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提出的问题像把人问傻了似的，小豆沢耐心地等到裹着外套的上半身都已经暖和起来，面前看不清表情的男生依旧沉默着。
“青...”
“不是。”
正想喊喊他确认人是不是呆住了，青柳君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不是特意躲着小豆沢的。”
河堤边的光线好昏暗，但小豆沢心羽敏锐地发现面前的青柳君好像脸红了。看起来很窘迫的男生刻意回避着她的视线，眼睛正四处乱转找着落脚点。
虽然也很害羞，但被青柳君校服外套上熟悉的、温暖的皂香气味包裹着，她竟然生出一丝莫名奇妙的勇气。女生向前一步抬头望向他，露出他最抵抗不了的那种灿烂笑容，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气也格外真挚，
“欸——这样啊。那是因为什么呢？我稍微有点好奇哦。”
小豆沢的求知欲一直很强。平日里和大家一起训练时，遇到技巧性的难关总会找人刨根问底，因此她的唱功进步极快。可唯独在这种时候，青柳冬弥反而不想面对面前女孩子展现出的、天然无害的求知欲，他只能尽自己所能避让着，不与这过分好奇的提问人对上视线。
“......”
“没什么。对不起，我......”
“青柳君的心事，偶尔也可以说给我听听的呢！”
“我们快回去吧”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轻快的话语便先传进了耳朵。惊诧之下，青柳冬弥终于看向少女充满关心的眼眸。
“因为之前青柳君一直在鼓励我，看着最近好像很容易烦恼的青柳君，我也想尽力帮忙！”少女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出奇，正直直盯着他，一副坚定的模样，“感觉青柳君是喜欢把心事压抑着的人，可是倾诉出来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不要逃避自己内心的声音，不管是正视它还是说出来、都比沉默着压在心里更好哦？”
好厉害，不愧是小豆沢啊。
有种突然变成猎物的感觉。但面前被夜色裹挟着的猎人是温柔的，正以温和的姿态引导着他一点点卸下自己贴上的伪装。青柳冬弥甚至没发现自己早已可耻地脸红了，那是不知从身体哪处奔涌而出的暖流，慢慢地将脸颊甚至脖颈都染上绯红，引得心脏也更蓬勃地跳动着。
内心深处汩汩流动的是什么？几乎要使他那层坚硬的、寒冷的、用来伪装的外壳融化了。
好想不顾一切地就这样说出口。
可是，可是——
这样幼稚而自私的心情，真的可以告诉小豆沢吗？
河堤上的路灯突然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站立着的地方也被光线眷顾，小豆沢这才如愿以偿地看到她方才担心着的人的表情。
男生的脸和脖子红透了，只一双呆呆的眼睛在和她对视着，整个人像个过载的机器人伫立在阶梯旁一动不动。泪痣会是机器人启动的开关吗？她天马行空地想象，开始觉得这位机器人先生有点意料之外的可爱。
“那个、青柳君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的话也可以不回答的！”虽然还想多看看这样的青柳君，有点舍不得的小豆沢还是开了口，她垂下眼小声地嘟囔着，
“只是看到青柳君最近很容易烦恼的样子，也不太和我们倾诉、稍微有点担心......”
“不是的。”
伴随着一声几近轻不可闻的叹息，机器人先生好像重新运转起来了。
“抱歉让你这么担心我。关于最近这样的原因，既然小豆沢想要了解，我会说出来的。”
“那么，小豆沢。接下来冒犯了。”
突如其来的光照不仅让他们更清晰地看见彼此，似乎也让青柳冬弥心中的某些念头又一次从藏匿之地被强行拉至聚光灯下。他很窘迫，于是只能低头干巴巴地和矮他一个头的女孩大眼瞪小眼；但同时他也很清醒，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早就哀鸣着、挣扎着到达撕裂的阈值，而小豆沢温吞的话语则像是最后的导火索。
说出来吧？都害她担心了不是吗？
万一呢？万一小豆沢和我，怀抱着同样的心愿呢。
只有今夜，此时此刻，做一个自私的孩子吧。
/
“对不起。”
“是因为，我喜欢上小豆沢你了。”
真的说出口似乎比想象中的要更容易，但更难捱的是等待着、盼望着对方回复的时间。青柳冬弥天真地以为只要传达出心情就可以算作是任务完成，可等到真正实现以后，他才荒唐地发现自己竟也开始忐忑地有所期待。
原来，自己和书本上那些爱情故事里的傻瓜别无二致。
入夜的堤坝旁鲜有人经过，于是在静谧的角落里、突发的告白后，两个人过了很久都默契地没有开口。不想让窒息的沉默继续蔓延，于是带着迸发勇气剖白了真心的青柳冬弥也不再继续看着小豆沢心羽，只垂下头低声继续解释着，
“抱歉让你困扰了。小豆沢不回复我也没有关系，这并不是什么请求，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情绪表达而已。”
“啊......”
