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每年六月上旬至七月中旬，雨带向北推移，为整个关东地区带来无止境的雨水。
此刻天气阴沉，城市上空翻卷的云潮中时不时透出一点闪电将至的灰紫的光。雨水，雨水，无止尽的雨水，整个世界都被水淹着，这样的天气简直不能再无趣了，坂田银八想。
小银摩托刹车片出了点问题，这两天送去相熟的汽修店老板那儿修了；这个月工资发下来之前没有闲钱去充西瓜卡，为了一站路专门买票坐电车又有点嫌贵，坂田银八放学后把教案往包里一丢，大摇大摆叼着棒棒糖从气得冒烟的教导主任眼前走过，慢悠悠踏上了回家路。
校门口，他被辰马逮住了，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悄然无声地停稳在他面前，缓缓摇下了车窗，里面露出那张天天不知道在乐什么的老友的脸来。
“啊哈哈哈哈，金时，今天是打算锻炼膝盖吗，等下正好路过歌舞伎町，要不要载你一程？”
“没一个字是对的。不过还是多谢好意，偶尔走走路对腰椎好。”坂田银八干巴巴地含着糖说，“而且我公寓楼下可停不了你那车，邻居会说三道四造谣我被大少爷包养的，阿银我可敬谢不敏。”
“别这么说嘛金时，正好打算去那边的夜总会，捎你一段路也就小事一桩嘛。年纪上来了更要注意身体！话说回来，这次我遇见了一生的挚爱啊——”
“下午就去夜总会的家伙竟然敢说一生挚爱？！求你了赶紧辞职吧别带坏高中生了！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心思最纤细了啊！”
“这方面你还好意思说我啊金时，好了跟我一起去夜总会开香槟塔吧啊哈哈哈哈哈！”
“谁要去啊！还有该记住了我的名字了吧该死的嗓门很大的家伙！”
看不下去车窗里抱着方向盘一脸少女怀春的恶心表情的家伙，坂田银八率先转身离开，朝后挥了挥手，感觉到脸上碰到了凉凉的雨意。他打开了便利店买来的五百元透明伞。
说到底这把伞的使用价值已经远超它买来时的价值了。并不是没有更可靠一点的成年人伞，那种路上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西装革履的白领们会用的深色大伞，家里实际上为了各种场合也购置了两把，不过他总也想不起来用，等到急匆匆出门时总是随手拔一把离自己最近的家伙什冲入雨幕中。如此往复数次，再加上家里两人都是不够细致的类型，若是遇上急雨又没带伞的场合绝对会冲进便利店再花出去五百元，门口雨伞桶里的透明伞不减反增，几乎没人宠幸他花重金购置的气派伞了。
握着的手柄上有一点陌生的凸出触感，坂田银八用指腹摩挲了下，把伞柄转过来仔细一看——底端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姓名条，画着小花小草的小方块上规矩地一笔一划写着同居人的名字。
又轻轻用手指拂过那几个小字，坂田银八微微地笑了，脑子转了一下，想，我带走了她的伞.....。
那那家伙带的哪把？
步入市中心的繁华地带，排水措施也并不怎么完善，地表径流隐隐有扩大的趋势，雨势亦没有见小，水滴砸在水洼里翻涌起气泡。隐约雷鸣，阴霾天空，灰扑扑的空中落下夏日的雨水；在蒙版的世界里，眼界的不远处，街角的咖啡厅里突然涌出了一片五彩斑斓。鲜艳的青春气小声笑闹着，像一朵朵喇叭花一样拥挤在门口打开了雨伞。坂田银八定睛一看，那堆学生身上穿着的正是银魂高校的校服，而且花花绿绿的雨伞中间，不知为何有把自己理应非常熟悉的家伙竖在中间——他眯起眼睛，随后恍然大悟，在她转过身看见他之前匆忙躲到了一根电线杆后面。
遥遥地，人群中间的女孩子侧过脑袋，眉眼弯弯地朝一旁朝她说着话的男生微笑起来，把雨伞靠到一边肩膀上，腾出手来把鬓发撩到耳后。
大约是下雨又闷热的缘故，女孩子把长袖挽了起来，原本散下或是扎着马尾的长发为了不让雨淋湿松松地盘了一个发髻，露出一段后颈，在几缕碎发衬托下更显得越发白皙。
这算什么，多人约会？而且怎么会在这儿看到这孩子，明明月初才给了她月票好乘电车吧，放学了不乖乖早点回家在这搞不纯男女交往？笑成那样是不知道漂亮女孩的笑颜会对青春期男生造成多大的影响吗？！喂，稍微读点空气吧，对面那小子为了跟你说话脖子都红透了！马上要告白的样子哦？男人不管多大岁数一直都是跟喜欢的人多说两句话就想表白的可悲生物真是对不起啊！
