而出。

“同学,你还好么?“
“同学,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
“撕……这人是不是疯了?”
“看着好疼啊……”

窃窃私语一句盖过一句的响起,却只听得当事人勾起一抹浅笑。

疼?

他把刀刺进鹤儿身体的时候,他刺入陌生人喉咙的时候,刚刚从五脏六腑吐出黑血的时候,身上,心上,可比这疼千百倍不止。

可是醒过来的那一瞬间,美工刀刺出的鲜血和疼痛刺激感官的瞬间,他仿佛一个笑话。

难道这出生入死的三年,只是寥寥一梦?


医务室的空调开得很大,金泰亨呆滞的靠在床上,没盖被子,任凭冷风抽掉体温,仿佛在假装一具尸体。

“啪嗒啪嗒”,这脚步声听着轻快,陌生又熟悉。

“金泰亨你疯了?!”
“不就是高数要挂么?”
“不就是守望屁股的排位掉到钻石了么?”
“也不能自残啊?!”

朴智旻机关枪似的话语,从进屋之后就没停过。直到金泰亨抬起头,直到他看到那双肿得不得了的眼睛,才忽然闭了嘴。

“泰泰……你怎么了……”

好像是朴智旻熟悉的脸才给了金泰亨一些实感,比美工刀刺穿肉体还有效。

真的回来了,真的什么都没变。

这个世界的平和,自己那本身只有游戏考古和爵士乐的小脑袋,还有身边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竹马兼室友,什么都没变。

金泰亨冷静了一些,从怀疑自己的混乱中清醒过来。

“我……没什么。”

朴智旻觉得这人的语气都是陌生的,“唉……你休息休息吧。休息好了再说。”

顺手把凉在一旁的薄被给金泰亨盖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让朴智旻万分不解,他唠唠叨叨的问了一些话,却被金泰亨的沉默冰冷冷的挡了回来。

实在没办法,朴智旻只好先出去了。


终于疲惫到睁不开眼,被褥的温暖袭上来,金泰亨沉沉的跌入睡眠。

睡梦里黑色的藤蔓从四肢一丝一缕的慢慢缠绕上来,越想挣脱,勒得越紧。可是脑子里有一根弦,告诉他必须挣开。于是他开始疯狂的使出全力,越是紧绕,黑色的藤蔓就越是变细,最后它们细到了锋利的程度。

从指尖的藤蔓开始,黑色勒入肉中,越往里血越多,而藤蔓也越来越锋利。

最后当黑色的细丝触及骨骼,已经锋利到了削铁如泥的地步。

于是加速度的,从指尖开始,顺着藤蔓的纹理,金泰亨的身体被整齐的分割成很多很多块,血液在一瞬间一齐喷出,身体被撕成肉块被掩埋在黑红的背景里。

“啊!”

从恶心又恐怖的噩梦惊醒,额头有冷汗,可是身体却没有残留哪怕一丝真实的触感和血腥的气味。


这才是梦,是五脏侵毒后疼痛所带来的后遗症,是那碗毒酒对精神的损伤。

金泰亨揉了揉太阳穴,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爱的那个人怎么会是梦。那是活生生的,用命换来的,在千年之前的事情又一次席卷上心头。

所以兰陵王呢?自己的尸体在那个世界被接受了么?郑小怜带他走了么?

他得确定才行,现在满心满念都是那亦真亦假的千年以前,可是哪怕说他是疯了也好,自己这条活在现代的安稳生命里,却是真的没有任何事物和信念可以比得了田柾国分毫。


左手上的伤口很深,伤及筋骨,直到第二周的期末考试,金泰亨的手上都还一直打着石膏。

用朴智旻的话说,“跟被人附身了似的。”

游戏也不打了,聚会唱K通通不去了,金泰亨把自己闷在屋里玩命的学习,以往时常露出四方形笑容的那张帅脸,也一直一副平静又死寂的模样。

他决定要找到关于田柾国的蛛丝马迹,因为他金泰亨再也不是可以轻轻松松离去的冰冷尸体,他身上又多了一份重担,那就是他死后的公元564年,在那以后,他心心念念的王爷,到底有没有好好的活下去。