小豆沢心羽太庆幸自己刚刚移开了视线在低着头讲话，否则青柳君看到现在的她肯定会想着“小豆沢完全像蒸熟的包子一样啊”。虽然有所预感，可是青柳亲口说出的告白真真实实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不知如何是好了。脸肯定全红了，怎么办呢？！
虽然说着不需要回复，面前久久没能得到任何回应的男生语气明显低落下来。这一点被仍然浸泡在羞耻情绪下的小豆沢捕捉，但她还是不愿抬头，只嗫嚅着，
“青柳君，原、原来是因为这个烦恼吗...”
“嗯。因为这样的情绪，所以会有些迷茫。因此练习时会偶尔走神，抱歉。”
迷茫啊——青柳君会因为这样的情绪迷茫些什么...？她总觉得现在的青柳有些似曾相识的样子，对了！是他还和彰人组队、而VBS还没组成的那段时间。那时的青柳君说着要退出BAD DOGS，不再唱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迷茫的表情。不，不单单是情绪的原因。
“青柳君现在迷茫着的原因，又究竟是什么呢？”
之前是明明喜欢唱歌，却因为满是荆棘的过往而迷茫着选择逃避。那现在呢？
“明明喜欢着小豆沢你，但总觉得这样太自私了，所以...”
“不会的。”
又一次没礼貌地打断了青柳君，可小豆沢心羽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
“那个、青柳君为什么会觉得这样是自私呢？”
“现在正是重要的时候啊。”面前一向正直的优等生认认真真地回答着，
“更何况，这样难道不算是冒犯到小豆沢吗？”
他们靠得有些近了，心急的小豆沢刚刚抬头，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迎面吹拂过来的、男孩子平和的吐息。倾诉完心事的青柳冬弥乖顺地低着头闭着眼，惟有颤如蝶翼的眼睫出卖了它正故作镇定的主人。这算是个有点暧昧的姿势了，几乎是低姿态、想要倚着恋人肩头撒娇的样子。但两位当事人显然都没能及时意识到，一个闭着眼等待着审判，另一个则抬起头慌忙着要解释。
“没有冒犯！”女孩子似乎也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开口。她结结巴巴的，细微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树叶的沙沙声中，可青柳冬弥听得很仔细，
“虽然听到青柳君的...告白，有些意外，但是、那个，我很高兴的！”
是远在意料之外的回答，冲击下青柳冬弥终于睁开眼，他这才发现两人此刻过近的距离。吐息一致时可以感受到浅淡的呼吸交融，面前少女清澈的眸中甚至还倒映着他自己僵硬的表情。又一次感觉到视线无处安放，于是梭巡一圈后只能盯着女生润泽的唇。他的大脑一团乱，因此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继续倾听小豆沢的发言。
“毕竟如果实话实说，欸、我大概也是喜欢青柳君...的。”
“青柳很帅气，温柔细腻地倾听、陪伴着我胡闹的样子我很喜欢、歌唱的时候放松地笑着的样子也很喜欢。”
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小豆沢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可她还是坚持说着，
“那个、我理解青柳君的心情，超越‘RAD WEEKEND’是我们四个人一直在努力的目标和愿望。可是，青柳君的两个心愿，在我看来并不是冲突的！”
“步调一致的梦想，也许有了亲密着携手共同前进的人会更容易实现呢？”
“当然，如果青柳君更想先专注地去做好一件事的话...”
