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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样红银/雀银雀】红雀

Chapter 2: 红雀-下

Notes:

ep42二周年以及平安夜快乐!
很早就写完了,因为算了下实在是没时间等到快节日前写,于是提前写完现在才发
设定沿用前文
我尝试在用自己的理解去讲这个故事
希望看得开心!

Chapter Text

  王城脚下的城镇灯火通明,街坊夜摊早已支起,叫卖声、招揽声,使尽手段搏得经过顾客的注意力,街上不同衣着的人流动,比较好辨认,品味比较简单的是修戈丹人或者吐夫人,男人往往在外头披上深色的马甲或外套,女人们时常抱怨裙角总洗不白,却钟爱穿白色的裙摆出门,恩科索帕人和伊夏版纳人很花哨,但时尚往截然不同的方向演变,前者配色扎眼,后者注重华贵,相比之下,高肯人的特点不太明显,依然能从他们对黑紫色系制服的习惯识别出端倪,虫奈落人特别显眼也最特别,昆虫的外骨骼是最美丽的装饰,在街灯和泛光的光线下萦绕彩色的光晕。四处玩耍的孩童奔跑过,最前面的孩子绕到路灯下躲避玩伴的追逐,见人追上便立刻逃跑,撞上头顶着水果的运货女,尚未红透的苹果这一块那一块泛着青斑,咕噜噜地到处滚,女人揪住始作俑者数落他,叫这帮小不长眼的给她收拾好了再走。一颗苹果滚到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旁,拾起它的手像是一双少年的,却让人不那么肯定,右手食指上穿戴一枚精致的金边戒指,食指和中指上的痕迹都说明这双手经常写字,频繁到不像是源于写学生的作业,双手的掌心也有些许薄茧,在尚武氛围浓厚的修戈丹,从小持刀练剑也不奇怪,但是剩下的迹象都表明主人把这双手保养得很好,种种因素堆加使得辨别它的身份复杂。女人接过对方递来的苹果,慌忙提起裙摆道:

  “拉克勒斯殿下,晚上好!”

  拉克勒斯微笑着向女人示意起身。

  “晚上好,今年苹果园的收成如何?”

  “蒙国王陛下的恩泽,守护神在上,一片火热呢!”

  女人刚想说下去,又再次颔首行礼:

  “基拉陛下,晚好。”

  “晚好。”

  假如不是国王那身鲜艳的红色披风,他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街道里有些难以认出,顶多成为在擦肩而过后被小声讨论容貌的小伙子,英俊却有点幼稚的脸庞,眉宇下生着双有长睫毛的眼睛,额旁两道赤色的胎记令人印象深刻。基拉跟女人礼节性地谈了一会,女人向他抱怨闯祸的孩子们,生下来没父母管教,行为举止就这么糟糕,到处惹事生非。她身边稍大点的孩子张大嘴想反驳,被她一个眼神唬得闭紧嘴巴,闷声继续捡地上的苹果,说对不起,那我们要怎么弥补你。基拉不禁笑出来。

  “我小时候也是个闯祸精,你说得很对,好好教育才能把小孩照顾成一个好人,不过得花很多心思。”

  “基拉陛下真是明事理,听见没,回家好好听爸妈和老师的话,才能做一个像陛下这样的英雄!”

  女人端起放满的篮子,向两位告辞,继续往商铺赶,孩子们见麻烦解决,接着玩他们的游戏。

  “我一直在找你呢。”基拉对拉克勒斯说。

  “我还想问你去哪了呢,一眨眼就没看见了。”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基拉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做工精美的金甲虫——纯金制作,仅有半根指节大小,却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理清晰可见,每节肢体的转面与衔接平滑生动且严丝合缝,不由得让人想探究工匠用什么技艺才能制作出这样精巧的物件。

  “真漂亮,我记得只有大泽那一家会做这种工艺品,但他们可从不售卖。”拉克勒斯接过金甲虫,在手里反复打量,眼里尽是对它的欣赏。

  “我可没有用特殊手段,是他们当家的见到我后送给我的,”基拉骄傲地扬起嘴角,接着说。

  “‘为了纪念英雄,将承载记忆的器皿赠送与你。’他这么说的。”