多么的可笑,深陷情中的人才不会去想,不论如何,对于这个时代,那早已是深埋在泥土下的死寂。

可因为他是金泰亨,那个十天前还骑在那匹棕红色的骏马上,被那人圈在怀里,在凌晨四点的天空下看月亮的金泰亨。

所以不论多么的可笑,也是他认定的事情了。


暑假一开始,他拼命的打工赚钱,然后背上一个单薄的书包,住着便宜的汽车酒店,啃着长条硬面包,开始走访全国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和古墓群。

太难了,那一尊尊青铜器,一个个破碎或完好的瓷器,旁边的牌子上无非就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南北朝,物件的名字,XX地出土。

但是这对金泰亨来说没什么,田柾国常挂在腰间的玉佩,他用过的长矛,那匹棕红骏马的马鞍,那只时常用在月下对酌的酒壶,还有,那封自己死前留下的信,那扇白色的面具,那把长剑。

这些都印在金泰亨的脑海里,他不需要看字,只要用眼睛去找就行。

然而,依然一无所获。

等到开学之后,不能自由出行的时间,金泰亨把自己关在图书馆,泡在网上,仔细的寻找着关于那段历史的一切。

仔细想想,一整个北齐王朝也才区区27年。哪怕只是去查找距离现在二十七年前的一件事情,就已经蒙上了太多时间的灰尘,更不要说,相隔了将近一千五百年。

怎么可能有收获呢?兰陵王连皇帝都没有当过,关于他那少得可怜的信息从来都没有变过。

没变过不代表他就安全的走了,这种小小的偷梁换柱哪怕被发现也不会记入史册的。

越来越绝望,整整一年的时间,金泰亨就这么任由自己在这个无法解开的谜团里挣扎。

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消瘦。

他时常在梦里见到一身戎装的田柾国,醒来之后却迟迟不肯睁眼。

他害怕再久一点,连那张脸的样子也会淡化,只剩下这份浓烈过生死的感情,慢慢消耗自己。


朴智旻软磨硬泡的为他请了心理医生,可是他却坚定的一言不发,被简简单单的诊断成了自闭症。

这位从幼儿园认识自己到现在的老友终于爆发了。

“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下子就变了!”
“去年那天你把自己差点扎成残废,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丫说话啊!你他妈倒是给我说句话啊!!”

这可是最最温柔的朴智旻啊,从小到大逆来顺受,几乎没跟自己发过火的朴智旻。

既然不说话,就酣畅淋漓的打一架。

从你一拳我一拳的揍在胸口和肩背,到最后真的急了。

朴智旻一拳打在金泰亨脸上,撕心裂肺的吼出一句,“不管你他妈要干什么,老子这个暑假都陪你!如果再没结果,就老老实实给我放弃!不然你这跟死人有什么两样!”

于是,金泰亨也急了,他哪里听得了放弃二字。

他用得是田柾国教他的防身武功,一记寸拳愤怒的打在朴智旻柔软的胃上,直接一拳把他送进了医院。

第二天,他带着朴智旻最爱吃的绿茶红豆团子去医院探病,刚拿出来就被病号用没剩下多少的力气全数打翻在地上。

“金泰亨,昨儿我说的话还在那放着呢别给我装蒜!”
“答应我,不然就绝交。”

不知道是因为把他打到胃出血的内疚,还是因为这一年的折磨在昨天全面爆发之后,真的已经快把自己消耗殆尽,金泰亨不顾高高肿起的脸颊,扯出一个左右不匀的假笑。

终于无奈的点了点头。

他拒绝了朴智旻的陪伴,只身一人坐上了去英国的飞机。最后去大英博物馆撞撞运气吧,去这个收藏了最多中国外流文物的地方。

从下飞机的那一霎那,金泰亨已经开始为自己死心的瞬间寻找出路,其实他已经没抱什么希望了,掉了20斤肉,被诊断成自闭症,又把朋友打到去住院,这一次只需要强迫自己把这一切当成疗伤的开始。

接受现实,忘了那场三年的大梦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把这种解不开也没有意义的谜团深深埋进心里。

