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我这次回澳门,是为了处理陈熙蒙的后事。他死在小年的前一天,而我本说好了是要在小年时回去陪他,相差不过二十四小时而已。回想下来,于我来说,他实在是来的突然也走的突然。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又离开得平平无奇,毫无征兆。之前听说过一种说法,说骤亡是一种幸福,会少掉很多痛苦。但这并不会给我带来多少宽慰。突兀地被子弹击中时,在那一瞬间第一反应不会是痛觉。我只能想到这个比喻。我不善于言语与文辞,这种记东西书写什么东西的习惯也是在遇到陈熙蒙之后才养成。我现在的心思有点乱,以至于写出来的文字也混乱,有的话都不知道是用母语好还是用中文好。
我刚收拾完旧屋也就是他住的房子里的杂物,翻到了我十几年的一堆日记,藏的很好,陈熙蒙生前也许没发现它们。我都有点忘了那段时间在想什么,为了什么而苦恼,我决定等会重新读一读。刚好,我还没想好今晚该睡哪张床,我并不相信有鬼,也不忌讳睡他的床,他介意的话,他也可以托梦给我,如果他能做到。但是,我的房间仍是干净的,他提前收拾过,虽然按他的秉性估计也是打电话叫家政公司上门。
我还是去看日记本吧,我将边读边记录新的想法,以免忘记。
01.
【这是到他家的第三天,也是第三次做奇怪的梦。从这里开始,我得将这些重复的梦记下来,这一定与他有关。梦里的我杀了他,而他在问一个残缺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这是最早的记录了,看到过去的笔迹,有些陌生。回想起来一点,在遇到陈熙蒙并与他同住后,在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做相同的梦。我已不记得具体的场景,然而他确实是将同一个问题问了我无数遍,而那时的我怎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他问我,“你是不是?”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仅需要点头或者摇头来回答的问题。但我并不知道该用“是”还是“否”来回答。如果今晚在梦中可控的更多,我将尝试。仅仅是因为我不想白天晚上都被他烦。尽管他不是坏人。与我相比,也许是个好人。】
那时候的陈熙蒙确实是个好人,一个莫名其妙的古怪的好人。如果没有遇见他,也许我会死在巷角,也许会死于某次斗殴。当然也可能活得很好,我一向为此自信,尤其是陈熙蒙每次想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时候。我对他说过这种话,说,没有他我也会过得很好,说,没有我他也会过得很好。他当时的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却没有像他惯常的那样发脾气,像小孩子一样的脾气。
我没有后悔,只是他毕竟已经离去,再想到这些,总还是会有些怅然。
【我选择了否认。梦结束得比之前很快。Simon像一袋垃圾一样倒在地上。到底为什么会反复梦到这个?对了,他说过前生有缘那种话,我想这简直像是笑话一样,他怎么会相信?但是现在的情况确实不正常。再等等,等今晚过后。】
我现在是相信的。就是不知道,等我死后?
【他又出现在地铁站。我明白他为什么从来不坐地铁了。我没有点头,梦里的我是个老人,“不重要了”,我回答他,于是他再度死不瞑目地倒下。
我今天本要找他说这个,但他把我的底细查了个干净。这个家伙。他怎么能那么厚脸皮地说什么责任。我们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他就不怕我杀了他?他好像真不怕。在梦里我杀死他太多回,从惊讶,到淡漠,也很快。因为他,过去的“朋友”都开始敌视我,把我当叛徒。我讨厌他。】
现在再回望,好像在看陌生人,不管是对所谓朋友,还是对年少时的我。我并不否认过去说过的话,我们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接下来的几本都是关于学校的,我把它们当成笔记本用了,看中学生时的课堂杂思简直让人恍如隔世。我想起那个夜晚,于是往后翻,那是一个给出我留下的理由的晚上。我又开始想年轻的陈熙蒙的面容。
02.