  他亲热地揽过拉克勒斯的肩膀,顺势把拉克勒斯搂在怀里,垂下头蹭乱对方的头发。

  “出来玩很不错吧?”基拉说。

  “嗯,比你说得还热闹。”拉克勒斯腾出一只把玩金甲虫的手,抚摸基拉的脸。

  拉克勒斯的确有本事对前任国王科萨斯说出“我可以随时即位”。自他恢复意识才过去两个星期,他已经熟念各个国家的情况并自觉担当起辅佐的职责。最开始的第一个星期,他对工作的狂热达到基拉无法理解的地步,简直让人忽视了他只有十六岁。基拉有时怀疑拉克勒斯是否真的没有得到记忆,他的身影时常与那个幻影重叠,可他的身体和对世界的了解确实停留在十七年前。拉克勒斯每天花费至少十二小时阅读记载过去的书籍,修戈丹的,高肯的,差不多是把各国近十年的年度报告翻了个遍,途中还向基拉提交过不少调整外交政策和态度方向的书面建议,他并未到此为止,基拉偷偷看过他的日程安排,下周,他准备以私人名义走访五国,周日空闲,但拉克勒斯肯定会泡在旧书库里。于是他赶紧趁这周日的空档,说什么都要拉克勒斯与他一起出城,这才把哥哥从劳务中解救出来。想必拉克勒斯的童年充满了作为皇储枯燥的日子,日复一日在责任下运作,走的每一步都在成为一个合格国王的规划中,前王科萨斯是如何教育孩子的,他的严苛究竟出于何种原因,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才造成了如今的拉克勒斯?已经无从知晓。基拉原先认为是那场颠覆所有人生活的神之怒和宇虫王长年的威压造就了拉克勒斯的自我压制,如今看来,自我扼杀的种子早已发芽,它的主人精心呵护且践行着它。拉克勒斯如同紧绷的箭矢,一刻不停地为未知做准备,时刻蓄势待发,他令国家这台机器上上下下的机关齿轮喷出蒸汽,加快运作。

  基拉无法看透拉克勒斯怎么想的,但他不会放任拉克勒斯继续走上自我牺牲的老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惜动用权力让拉克勒斯重视自己的生活。闻着拉克勒斯发丝间清淡的香水味,基拉脑海里浮现起哥哥濒死前的微笑,如释重负也放弃了生命。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即使他的拉克勒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避开了那个未来,他也不愿再面对哪怕一点失去拉克勒斯的风险。这是他经由不可能成为现实的梦境,寻回的珍贵的曾经存在而被遗忘之人。

  人群骚动起来,不远的叫嚷声很快传到兄弟俩的身边,它越来越近,逐渐清晰成一位浑厚的女声。一位妇女推开人群,她有男人一样宽厚的臂膀,头发利落地扎高,露出脖子,粗壮的手臂里抱着一包襁褓,她看见国王和辅佐,兴奋地朝他们走来,向旁人叫着让一让,总算到了他们面前,行过礼,把襁褓里婴孩掀开给他们。

  “基拉陛下,拉克勒斯殿下,能否请你们为这孩子赐福呢?”

  “最近刚出生吗?”

  “是呢,基拉殿下的眼睛真好!昨天晚上生的,听女工说你们来了,赶紧带过来,瞧,她一直盯着你们呢。”

  婴儿咕噜转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面前的人,她尚且不明白所谓的大人物,对所谓的身份,阶级也全无概念,出于本能反射,她对着两人咕咕笑起来。基拉和拉克勒斯共同对她祝福道:

  “愿您成长为一名善良、正直,对不公永不妥协的人。愿守护神的光辉与您同在。”