有什么的呢?不论你是不是还活在我走了的那天之后,我既然还有呼吸,不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都一直爱着你。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当金泰亨刮好细碎的胡渣,穿上崭新的碎花衬衫,像小王子似的走进大英博物馆一层的33号厅,角落里摆放的,竟然会是他日思夜想的物品。

皮鞋轻轻的敲击着暖褐色木地板,指尖隔着0.1厘米的空隙,一行行划过陈列的玻璃柜,那土褐色的面具就安然平躺在那里,早已不是原本的纯白,残破的面具缺掉了罗刹鬼左侧的獠牙,只剩下四分之三完好无损。

指尖终于触碰上了明亮透澈的玻璃柜,他静静地划出面具的轮廓,眼睛停在了出土地区:Jiangsu。

这是南方,是那时陈国的地界,原来那个女人真的没有失信,她带着你逃出了北齐。

你们是否在江南过了几年没有硝烟的日子?是否真的释怀?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赌气不再爱我?

可是看了那封信,应该就不会怪我了吧……

早就不会哭泣的干涩眼睛,被清澈的泪水浸湿,指尖在漂亮的玻璃展柜上留下指印,泪水在脸上留下泪痕。

“咔嚓!”

金泰亨惊讶的回眸,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举着的照相机镜头好长,直勾勾的对着自己。

"I am sorry……I know it's rude to do so, but……May I keep this picture? It's so beautiful! Gorgeous! No…… I mean...it's just perfect……"

金泰亨被这个有些语无伦次的少年弄得有些害羞,刚想开口说可以留着照片,他看到那个少年边说话边不好意思的放下相机,下垂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自己用指尖勾划过无数次的那薄唇的弧度……

金泰亨冲上去抓住少年的肩膀,“你抬头看看我!”

声音都有了些乞求的味道,少年更加慌张了,他抬起头,与刚刚照片中美轮美奂的面容四目相对。

下一秒,这个陌生的美男子将自己紧紧抱住了,大滴大滴的泪水浸湿了少年纯白的圆领短袖。

“田柾国……我好想你……”

怎么会这么巧呢,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让我看到了这扇面具,而这一转身,那个情不自禁按下快门的少年,竟然与你长得分毫不差。

不会是巧合的,一定是那样吧,我饮下毒酒前许的愿望,被好好听到了。


(中)


郑小怜别过脸,不想再看到那滩褐色血迹里的假王爷,可是眼角的泪却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她恨,不恨金泰亨和田柾国为何如此相爱,不恨殿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误会她的身份,不恨无论多么努力都换不来他一分一毫的在意。

她恨自己,恨自己爱他的才华,爱他的英武,爱他流露出来的那种纯真的气息,爱他身上无人能够触及的一些陈旧的秘密。

而最可悲的,她爱上他,是因为他面对金泰亨时那深情的模样。

爱到最后,居然像这个在地上匍匐死去的蠢货一般,愿意为王,连命都不要。




怎么会有金泰亨这么愚蠢的人,他换了王的一条命,那谁来换她的呢?

其实什么荣华富贵自己又何曾在意,她只想带着这个心爱的男人离开北齐,男耕女织,过最普通的日子。

可是自己怎么可能带他逃去天涯,若是想保住田柾国那条命,自己不知是守灵还是陪葬,都是要陪着这个蠢货的尸体,去洛阳了。

她安顿好了传旨的公公,带着一把小刀,去看她夫君最后一眼。

金泰亨说这药可以让他睡上三天三夜,绝不会醒过来,可是郑小怜的双手还是在颤抖。

“殿下……这是为了救你……”

她用小刀在他脸上划下深深的一道,皮开肉绽的地方涌出鲜血,她却不敢擦也不能涂药,要让这伤疤再恶化一些,要能遮挡住他的绝世美貌才行。

她把金泰亨给她的白色面具戴在田柾国满是鲜血的脸上,把那封信塞进他衣服的内衬。

金泰亨鼓足了勇气为殿下做了开头,而自己也愿意用这条命去善后。

“殿下……小怜这辈子能与你夫妇一场,足矣。”