女孩子不知听到了什么俏皮话，捂着嘴笑了起来，包上挂的一串儿挂件跟着晃晃悠悠。总之都是高中生会喜欢的小东西，她身旁的同性朋友们包上能挂的地方也都挂满了。......看上去总共五个，分别为处两侧的挂扣和最大的拉链上，而自己知晓来历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八十。
上次去洞爷湖交流回来带给她的山雀小鸟人、跟杯面联名买一送一的Q版皮o丘、今年年初参拜求来的学业守、justaway缩略圆柱体一条，剩下的那个......他往外多伸出点头极力辨认，决意等回家假装不经意问一嘴再说。
躲在柱子后面形容可疑的坂田银八阴暗地想，为自己的完美计划在心里海豹鼓掌，对过往的第八个投来怀疑目光的路人怒目而视。死鱼眼平时懒洋洋积攒起来的干劲也是不容小觑的量，硬是把人瞪走了。
虽说是寄宿在家的朋友女儿，共同生活起来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租客，还是相性很不错的那种。女孩子那老爹年轻时就不是个正经人，把豆蔻年华的女儿丢给他后便顺理成章地不知所踪，至今还能每月按时给她的账户打钱估计是最后一丝良知在作祟。坂田银八曾经不着痕迹地打探过，每月账户上多出来的那点钱大约能够高中学费和教材，他还是给她申请了政府补助。坂田银八告诉她信用卡里的钱尽量别动，带着人另去开了一张存折，在女孩子的见证下把卡里的钱都转了过去当作大学基金——东京的大学可是很贵的！更别说以后要是学医或者学法了，要是没点储蓄就趁早做好工作开始二十年都卖给银行的打算吧。女孩子懵懂地点头，他苦口婆心说得喉咙都干了，在心里感叹自己绝对是全天下最靠谱的看护人。
而女孩子非常懂事，为了不给他增添负担，学业不忙时会去公寓附近的居酒屋或者面包店打工，傍晚回家还会给他带今日没卖完的甜点和面包。他边吃得嘴边一圈奶油边教训她歌舞伎町附近晚上不安全下次换个地方打工，女孩子假装听不见，第二天还是照常兼职，于是之后坂田银八只要有空就开着小摩托去接她回家，死鱼眼无差别睥睨所有人，倒真的被他吓退了好几个穿得奇形怪状想跟他的清纯少女搭讪的社会渣滓。
打工钱当然是不上交的。同居起初女孩子还扭捏地问银八老师每个月跟您分担一半的房租可以吗，被他敲着脑袋一顿训，喂喂就算是阿银我也没沦落到跟未成年要钱的地步吧，在你心目中银八老师到底是什么形象啊？多个人多张嘴而已，你又那么瘦，跟喂只小猫小狗没区别。好了，再多想后面一周都你干家务活——累得半死就什么都不会想了吧？
女孩子一个寒颤，大约是想到每隔两三天就要收拾他半夜回家烂醉如泥的烂摊子，立刻点头如捣蒜。
当然，头脑机敏如坂田银八，几乎在同居生活开始的第一个月就绝望地发现，这个未成年小女孩竟然是自己相当喜欢的类型。心灵善美，性格坚韧不易摧折，过去十几年在她那不靠谱的爹身边摸爬滚打竟然没有长歪，跟他渐渐熟起来以后偶尔会有点傲娇——因为年纪小，娇的成分更多一点。更别提那张脸了。但脸皮薄，听到他的下捏他反应过来后害羞脸红的速度堪比火箭升空，坂田银八不好意思在家里也带坏好孩子，只好在三年z组和同事之间大放升龙拳。
等到上大学离开这里就好了，他安慰自己，在心里叹了很多口气，没有什么僭越的感情是不会被远距离恋爱磨灭的......何况也没恋爱，各方面都离恋爱差得十万八千里远，要是真对学生加被监护人出手绝对会被PTA找上门来亮着警察证以负有照顾人员职责oo罪抓起来的。已经被自己开除朋友行列的那个混蛋老爹与她的亲缘关系只能说聊胜于无，那到时候这孩子就真的孤苦无依、在世上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所以死也要克制自己。
雨还在下。站得久了，坂田银八锤锤腰直起身来，一口嚼碎了棒棒糖，望见拥挤在店门口的高中生们互相嬉闹着说了好多个叽叽喳喳的明天见，慢慢散开了。人群中央的夕颜花颠了颠提着的制服包，鞋尖湿了一小点，往前迈开脚步。
坂田银八的黑伞对她来说果然太大了，在一众盛开在下雨天的太阳花中格格不入地遮蔽了她整个身形，离得更远时在他的角度看来简直像一枚雨天从东京过分贫瘠的土地上生长出的小蘑菇。
街灯在湿润的柏油路上晕开圈圈光斑。他保持着恰到好处而不会被报告成跟踪狂的距离，不时抬头望天，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顶在人群中浮沉的黑色伞面。