  女人满意地走了。基拉却一直没有收敛笑容,拉克勒斯知道他在想什么,准是想起来他躺在温箱时闹的笑话。

  回到世界的拉克勒斯很快被伊夏版纳的医生们带走,像早产儿一样被安置在用来给严重烧伤的病人保湿保温的温箱中(守护神在上,他真的没法躺在新生儿科的温箱里,他的年纪太大了!),吸了几天氧,脖子上开着静脉通道,在他意识不清时全天输液,开头几天基拉寸步不离,姬野·兰以他外人不懂留在这里碍事的理由下了逐客令,答应他一有动静便通知他。拉克勒斯苏醒的那天很巧,医护正在交接夜班,他习惯了旧式的治疗仪器,对身上的管子针头充满未知的惊恐,就在没人看管的那一小下,拉克勒斯尝试逃跑,一翻身,摔在地上。于是下一班护士来的时候,急忙摁通知铃,把拉克勒斯抱回床上,并在他耳边求他不要告诉住院总医师发生了小插曲,几份大病历还没写完,她不想再吃个检讨。拉克勒斯只能心里默默答应她,嗯嗯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拉克勒斯已经能走动,自己吃饭,工作,并且在胞弟拿自己的尴尬开端开心时打住他。身体的力气能靠时间和休息恢复,拉克勒斯觉得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始终慢一步,并因此产生了些许摩擦,拉克勒斯产生的第一次不满发生在服装上。

  拉克勒斯选择了一件完全不符合当下制式的衣着陪同基拉上朝。制服的主体依旧是红色,身上装饰的镶边、钮扣、穗带是低调的银白色,反光不抢眼,腰身和衣袖没有条纹装饰,朴素,简单,收腰设计使得拉克勒斯的身材视觉上更加瘦长。

  “很老的辅佐官款式,在你给我准备的衣柜里没有找到当下合适的衣服……”拉克勒斯束好立领,手指摩挲着最后一颗钮扣,他想到打开衣柜那些和国王差不多的衣服,只在细微上有差别,头疼地摁住眉心,不解地问:

  “为什么要把礼服都做成差不多的?这样一点都没有区分度。要怎么让别人一眼就看出你是国王?”

  “想跟你一样,想变成像你那样的国王。”基拉直言,没有对拉克勒斯的行为提出异议,他觉得拉克勒斯怎样都很好。倒是拉克勒斯听完他的话,僵硬地转过脸去,咕哝了一段基拉没听清的玩意。

  经过刚才那个女人一闹腾,低调地游街窜巷是不可能了。周边的路人见过他们就朝他们打招呼,问好,他们频频回应,路途有个女孩将自己唯一的鲜花送给拉克勒斯和基拉,祝贺拉克勒斯回家。基拉不觉洋溢起幸福。最初他怀着拉克勒斯的身份被民众质疑的顾虑,惴惴不安的正式演讲后(内容当然不会一比一的复述,感谢兰和布拉谢利的文学性再创作),他忍不住加时一段解释拉克勒斯的正统性,事实证明他完全多虑了。虽然说国王陛下突然多出来一个哥哥,这很奇怪,但大家失望的还是怎么是个年纪如此小的哥哥而不是什么劲爆的私生子云云的消息,皇室嘛,我们都理解,什么辈分啊,私生子啊,乱七八糟的,正常——越乱越好,群众可喜欢研究了,半夜最能抖擞精神的除了低俗玩笑就是各种八卦,最野的最澎湃人心,不怕不干,就怕上头藏着掖着,那叫一个抓心挠肺,哪天某个边角料不胫而走,不出几天就有七八个衍生版本,荒唐离谱的往往津津乐道。基拉是个直脑子,这么一昭告天下,反而安定下老百姓激情四射八卦的心。

  一个黑色的身影闪到兄弟二人身后,趁他们不注意暗处袭击。雀突然钻出来,从背后吓了拉克勒斯一跳,他像受惊的猫一样蹦开,看清是雀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好巧,好难得看见拉克勒斯大人出来呢~基拉大人肯定费了不少力气吧?”