半夜打更的下人刚睡下,纪云就接走了熟睡的田柾国。

他有满腔的怒火和感激。

他侍奉的王还活着,只要尚有明君可跟随,他和他手下那五千精兵铁骑,绝不会弃兰陵王不顾去追随新君。

可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纪云哪里懂得,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田柾国只要睁眼,面对的就是撕裂般的疼痛。






“泰亨,本王不太舒服,去斟些茶来。” 

这便是开口第一句,田柾国睡着之前的事情好像过去很久很久了,但他记得。

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笑盈盈的金泰亨正在为他更衣,他满脑子都是接了赏赐之后如何奖励奖励这位初上战场的小英雄。

“殿下,还在赶路,水壶里只有白天接的一些溪水……”

纪云浑厚的嗓音让田柾国清醒了不少,随之袭上来的是右脸传来的钻心疼痛。

想要伸手去摸却被纪云抓住手腕。

“殿下……恕卑职无能……这伤口上的药是刚敷上去的,已经有些溃烂,但是王妃吩咐过,这样才能留下遮住面容的伤疤……”

纪云的脸有些扭曲,他恨自己不能替田柾国承受些什么。




于是在颠簸的马车上,纪云把发生过的事情一股脑的告诉了田柾国,他看到王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暗淡无光,最后,说话的语气都没了生气。

“带本王回去。”

“殿下您……”

“现在就回去!!”

“殿下……您的命可是王妃娘娘和金泰亨拼了命换来的,您可要三思啊……”

可是,说好要葬在一起的……

“纪云……现在只留我这一条命有什么用呢……让本王回去吧,你拖着我才是巨大的隐患,手下那么多弟兄可是要一起被当成逆贼的!”

这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弟弟,也是他忠于的王,这些话真的太狠了,他伤心这人的心里这时竟没有兄弟的忠心,心心念念的竟全是……那个人。

别过头去,纪云才缓缓开口,“那殿下……您看看您胸口那封信,再决定吧。”

"信?" 有些僵硬的手摸向胸口,薄薄的绢纸整齐的叠好,带着自己温热的体温。让人不敢相信写信的人已是冰冷的尸体。


该从哪里说起呢?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走到这一步。田柾国,如果你怪我就怪吧,但是千万不要做傻事,这句话一定要说在前面,因为这是我唯一的遗愿。

既然要活下去,就要好好活着,和小怜好好过日子,如果你醒过来就会知道,她是个一心一意只有你的女人。

回想起来我这个以先知自居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帮上过忙,就让我帮殿下这最后一次吧。

再过四年北齐被北周灭国,随后北周年幼的皇帝即位,随再过十二年,外戚杨坚废周,建国隋。随再过九年,杨坚灭陈,一统天下。

所以,请殿下顺应天意,去南陈吧,至少还有二十年的平静,过逍遥日子便是。

说起来,江南风光甚好,可以如殿下之前所说,做个游历九州的逍遥人了。

田柾国,此生连轻言爱意都显得愧疚。你知道吗,愧疚的是我,代替你接下圣旨,其实是胆怯吧,比起面对没有你的错综乱世,撒手人寰要轻松多了。

所以你怪我吧,恨我也好,这样我这一生最后的一丝痕迹都寄在你的心弦上了。

这样便好,请成全我的自以为是,请带着这丝痕迹不舍得死去,好好的,活下来。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字体有些颤抖,话语也支离破碎。他好像根本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该说什么,就像那匆匆赶来的"赏赐",太过于匆忙。

"金泰亨你好狠的心………" 一滴眼泪落在墨色字迹上晕开一点青色,田柾国连忙合上绢纸,放回心口。

可不能再弄花了,他最后的字迹。

一旁的纪云不敢言语,只是静静的等着田柾国做决定。

田柾国撩开马车的帘子,刺眼的光射进来。

"不回去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端着气息的纪云一下放下一颗心。

"殿下,等您的伤养好,我亲自送您去南陈。"

"别再叫殿下了,兰陵王的尸体都快到洛阳城了,今天起就叫我柾国吧。"

田柾国的表情虽然悲伤,却没了刚刚的死寂。"纪云,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殿……您只管说。"

"北周军队攻来之时,我愿做你的副官,可否带着你的冲锋营杀进洛阳?"

