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奈费勒记得阿尔图总爱说以后，人有多少个以后，一年一共365天，偶尔凭空多出来一天，但是又能有多少？他们已经虚耗了太多日夜，疲乏的痛苦的，欢乐的喜悦的。
但是他们都逝去了。
所以奈费勒又是也感叹时间的残酷，他们如同一把尖刀扎进去，捅进去，血肉被绞烂，拿出来也是血淋淋的，他记得阿尔图总说，嘿，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到和我一般年纪我就告诉你这个故事。
等你再大点。
等你大些。
那我应该有多大？奈费勒想知道，我要多大在您眼里才算得上合适，我才不是一个孩子，我才不需要被你放在身后。
我已经比你高了，恰恰比你高出一个视线，可以越过你看到很多。
我想看到你未曾看到的，你已经看到的。
我想这样。
现在奈费勒抚摸着这块墓碑，他的掌纹粗糙，抚摸过破裂的石缝，脸贴上去，就像是要透过这些石头去听在这之下的心跳。
他记得阿尔图的脸，对方在火焰中仍挂着笑，笑声几乎要盖过痛苦，他的腰弯折了，绶带被扯下了，眼睛又一次被强光照射了。他眯着眼，瞎了的眼险些被又一次刺穿。
那些诘问还在耳边叫嚣着，他们站在神父面前，枪对准了他的脑袋，硝烟气在鼻腔弥漫，硝烟，子弹，血，逃走的恶魔，这些构成一幅连续的画面，像是那些儿童绘本，连续的彩色图片，神父仓皇阻挡的手悬在空中，被一枚银色的子弹。
这枚子弹曾经两次打碎了他的梦，第一次让他的母亲付出了血的代价，第二次也害了他。
他看见阿尔图倒在血泊里，脸上染上血污，他睁着眼，布条落到地上，他说。
快跑。
现在他死了，多冰冷的石碑，奈费勒摸着他的墓志铭，手指下冷的硬的，几乎要杀人的。
奈费勒沉默着，半晌才吐出一句：“阿尔图，现在我比你大了。”
“我已经比你大很多了，很多很多。”
“所以你能醒来告诉我吗？”
……
我们把时间倒回去吧，停在某个月夜下，月光璀璨地落下来，明亮的，细微的，将每一片骸骨都照亮。
让我们重新回顾那些誓言，轻声的，沉默的。
命运在其中回转。让我们想想，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
……
阿尔图记得那天门被推开，恶魔的消息走漏，穿着教廷华服的猎魔人走进来，银色的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他们说：“交出那只恶魔。”
“哪来的恶魔？”阿尔图笑着，他的手推开那些枪，手指擦过枪口残余的火药，他闻到了血的气味，硝烟的气味，死亡的气味。那些气味在他鼻腔挥之不去。他敏锐地意识到。
这不再是一个玩笑话。
他再也不能轻飘飘地把这些人打发走，不像是曾经他烧掉了那座神圣礼堂，在父母的余荫下笑着说嘿，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不再有父母，也不再有视力，他忽然觉得他一直在失去了，现在，连奈费勒他也要失去了。他要和奈费勒告别了。
我爱你。这句话他说过没有？记不清，他到底爱没爱过我？不知道。所以我能活下来吗？他呢？
一堆问题堵塞着他的脑子，他努力笑着，示意还在圣器室的人转头就跑，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他只需要迈开步子，跑出去，跑出去，一切都不需要了。死亡。
这并不是他们现在需要考虑的事。
但是枪声先一步响了，打中了谁？奈费勒？哦，是我。阿尔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中枪了，子弹打入他肩胛骨，迸发出一阵血花。
疼痛。他的大脑几乎过载，但是他表面上仍是一副冷静到极致的神情，这个神情一直持续到他到了刑讯室，异端审判官拿着火把照着他的脸，手掌拍着他的面颊，他们说，你是神父！你是神的使者！
你怎么能和恶魔同流合污？！！
“神爱世人。”
“恶魔可算不上人。”
阿尔图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笑声和血沫糊住了他的喉咙，他用力咳嗽着，呛着血笑，那笑声几乎称得上让人毛骨悚然。
“神不存在。”他说：“如果神存在，那教皇就应该被判死刑，我就应该受火刑，在永久的烈焰里受焚烧。”
“而你们所有人都该死，手上沾着血，害过人的，吃过人肉的，谁不该死？但是你们都好好地站在这。”阿尔图咳嗽着：“多可笑？那些好人死在水沟里，恶人却活的好好的，哪点符合神的教义？”
回答他的是火燎般的疼痛，他被颠簸着转移，现在在哪？大概是火刑架，他应该像东方的传说那样诅咒这里大旱三年。
可是这一切太可笑了，可笑到他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笑声，他低着头，头震动着，他看见一个一闪而过的黑斗篷，忽然觉得现在他应该发表点振聋发聩的演讲，可是嘴半天也没吐出来什么字词。
最后，他说：“神啊。”
“多可笑。”
多可笑啊。他说。
火焰吞没了他，他的一切都淹没在一片火光里，小骷髅再也不会烦他了，他想起来好久之前跟小骷髅聊天，他还想着可能是奈费勒站在火堆里跟他深情对视。现在处境调换，反倒是他被困在火里，连头没抬，喜欢的人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有点后悔。
但是时间已经不够了。
所以你这一生还有什么后悔的吗？阿尔图。
他想了想，鲁梅拉有梅姬照顾，奈费勒也可以保护好自己，那些圣器也会有下一任神父来擦拭，似乎没什么了。他这一生很短，范围听上去也不大，所以想起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事物。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空中的虚影，影影绰绰，他说，我还是不后悔好了。
后悔听起来可太不适合当结局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