  “争论中最害怕遇到的对手,幸好拉克勒斯总是站在我身边。”基拉回复雀。

  雀一把捉住拉克勒斯的手臂,热情地贴近,拉克勒斯难为情地下意识脱离,还是咽了口气接受了雀的亲近。除了世界一下子跟他脱节,弟弟变成宇虫王又变回来,最冲击拉克勒斯的大概是同雀的婚姻。他在一次会议后第一次碰见雀,对方也是这样捉住他,过于亲近地搂着他,一下子所有的礼节都卡了壳,他不习惯,彻底的不习惯,以至于他的腿发抖,特别想跑,想远离这个面貌无害而本能警告他很危险的女人。

  “迪波斯基小姐,您的哥哥呢?”拉克勒斯总算找了个话头。

  “他呀。”雀靠在拉克勒斯耳边,悄声道:“带着黑子抓吐夫流窜走的骗子呢。你知道吧,他们就喜欢热闹的地方,吐夫的名誉就是被这帮败类祸害了。”

  “原来如此,时间不早了,我和基拉就先回去了,下次见吧,迪波斯基小姐。”不顾基拉想说话,拉克勒斯带着他匆匆离开。

  热水浴带走所有疲劳,基拉裹着毯子走出浴室的隔间,他比较喜欢冲澡,方便又快捷。浴室分两个区域,靠近门口的放置着浴缸,基拉平时不用,拉克勒斯隔三差五就放上一大缸水在里面呆到水冷,基拉提过可以弄成恒温的,拉克勒斯拒绝了,表示自己享受这个过程。小时候兄弟俩偶尔一块泡澡,调皮的弟弟把橡胶玩具当军舰,总是要玩到皮肤皱到发白才怏怏出来,那时他没感觉过水凉得很快。基拉靠在浴缸边缘,看拉克勒斯泛红的皮肤。

  “拉克勒斯为什么要这么快回来呢,时间还挺早的。”他随口一问,稍微感觉到当时拉克勒斯的异样,但没往心里去,雀的到来总能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可以说得上——局促不安的拉克勒斯,他没意识到自己还有点喜欢这样的发展。

  “……”拉克勒斯的头往水里沉了不少,头发飘在水面。

  “把婚姻交给十六岁的人,太胡来了。”他咕噜着说,水面冒出一堆泡泡。他不理解雀的想法,认为她是个需要付出耐心才有机会了解的人。吐夫的女人传统,雀绝不是那一流的货色,拉克勒斯感觉得到,她一定有别的目的,尚且无法得知,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很被动,对方的理由无懈可击“我是您的爱人和妻子呀”,不错,可那是对那个拉克勒斯而言。自己同对方毫无情感基础,怎么能因为一份记忆就将自己交给不与之共享的替补品呢?可是,她出于对拉克勒斯,也是对自己的爱参与了危险重重的梦境,那根系在手腕的头绳毫无疑问是雀的。拉克勒斯不能辜负。在雀玩腻他之前,他不会扫这位少女的兴,但他打心里希望对方只是在玩家家酒,或者别的什么,哪怕是政治意图呢,都好过头脑发热,为了激情的冲动耽误终生。

  “可我觉得,雀小姐很喜欢你。”基拉把厚厚的浴巾递给拉克勒斯。

  讨论没有继续。拉克勒斯很快就睡了,脑子里都是下周工作的计划。

  工作的第一站是恩科索帕。这座朋克城市和他的领导人一样年轻且精力旺盛,首都的建设业已回到了原来世界线应有的水平,在阳马·盖斯特和亲信的努力下,剩余贫民窟的基建计划也已经制定好,未来五年中财政将会给予资源倾斜,大型工业项目的进行还需要与修戈丹洽谈。不过,拉克勒斯此行志不在此,他上报的行程是:仅实地考察情况,不涉及正事。西奥卡拉负责接引。

  “恩科索帕的中心真是……闪闪发光,地球上发光的蓝宝石。”拉克勒斯躲开一位看着手机直冲而来的居民,环视一圈,首都确实比过来时经过的周边地区繁华很多,没有半点废墟的痕迹。

  “修戈丹真应该在现代化上学学你们。”

  “那当然,这可是远近闻名的不夜城,别羡慕,阳马君说过等你们放宽关税,就把全息影像仪器卖给你们。”西奥卡拉丝毫不掩饰眼里的自豪和崇拜,被拉克勒斯哄得很得意,要知道在原来的世界里,恩科索帕人对修戈丹人总有种说不清的屈辱感,明明都是人,修戈丹人,尤其是拉克勒斯,总把恩科索帕当血汗工厂,什么零件流水线都往这外包,还态度奇差,一副交不上货就杀你全家的意思,什么意思?难怪电话铃一响阳马君就翻白眼。

  “但是大家好像都太依赖电子产品了,这不是很容易被舆论煽动吗?”