"您是说……"

"我要亲手杀了这个昏君。" 
一股杀气从田柾国周身散发出来,和脸上那条恐怖的鲜红伤口,气质不谋而合。

他用这浑身的煞气代替了后半句咽回肚子里的话,因为……要亲手替金泰亨报仇!

什么游历九州,什么逍遥王爷,没了他还有什么意义?

金泰亨你其实是知道的不是么,现在支持我活着的就只能是埋怨和恨意了。

这条命既然留着,就要替你杀了那个昏君。

原谅我不能听你的话去做布衣百姓了。


"滥杀无辜,又立下极其残酷的律法,用如此阴诡手段除掉您这样的贤王功臣,能跟随您斩下此人首级,卑职感激涕零!"

纪云这一句话,字字掷地有声,预示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格外坚定又小心。

田柾国握住纪云的肩膀,“纪云哥,今后便是我跟随你了,要时刻记着我只是庶人,切记不可露出破绽。”

田柾国换上了普通士兵穿的衣裳,他现在是纪云身边的副将,化名长恭。

他总是站在营地旁的山坡上往王府的方向看去,想着那日的金泰亨,想着那之前的每一日,在王府的,在自己身旁的,那个笑盈盈的翩翩少年。

他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变得有些苍老,脸上有一大块暗红色的伤疤,伤疤上溃烂过的皮肤凸凹不平,看着吓人。下巴的胡渣也总是挂在那。高高束起的,曾经和君王的身份一样意气风发的青丝,不知何时也白了几缕。

那天半夜,纪云拿了壶酒来山坡上找他。

"过去一年多了,你还是总来这发呆。"

"一年多了啊,是啊,又入秋了。"田柾国接过酒,狠狠灌了一大口。

纪云随着他喝了一口酒,"和那个人一样一样的,总不忘来这里,朝着王府的方向使劲望。"

田柾国猛的抬起头,他看着纪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哦,我说金泰亨,那年他被你发配到我这儿,每日都跑来这山坡,看着兰陵王府的方向自言自语的。" 

纪云觉得自己是有点想这位十分得力又时而调皮的下属了。

淡淡的讲出这些,纪云四处望了望,"哦对,就是这颗老银杏,他每次都靠在这儿。秋天还看着银杏叶发呆。"

"你们俩长得真像,如今穿的也一样。刚刚我看你在这儿站着,一瞬间晃了神,以为是他。"

纪云的声音渐渐模糊了,那天田柾国站的比平时还久,发呆的时间也比平时更长。

直到纪云把自己的那壶酒饮尽了,田柾国一个人痴痴的看着秋日里挂满金黄的银杏树,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嚎啕大哭。

银杏叶满树满地,却再没有一片刻着那歪歪扭扭的痕迹,“来找我 昔翰星”


转眼就是三年。

纪云带着从地狱爬出来的废黜王爷卧薪尝胆,直到洛阳以北的边疆线人快马报来消息,他带着副将长恭,和原先兰陵郡这忠诚的五千铁骑悄无声息的踏上了这条谋反的不归路。

先归降了北周,被人家用作了最危险的先锋部队和洛阳军正面厮杀,却正和田柾国的心意。

他如愿以偿的杀进了皇宫,一句话都没有和那个人讲,直接砍下了当今圣上的头颅。

没什么好讲的,他也不用知道自己是谁,最关键的是亲手杀了这个人,这个毁了自己毁了金泰亨的人。

北周的军队多是鲜卑族蛮人,残忍至极,满朝文武不分忠奸,不问缘由,全数斩杀殆尽。

于是纪云攻下洛阳之后便谎称一直有顽疾在身,借着寻良医的名义,领了赏赐,辞了官职,带着田柾国只身南下了。

南下的路上,他一日比一日担心,田柾国终日醉酒,话越来越少。

他不厌其烦的问田柾国南下之后的打算,直到有一日他醉的不省人事,才终于得到这位醉汉的一句话。

"想把他叫我做的,全数都做了。去他说的南陈,找到他亡国前的故乡,把他的遗物埋进那片安静的土壤,这样我便能安心去寻他了。"

那迷醉的眉眼里仿佛印着金泰亨的影子,纪云惊讶,自己居然跟着一起鼻腔酸楚。

任谁都会感叹吧,世间怎会有如此痴情之人?