【Simon在沙发上睡着了,缩得像一只被撒了盐的蜗牛,很难看。他睡着了,现在换我睡不着,好困。今天的事情太多了,我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查到我们约下的决斗,并真的会跑到我们的场子上。还好他来的晚,我把他们都解决了。打架的话,他来也只是帮倒忙。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当我的父亲,太可笑了。他总是为一些小事生气,比如我喊他“Simon”,他就不高兴。他就没有想过,他喊我“阿生”,我也不乐意,他喊得太恶心了。回家后他自己把自己的脚弄破了,自己处理得乱七八糟,还冲我发火。他把相框砸了,他的朋友说他是要培养我做保镖,我其实无所谓。但他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离开河内了,我猜。
他的生活习惯太差,睡得太少,忙得太多,在这里总是生病,都是小病。每次生病都使唤我端茶倒水,其实无所谓,但他天天说如果他死了怎么办这种话,很烦。我让他早睡,他又生气,说睡不着说他晚睡是为了赚钱养活我们两个说我没良心。烦死了。还是现在这样睡着了好。他之前一直藏着家里的枪,以为我没发现,我早发现了,只是装不知道,刚才有人敲门,他当着我面将枪拿出来,这下不藏了,也挺好笑的。
他真的没想过我可以杀了他的。我还是睡一会吧,明天还得做早饭,还好,冰箱里还有菜。】
当时我原来想的是这些。陈熙蒙上了年纪后,比之前要好一点,也只是好一点,变得好说话了那么一点,不会经常无理取闹。看他一点一点变老,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认为他变老的只是外表,他的内核早就停滞了,恐怕从很久以前就停滞了,所以脾气古怪。
他一直没有结婚。我以为他会结婚。即使他带了我,条件也不差,足够让他过上像其他的他的同龄人一样的生活。但他没有。在我选择不在澳门工作、把这个决定告诉他时,他很生气,说我是忘恩负义不想给他养老。我侧目。首先经济上他不需要别人给他养老,其次,我认为这么多年我已经很尽责。我说他可以挑个靠谱的家政公司,他懒得挑的话我也可以帮他挑好。他不说话。我说我要收拾行李了。他问我,是不是还在记恨他。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那是我的错误。那是在他把我领回澳门之后的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手续办下来的,也许,他生来就有总能让人意外的天赋。
没有关系。现在,时间太足,清净太多,他也再不会来打断什么。
03.
有时候我想陈熙蒙的脑子也许就是异于常人的,他不能明白,恨是一种廉价的可怜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他十分之可怜,因此可以容忍他的坏脾气和孩子气,容忍他总做些打乱我们生活的事。一开始这种事是我带给他,后来像是报复,变成他全带给我们。我往后翻,纸张已变得发黄发脆,像树叶,墨迹没有褪色,陈熙蒙总说我的字迹丑陋,但他自己写出的也不好看,但这并不妨碍他大言不惭。这也是他的天赋。
【为了这种考试而不得不写夸赞Simon的话,太奇怪,尤其是我写下“我的父亲陈熙蒙”这几个字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开,还有诡异的叹息与寒意。但我其实没得选,因为只有这一个可以称得上家人的存在。】
【令我意外。难道真的写的很好吗,我只是在说实话,可他们那些感动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好像Simon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一样。我决定这份考卷不能拿去给他签名,伪造他的字迹只有一个难点,得把字写丑。】
【漏想了,为什么要把这种作文在家长会上读给那些老家伙听,好烦,我就知道,Simon一旦知道了就会说个不停,像要上天一样。他说他将每天朗诵一遍那篇作文,他好烦。】
我已经忘了当时在那篇无足轻重的学生作文里写了什么,可能就像我自己说的一样,只是实话实说。好像还能看到陈熙蒙当年那副得意洋洋张牙舞爪的表情,而我头脑发热,为着没长到比他高、不得不仰视他而有些愤懑。那时的温度已经远去了,现在坐在这里,我感到有点冷,尤其是看到房子里那些应和年节的装饰,然而再不会有人从厨房走出,端着一盘浪费粮食的杰作;也再不会有人往墙上贴色彩鲜艳的奖状,嘴里还要念叨些惹人烦的话。我放下手上的纸册,站起身,走向他的房间。我很少做错误的事,今天是例外,留在这里就是错误,在一个回忆太多的地方孤身一人,是错误。
04.