  坏了,某种意义上被他说中了。西奥卡拉平地绊了一下,他想反驳,偏偏拉克勒斯的眼神如此真诚。这比原来那个拉克勒斯难对付,西奥卡拉默默为阳马要面临的事情祈祷。

  恩科索帕外围的装饰普遍很复杂,国王的办公室却很简洁,说得上空,阳马的王座就是他屁股下能到处遛的椅子,结构符合人体工程力学,坐着应该很舒服。阳马·盖斯特精神上全副武装,摆出一副不羁的样子面对拉克勒斯,过去的记忆建议他千万别掉以轻心,毕竟自己在与拉克勒斯的对峙上很少讨到好,因此哪怕对方还没进化成完全体,也得正式对待,而拉克勒斯端正地坐在他电脑桌前。

  “你不是说就来考察一下吗?”阳马很轻率地说了第一句话。

  “我认为这其中还包括接触国王们。”

  “开会不是天天见?”

  “不太一样,正式场合和私人会面是两种概念。”

  “这么说……你想了解我的为人?”阳马前倾身体,站起来,巨大的阴影笼罩拉克勒斯,他本来就比拉克勒斯高,面对年纪小一点的,显得他的气势更强,阳马的心里认为,没必要恐吓弱势者,何况他的恩科索帕没有像原来世界线的那般遭受反复碾碎,可是记忆混淆了现实,就成了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他依然是阳马·盖斯特,依然对拉克勒斯不满,抱着自己都不清楚来自何处的敌意。

  拉克勒斯不为所动。

  “也可以这么说。”

  拉克勒斯的坦率令他不知所措。他以为至少得吵上几个来回,拉克勒斯不是轻易承认情感的人,总绕着弯说话,至少得说点“你也太自恋了吧”之类的话,但是没有,难道拉克勒斯本来是个很纯粹的人?阳马缓缓坐回椅子上。

  “那么,采访的话就少说点吧,你想聊点什么?”

  谈话很平和,如果阳马愿意承认的话,快能说得上愉快。不必要的话他们说得很少,刚开始有些找不到话题,一谈到古代科研,气氛火热起来,拉克勒斯很惊讶阳马对电子操控的深入研究,表明如果有必要他认同强制性让守护神服从的方式,这让阳马一下子来了劲,话锋一转,扯到基拉身上,说什么那套伙伴理论确实不错,却没有普遍性,基拉选择做人类,才让电子生命们听话,假如没有基拉,人类战胜神明的方式就很困难了,必须要有保险的手段才行。拉克勒斯虽然不满阳马字里行间透露的优越感,他还是让求同存异战胜了清除异己,接着话题继续,越扯越远,中间穿插一阵双方国家利益的争执,回想起不谈正事的协议,只得忍住换个主题。

  “盖斯特,你很优秀。要是你是个修戈丹人,我肯定会把你关进密室研究一辈子壁画。”

  “然后壁画全部解读完的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

  “对,肯定是这样。”

  阳马恐怕没有意识到拉克勒斯这一段玩笑似的对话带点真情流露,自满地当作纯粹的夸赞。他一下子站起来,抻了抻身子,原本想邀请拉克勒斯去吃个饭,恩科索帕的刨冰是很不错的甜点,话到嘴边吞了下去,变成打发拉克勒斯回去。

  晚上睡前,基拉听着拉克勒斯对阳马的评价,双手撑着脸,由衷地为他的好朋友与哥哥和解而幸福。

  电视播放旋律洗脑,谱曲温馨,内容却不那么少儿适宜的片尾曲,拉克勒斯面色复杂地将茶杯放回茶碟上,思忖如何评价这部伊夏版纳国民级晨间儿童动画《与莫芬在一起》,左手边璃塔·卡尼斯嘉对本集剧情特别满意,虽然高衣领遮住大半的脸,依然能从他捏莫芬玩偶激动的手体会到她的喜爱,拉克勒斯暂且按耐下直接进行负面评价的念头。原本高肯的行程安排在周三,也就是明天,碰巧璃塔·卡尼斯嘉也在伊夏版纳,拉克勒斯在大厅遇到裁判长有些意外,得知每周她都会来姬野·兰这里共同观看动画片,默默感慨关系真好啊,脑中划去高肯的行程。画面最后字幕滑过编剧:姬野·兰时,拉克勒斯没忍住吐槽。