少女的脚步轻快，偶尔会故意踩过积水较浅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公寓楼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她的步伐却突然迟疑，在便利店门口徘徊片刻，推门走了进去。坂田银八犹豫了一下，跟到窗边，看见她正站在冰激凌柜前认真比对两个口味。
明明还没到盛夏能随便吃冰激凌的温度啊，这家伙......
最终她思索良久选择了其中之一，又流连到杂志区前拿了一本时尚杂志和本周的少年jump新刊。付钱时店员说了什么，她摇摇头笑了，礼貌地掏出积分卡递过去。隔着氤氲着水汽的玻璃，女孩子的侧脸在便利店的白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坂田银八装作刚刚抵达的样子，在她推门而出时恰好迎面步来。
少女明显被突然出现的银卷毛吓了一跳，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滑落。他伸手扶了一下，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
“怎么没坐电车？还下雨，特意买的月票不用的话它会在别的月票面前抬不起头哦。”
坂田银八牢记自己完全没一路跟踪同居人的设定，为表坚定面不改色地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瞳，随后目光滑向袋子里戳出个勺子的哈根达斯上。
“而且这种天气就吃这个？太奢侈了吧，老师我没收了，回家放一个在我桌上。什么口味？”
“草莓味的，”没来得及插上话，她气鼓鼓地瞪着他，小声辩解，“本来就是给银八老师买的，现在一点都不想给你了。”
“哦，心里想着阿银我，表现很好嘛。”
“还有，老师是不是带走了我的伞...？”略微踮脚看了看他握着的伞柄，娟秀端正的字迹正好被他的掌心包进去一半。“还好没有丢掉，我还挺喜欢这把的呢。”
“明明家里有好几把一样的便利店伞，为什么还要给它们排名啊。”
“写上了名字，就会有种产生不一样的羁绊的感觉嘛。”
坂田银八还没来得及吐槽，女孩子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身边，比自己矮一些的肩膀不时蹭过手臂。最后的一点路，他们并肩走入渐渐稀疏的雨幕中。坂田银八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高差带来的尴尬不至于让她举伞太吃力。些许瞬间少女的发梢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带着潮湿而熟悉的香波气息，他就知道女孩子又错用了他的洗发水，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
“银八老师......是不是又往我的钱包里偷偷塞钱了？”她小声问。
坂田银八心虚，声音变得有点大，“哪有的事。老师我自己都没钱打小钢珠，甚至还得用走的回家，活得超级悲惨好不好。”
“——你的便利店积分卡夹在两张一万元中间一起在我的钱包里出现了，银八老师。”
铁证如山。不好再狡辩下去让脸上没光，他只好打着哈哈说高中生手边要多放点钱才好啊，女孩子就得富养不然容易被坏小子勾勾手指就骗走了，到时候万一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跟你老爹交代。
这串连招还没说完，她就轻轻打断了他，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老师很担心我恋爱么？”
雨音里，少女盘起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坂田银八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侧目微妙地挑起眉看她一眼。女孩子也静静地回看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不过，我帮银八老师积分了哦。顺便一提，老师的积分卡里已经有快一千分了，能买五个哈根达斯呢。”
她转移走话题，很快开心地笑起来。坂田银八忍不住揉了把她的脑袋。
“——还算有心。等下冰激凌就算你好运给你分一半儿吧。”
咽下了大部分应当埋藏在体内深处的话语，坂田银八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