偏偏这极致的痴情,还凑成一双。


 (下)


回到现代已经快五年了,金泰亨三年前从大学毕业之后,就去了苏州边上一个没有商业化的古镇开了一家喝茶的小店,叫兰陵茶屋。

不因为别的,只为了这是那扇面具出土的地方。

他好像还活在南北朝,想着这五年过去,北齐也灭了,不知田柾国在千年前的这片江南土壤,是否安好。

回想三年前在大英博物馆的奇遇,现在金泰亨还很难释怀,他曾经那样把少年拥在怀里仿佛释放了所有思念。

少年说,他叫Kookie,是个中韩混血的孩子,在伦敦一所艺术学校读摄影专业。

金泰亨边不好意思的放开少年的身体,边抹着眼泪,用有些生涩的英文断断续续的说,“...sorry...you really look like someone...”

少年这才说起中文,虽然有些陌生,但是比金泰亨的英文好多了。

他们一起去了少年学校旁边他常去的酒吧,金泰亨觉得自己在做梦,他一个shot接着一个shot的把高度数的洋酒灌进胃里,眼睛一秒也不舍得离开对面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

终于,当少年将他送回酒店的时候,他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

同样柔软的嘴唇,却动作生涩。

同样红晕的面颊,却惊讶纯真。

金泰亨离开这个吻,迷醉的盯着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还不等开口,那人就羞涩的逃开了。

第二天早上,Kookie买了两杯热红茶和两个杏仁可颂面包,来看望这位酗酒过度的异乡客。

“你还好么?”纯真的大眼睛像是兔子,一眨一眨的。

惊讶的站在门口,从没想过还会重逢的金泰亨,无法整理好情绪。“昨天……对不起。”

兔子的眼帘刻意闪躲,“Usually, people pretend that they don't remember anything... 我……没怪你。”

“因为我很诚实才不怪我?”

“不…… 因为不讨厌。”

金泰亨又被迷了魂,凑上去吻了嘴角。

在那之后的一整个星期,他们变成了疯狂热恋的情侣,没有前因后果,没人问起曾经和以后。

他们沿着泰晤士河牵着手看波纹,赶在晚上九点三十分买了伦敦眼最后两张票,在摩天轮的顶端数天上的星星。

他们乘着地铁在市区晃来晃去,在国王十字车站一起用脑门儿去撞一下9又3/4站台。

他们偏偏在下雨天去海德公园躺在草地上淋成落汤鸡,然后晚上去酋长球场看一场阿森纳完胜的北伦敦德比。

于是在倒数第二天,两个人窝在宾馆订了中国都没有的难吃中餐外卖,互相拥着看无聊电视剧。

太像梦境了,过于不现实。

金泰亨还是断断续续的说了他这个荒谬的故事,Kookie纯真的兔子眼里有些悲伤。

“我知道有些像神经病说的话,可是都是真的,那扇面具是他给我的,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相信,因为你说的,所以相信是真的。”Kookie顿了顿,他想到了初识那天留着眼泪的金泰亨眼里又绝望又温柔,“it seems like...I am just the fake one.”

他走出了这间房,连关门的声音都不是剧烈的撞击,是只属于这个少年的温柔。

于是那天金泰亨又喝了很多酒,他做一个梦,还是那个一身戎装的田柾国,却是落寞的背影。

第二天起床,是下午二点的飞机,金泰亨早上六点就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拉着小小的箱子出了门。他不知道那个兔子一般的小少年清晨飞奔来这个已经空荡荡的房间,却什么都没抓到。


金泰亨去了大英博物馆。等到十点钟开门,他进门后直径冲到33号厅。

空荡荡的展厅还只有他一个,他呆呆的立在不起眼的展柜旁,再也不是轻轻的流眼泪,金泰亨对着那残破的面具大哭出声音。

田柾国啊……那个活生生的人,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那个拥抱了,亲吻了,也爱上我了的人。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如这扇面具牵动心弦?

