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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委实惶恐!”刘光世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便连连叩首不及。“陛下说他们受臣父子恩,可臣父子却是世受皇恩!臣此番……”
“你若是再敢打断朕说话,朕就当你是想要占这张烂椅子了!”赵官家与刘光世几乎是同时出言。“想说话,就先拎刀上来把朕撵下去!”
而这一次,刘太尉彻底失声伏地。
这倒是应了杨沂中听过的俗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更不要说刘太尉本来就胆小——要是胆大,也不会被金人撵得逃跑了。
“……大家的公心朕都懂,不就是怕逼急了,人家刘太尉一旦反了,今日这八公山就变成了大宋亡国之处了吗?这个心思,今日帷帐中的大家明明都心知肚明,为何要遮遮掩掩?”
既然领导都不怕亡国,那底下人也没必要真情实感地替他担心了。各自领多少饷办多少事吧。刘太尉既不造反,谎话又被官家戳穿了,那就赶紧乖乖放弃兵权,承认诬告,给他杨沂中平反可好?不然只怕官家真借机叫人把他砍了。
然而刘太尉似乎还被震慑得不敢说话,他不说话也没人敢说话。赵官家只好点名叫人,叫到刘太尉底下的王德傅庆二将,没几句话就逼他们制住了刘光世。
看起来形势大好,杨沂中平反有望——然而官家短暂环顾四周后,转身朝他一个箭步靠近,手探向他的腰间。
他猝不及防,来不及分析对方的用意,武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抽刀自卫。
然而他没想到赵官家的目标也是他的刀。两个人一起使力抽,刀自然如闪电般出了鞘,一道白光残影划过帐中凝滞犹疑的空气。
刀柄上,紧握着一上一下两只手:杨沂中的在上,赵玖的在下。
见他还握着刀没松手,赵官家皱起眉,避开众人视线默不作声地瞪了他一眼,表情很是生动,再次让他不合时宜地有些口干舌燥。
这么多相公御史将军在,他再不松手,怕是要被弹劾为持刀威胁君上。
可他要是松了手,一直想杀他的官家就是此间众人当中唯一个持兵器的,想来就很危险。
他俩之间难道现在就要死一个?事有轻重缓急,关系有主次之分,刘光世还跪那边呢!
啊,这倒提醒了他,也许拔刀不是为了对付他,而是对付刘光世。
嘿,瞧这误会的。
他赶紧伸出另外一只手,恭恭敬敬平平托举着刀身,双手将兵器献给天子,赌一把:在官家心里,他和刘光世到底谁更该死。
他赌赢了。然而那个见血都发怵的青年又怎么会动刀杀人呢?在面如死灰的刘光世周围比划了几下都不得章法,反倒还来问他杨沂中。
美人有事相求,他当然殷勤地献计献策,办法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官家见过杀鸡吗?此时可如杀鸡那般下手……”
这话刚说完,杨沂中便已经后悔……一来,皇帝杀大将军这种事情他实在是不该掺和的;二来,他也是瞬间醒悟,官家何曾见过杀鸡是什么形状?三来,要是真教会了,下一个就是他了!
一刀之后,鲜红的血汩汩地喷涌而出,与官家鲜红的袍子连成了一片。
美人虽是美人,可却是要命的蛇蝎美人啊!