似乎迟来地感到了害臊，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变成耳语大小的音量，几乎听不清楚。但他也终于敢去明目张胆地看向小豆沢，裹着他外套的人在这样的视角下看起来更加娇小，明明说出来的是很勇敢的话，却害羞得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了，要冬眠的仓鼠似的。
“要这样说的话，我和青柳君一样，也是个自私的胆小鬼呢。”
啊——好像得救了。完全没能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本来做好被委婉拒绝准备的他，好像即将坠入崖底又被救回的人一样，茫然过后是劫后余生般的、轻飘飘的喜悦。本应温柔地将他推向深渊的那只手，最终牵拉着、托举着他来到安全的平面。是在梦中吗？踽踽独行的胆小鬼青柳冬弥觉得自己像中了头奖那样开心。
原来，在那些被珍藏着的独处的时刻，有所触动、心跳错拍的不只他一个。
原来，那些自以为自私着贪恋着的瞬间，也并不是谁的一厢情愿，只是一个在胆怯地感受着，另一个则是温柔地默许着。
原来、原来——我们怀抱着的，的确是相同的心情啊。
“小豆沢。”
再不说些什么的话，面前羞赧着的仓鼠简直要披着衣服钻进地里了。于是他轻轻地道了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尽管仍然有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有点晕头转向的青柳冬弥想了想还是蹲下来，怀着完全不一样的心境，现在他非常想再看看小豆沢那张可爱的脸了。
“能听到小豆沢这样说，我很开心。但是，正如你所说，我认为目前我们还是更专注于有关超越‘RAD WEEKEND’的训练更好。”
“但这并不是什么要拒绝小豆沢的意思…”
可怜的小豆沢在男生蹲下来温和地仰视着她的时候大脑就陷入了宕机。毫不掩饰的情愫在那对平日里几乎毫无波澜的灰瞳里流淌着，借着夜色、借着秋风要温柔地沿着对视的双眼传递、蔓延到她的每一寸肌肤上，连带着全身都泛起沸腾的暖流了。
青柳君在说着什么呢？擂鼓般的心跳让她听不清，那么只能专注地看着他的脸了——啊，青柳君好像在微笑呢。
好开心。青柳君的笑容，真的很漂亮啊。
“青柳…”
“怎么了，小豆沢？”
少女的目光痴缠且温柔，青柳冬弥被这样盯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暧昧正在他们之间窄小的缝隙里疯狂分裂繁殖，又像细密丝线般织着缠着。距离太近，几乎要使人呼吸不畅。他生怕理智脱节，于是冲她摊开手，
“我们走吧？”
下一秒，一只小巧的、滚烫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啊——”
青柳冬弥发誓自己并没有想占便宜的意思，可脑袋一片混沌的少女什么好像也没考虑，呆呆地将他的话当做指令去执行了。身材娇小的小豆沢，手掌自然也小小的，是可以轻易被他单手所包裹的尺寸。只是此刻他手掌的温度太过冰冷，因此当女孩子掌心那份温热贴着皮肉传来时，青柳冬弥又一次本能地贴近着不想分开了。
就这样贪心地握紧的话——
“青柳君你的手，好冰！”少女终于被手掌处的凉意唤醒，
“欸诶诶——？抱歉，青柳！我刚刚——”
“我也该抱歉的，小豆沢。”
“那个，果然还是要穿上外套吧？”
短暂的寂静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再次开口。
“噗嗤。”
正在慢慢起身的男生再一次罕见地笑了，更加罕见的是说完抱歉却仍未松开的、交叠着的双手，温度交融着，渐渐青柳君的左手也染上她这里传递过去的暖意了。
“外套的话，还是小豆沢穿着吧，我没有很冷。”高大的青柳俯身帮她整理起被披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的校服外衣。距离因此骤然拉近，小豆沢心羽几乎像是被拢在怀里一样。
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恋人般亲密的距离，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对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有了微妙的实感。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松开了，于是便耐心等待着面前那位执拗地要扣好所有扣子的人慢慢地完成他的工作。
“因为想要牵手，所以刚刚冒犯了。”仿佛有读心术似的，低沉的、闷闷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
“青柳君你不用这样拘束的...”
“嗯。另外，我有点担心小豆沢刚刚没能听清，所以想要再说一遍。”
男孩子温柔地看着她，全然没有了早些时候的纠结与迷茫，是很放松的姿态，他认认真真地看进她的眼睛，
“关于正式的告白，我会在那场演出结束再进行。可以吗，小豆沢？”
“欸...？嗯，好、好的！”
青柳君，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呢。这是变相的告白了，只不过她拿到的是张诚意满满的预支票。带着内心里充盈着的满足感，小豆沢心羽默默祈愿着，
那么，在这之前，带着彼此的承诺，先一起努力冲刺、越过那堵高墙吧。
盘旋在涉谷区厚厚的云层正逐渐散去，久违的圆月得以探头。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