我当然还是做过错误的事的,从为我自己的角度来说。比如说跟着他离开家乡,这使我总做怪异的梦,每个梦都与陈熙蒙有关,有时是活着的陈熙蒙,有时是死的。这足以让我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人生。冷眼旁观。错过了机会后,我不再打算向他提起这些,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重要了。那段时间我时不时会观察自己的手,慨叹原来早生几十年的话我会过上那样的生活。对比之下我觉得还是现在更好,因为,虽然无论是杀戮还是避逃对我来说都是容易的天赋一样的事,但我并不享受这些事,没有什么比活着和自由更宝贵,如果有人不能理解,那么,也许是因为他过得足够幸福。
我还做过错误的事。很奇怪,躺在陈熙蒙的床上我想的居然会是这些错误,好像我回来是为了忏悔。其实我并不后悔,对着每一个人生拐点似的错误,也是一样,做了就是做了,何必再浪费生命做一些无用的事情呢?一想到这个,我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个夜晚。我将所有旧梦的碎片拼凑完整,平心而论,那是悲剧,即使梦中的我得到的还是我欲保留的自由地活着,也不会改变它的悲剧性。年轻的我和年老的我同时出现在镜中,而我能看到身后两双相似又不同的充满情绪的眼睛。我平静地用冷水洗了个脸,水流与寒意将他们冲刷至面目模糊。想明白并没有花太长时间,我认清不管是那个熙蒙还是这个熙蒙都得到了又或说曾得到我的喜爱,只是他总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因此无知无觉。我没有抑制住冲动,还是年轻的现在的我占据了上风,我闯进他的房间时他也没睡,两眼里全是熬夜熬出的红血丝,传递出错愕。我用年老的我的语气喊他,熙蒙,把他吓得要死,两手抓住我的肩膀,问我,你是不是,然而话说到此,竟不敢向下。
我点头了,于是他一阵脱力似地往后仰,只是仍不肯松手,不知是怕我杀他,还是怕别的什么。我想说,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始终保持一点可笑的距离的原因,但我没说话,只是审视他,审视两个熙蒙,果然,虽然世上并不存在全然的感同身受,但相似的处境还是会改变他的。他们还是不一样的。他终于不再以“阿生”来称呼我,那一声“傅隆生”从他嘴里颤抖着说出来时,似乎已宣告他的败北,不管是哪一个他,都输得彻底。他完全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从来都是,所以输得彻底。我能看出,他陷入了错乱,在这错乱中他什么也认不清,对此我可以报以宽容。他还是不松手,嘴里念着模糊的话,声音像是从极度渺远的地方传来,我猜想他是会像那个他死前一样抱过来还是作为这个他的道德角色将我推开,事实上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给人意外,他只是在僵持许久后松开了手,说:
怎么会这样。不对。
我能看出,他仍没有从错乱中走出,似乎只要是在我面前,他就会是这副可悲的姿态。我感到了无奈,于是将他留在那里,拒绝的意思太明显,到此为止对谁都好。只是一想到这个我又有点怀疑,他问我是不是还在记恨他时指的真的是这件事吗?可惜,无法得到答案了。今天想的太多,一时睡不着,于是我复而起身,去收拾丢在外面的日记,带走也好烧毁也罢,总得有个结果。
只是,在将它们按时间重新清点排列后——一根长发从最后一本的扉页间落下,好像一道雷似地劈下来,这个家里只有他的头发会是这个长度,不会再有别人。他早就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那时又到底是怎么想的,对着我记下的这些连我自己都要忘了的事……陈熙蒙果然是个王八蛋。我捏着那根他的头发,深呼吸,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不重要了。
很快又会是新的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