帷帐中再无人敢出一言。王德、傅庆松开手来,各自对视一眼,便侍立不语,只有刘光世用被松开的双手努力捂住喉咙,在地上扑哧来,扑哧去,产生了一点杂音,而看他挣扎之状,也真如被割喉的鸡一般。
今日之前还是大宋武将第一人的刘太尉,在众目睽睽之下痛苦地扭曲滚动着,明明已快不行了,却又许久没有死透。官家只是原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毫无再补一刀给他个痛快的打算。
直到近一柱香的时候,地上的人才终于流尽了血,断了气,结束了窝囊的一生。
杨沂中仍然跪在地上,视线刚好与倒地的对方持平,默默注视着, 心中震撼,不免有了兔死狐悲的感叹。
等轮到他,宁可抢过刀弑君或者自裁,也千万不能让官家动手。
“朕宁亡国,也要亲手杀此人!”赵官家舒坦得很,弃了钢刀,咬牙切齿地高声宣布。
杨沂中忍不住腹诽,要死自己去死便好,不要拉着整个大宋陪葬。当然,眼下大宋其实离亡国也不远了,大家指不定哪天都要死。死前吃些想吃的,干些想干的,杀些想杀的,好歹不留遗憾。所以他也不想过分苛责一位只不过是想试试杀人立威的官家。
官家开了口,文武官员们也得了台阶,一个个借口要出去给韩世忠送回信,或者给张俊通报,或者安抚刘光世那八千人以免生乱,纷纷行礼告退,哪个也不敢留下来。
杨沂中也趁机站了起来,抖抖已经跪麻了的腿后,头件事就是把染血的刀重又捡了起来,用刘太尉脏兮兮的衣服擦了两下,有备无患。
一抬头刚好对上赵玖的视线,让他有点紧张,不敢轻举妄动:“臣出去叫人收拾一下这里。”初冬天气,刘光世躺在这里已经凉了,再不搬走只怕血要在地上将尸首冻住。以此为借口,先跑了再说吧。
“不用管了。”天子脸色苍白,朝他招手:“你先随我来。”眼中似乎带着几分示弱恳求,完全不是刚才杀人时的狰狞面目。
他犹豫了一下,只得把刀归了鞘。刚走上前,皇帝就毫无预警地靠在了他身上。他的心一时狂跳不止。
“不瞒正甫,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赵官家说话时,牙齿有些打战,却不是寒气所致。
杨沂中叹了口气,这又不难猜到。他久经沙场,自然知道,初阵见了血的新兵,多半事后会被自己亲手杀了人这事吓个不轻。
他扶着腿软打晃的官家回到后帐,嗅着官家红袍上沾附的铁锈味,心头突突跳得厉害。一时间,脑中不可告人的邪恶妄念,和现实的情境,仿佛有了重合。
“拿去浆洗一下吧。”他服侍对方上榻,然后抱着换下的一团惊心动魄的红,借故欲退下。
却被一只手扯住了。“不急。陪我坐会儿。此刻心里实在虚得慌,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应付那些失了主将打算做乱的八千精兵。正甫切莫临阵脱逃,弃我而去哟。”天子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杨沂中却听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因为他刚才真是想跑的!而且赵官家显然也看出来了!
那手很冰,他却抽不出身去取个暖炉。犹豫了片刻,他壮着胆子蹭上前去,用自己的双手把它拢住捂着,再次像之前那样,亲密地摩挲起来。
跑不掉,也不能白白死在此处,好歹多摸几下,揩揩皇上的油,也算是赚了。
“你倒是上心。”天子愣了一下,别开眼睛叹了口气,幽幽的语气却并无嗔怪之意。他苍白的面容上倒是渐渐有了血色,只是眉头仍然皱着,之前杀刘光世时的放肆快意早已无影无踪,而是充满了愁容。
二人心知肚明,余下的人马急需妥当安置,否则哗变迫在眉睫。
“好叫官家知道,乱兵虽显势大,然其多数并无主见,只是随着少数人叫嚷罢了。官家及时察辨清楚,分隔开来,将带头挑事的就地正法,其余人给些赏赐,便可平定。”
杨沂中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主动说这些军中治乱的心得,分明之前还暗中惦记着要造反。就算不主动造反添乱,这也是身居高位的相公太尉们该操心的,不干他一文钱的事的。
“你说得在理。”赵官家思忖片刻,觉得有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而后似乎是刚想起来一般,看向两人还交握着的手:“那正甫呢,是要赏赐,还是要就地正法?”天子眼中精光一闪,却并无恶意,伸出另一只手,摘下了杨沂中的头盔,放到一旁,仿佛以此揭露了杨沂中脑壳里的一切龌龊之念。
杨沂中已经无法按捺自己的心绪,呼吸不稳,当即不假思索地说:“任凭官家处置。”
话刚一出口就后悔了,皇帝也许正等着他这一句呢。刚才挨着官家坐下时不该解下刀的。
然而他早已心神荡漾,魂不守舍,若是能一偿宿愿,就是赵官家要他的头,他也会给的。
好在,皇帝此时要的不是他的头——至少不是上面那个。
(君要臣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