那个温柔的少年不是你,这事实在梦里看到你落寞背影的时候,才深深扎入心脏。

田柾国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为何你已经是来世,而我,还是今生……

于是金泰亨带着新做的梦回来了。他仔细的调查之后,在江南水乡开了这个茶屋,来去的旅客都带着故事,他静静地听,默默的等。

等那个再也等不来的人。


隔着千年时光,一身戎装的王已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在江南的一处陋室安静的住下。

昨日他去后院埋下了那纸绢书和那扇面具。想想觉得还差些什么。

还差些什么呢?是差那个人吧。

田柾国小心翼翼的拿出笔墨纸砚,一笔一画开始描绘。

他的眉平平的没有剑锋,却比女子的看上去刚健些。

他的眼一角轻折向下一角微弯朝上,睁大了杏眼纯真,眯起是凤眸传情。

他的耳骨挺立耳廓却圆润,泛起红晕时,像刚开没多久的马蹄莲。

他的睫毛长而不弯,夕阳斜下时,睫毛阴影打在脸上像是加了一份浓妆。

他的鼻梁与自己最像,高高挺起的弧度却在鼻尖轻微的上翘分毫,不同的是,他有一点青痣小巧点缀。

他的唇不似女子般薄情,唇珠饱满勾勒出柔软的弧度。

一笔一画,一心一念,金泰亨的样子就这样跃然纸上了。

快五年了,快五年没再见过这张脸孔,对着冰冷的纸张,封存的思念喷涌而出。

一面就好,若再能见他一面……多好。

一滴泪水滴在画上,头顶上降下雨滴。

抬眼,陋室茅屋都不在了,自己呆呆的立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房屋像是附近的城镇。

除了街上的行人衣着诡异,倒没什么其他奇怪的,不论是石板还是房檐都还是那样。

田柾国漫无目的的走啊走啊,直到长发的尾端滴下浸入的雨水,他看到了一块牌匾,上面是和隶书相近的魏体。

干干净净四个字是墨绿的颜色,和棕黑的木匾很配,可让他好奇的走进去的是字的内容。

兰陵茶屋。

掀开草编门帘,田柾国看到一个男人在门口不远的桌子上专心致志的低头拨茶,茶针小心翼翼挑过,普洱茶饼上的干茶叶被完好的整片剥下。

听到门帘被掀开的声音,金泰亨例行公事般的说话。

“里面请。”

边说边抬起头,手中的茶针掉在檀木桌上,刚剥好的茶叶撒了两片在湿润的地板。


真的是田柾国,不是异国他乡的那个青涩少年。
真的是金泰亨,不是手上冰冷冷的绢纸画。

门口的人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泰亨……”

他冲进来紧紧抱着金泰亨,四行清泪一齐落下。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干脆紧紧闭上。

金泰亨有些小心翼翼又急切,指尖经过一秒迟疑的颤动,轻触在他滚烫的耳后,那温度仿佛穿过掌心直达心底,这五年每一天的痴迷和祈祷都一下发泄出来。

兰陵王还是那副古人模样,长发高束,腰板挺得笔直。

金泰亨的手指滑到颈窝,低头侧耳贴向他的心脏。

是浑厚的跳动,一声一声的击打着金泰亨因为不确定而微微颤动的心。

“这是九重天上吗?”田柾国的话没头没尾。

“诶?” 一行行泪还在无声的滑下,金泰亨抬头对上他带着些憔悴的温柔眉眼。

“不是的话,怎么会见到你呢,金泰亨。”

“就当是吧。”

因为天堂也不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发生,两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相见的痴情人,偏偏在今生续了缘。

不过再荒谬他们也不会怀疑了。

又有谁,即使隔着生死也愿意痴痴守着对方?

所有的苦难都没让你放手,那这握紧的手便再也松不开了。

原来不用等到来世,就从今天开始,你我来日方长。

 

Notes:

写于2017.6.4-2017.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