  “富有……大胆的创新性。”现在对幼儿动画的审美是画风可爱,内容成人的东西么?小孩子恐怕看不懂拼尽全力无法战胜莫芬柔软绒毛,以及一句“永远在一起”就边哭边幸福沉溺的剧情,到底是想要告诉小孩即使再可爱再喜欢的事物也不能沉迷其中哦,还是过往伊夏版纳编剧们仗着孩子看不懂实施的恶趣味。

  “原本这部动画是神之怒后伊夏版纳的人为孤制作的,孤恢复记忆后认为一个常规的世界线需要莫芬,要充分体现伊夏版纳对幼儿教育的重视顺便打造国家吉祥物。”

  “世界需要莫芬,犹如修戈丹不能失去它的壁画。”姬野·兰对自己的结论肯定地点点头。拉克勒斯被这句话呛了一口水。

  “姬野殿下确实很注重幼儿教育,但剧本仍然有打磨的空间,有些地方比如冒险家明明感觉到不对最后还是被莫芬的可爱打倒了,给小孩看的话完全可以去除一些有争议的部分同时加入寓教于乐的剧情,这个动画的风格一贯保持了伊夏版纳的水准,非常适合给小孩子看。”经典的三明治劝说法,理由充足,给足体面,不忘诉求。

  “但是对小孩子来说,更重要的是画得好看和剧情轻松呀?只是动画片呀。”姬野·兰不解地接了话,坐直了身子,句子里都是理所应当的语气。

  轻松……吗?拉克勒斯维持笑容,眨眨眼缓解尴尬,姬野敏锐地识破拉克勒斯在给她做样子,有些不满地偏过头,抬高眉毛,眯起眼睛,把手搭在璃塔放在桌上的胳膊上。

  “璃塔也是这样觉得吧?”

  “……”

  “璃塔?”

  “我觉得,拉克勒斯说的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孩子,才要把真正有趣的东西传达给他们!”

  “正是莫芬能让大人也能享受其中,才是世界需要莫芬的原因!”

  璃塔的位置随着她越说越大的声音站得越来越高,当她以发表独立宣言的气势宣布莫芬对世界的伟大之处时,姬野和拉克勒斯两人分别靠在椅背,抬头看着她,姬野吃惊地微张开嘴,圆圆的眼睛里流露对这个好懂的朋友惊讶的眼神。拉克勒斯没想过璃塔会这么激动,为数不多对高肯出访的印象里,她还是个对囚犯下命令会被回怼的小女孩。璃塔最终止步茶桌,没有站上去,她坐回位置,用力一口气喝完了茶,往嘴里塞好几块饼干,咽下所有曲奇块,她安静了。

  “很抱歉,我还是不太认同,儿童节目就是小孩子的,他们只要欣赏优美与可爱就好了。”

  “孩子有自己的分辨力,光有美是不够的,内容也得根据他们的年龄制定。”

  “拉克勒斯,你怎么总跟以前一样无趣?”姬野·兰不高兴地转过身子,背对他俩。

  以前?璃塔摸着怀里的莫芬发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所以说不止我小时候跟拉克勒斯见过面?”

  托各国对继任者教育的祸,以及过去国家之间严格遵循各司其职,不找麻烦的原则,皇储和继任者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跟随外交使团出访的拉克勒斯在继任者里称得上见多识广。作为阶级组成相似的修戈丹与伊夏版纳,拉克勒斯与姬野·兰的见面次数又比别人多,不过,同为皇储,皇储和皇储的区别不能说因材施教也可以评价为天差地别,在姬野娇蛮任性的要求被皇室宽怀地包容时,拉克勒斯在后花园练剑;在姬野吐槽第四个家庭教师不够优雅要求换人时,拉克勒斯在课后刻苦地用功;姬野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学习医治病痛时,拉克勒斯因为犯错腿上新添了几条鞭痕。

  “璃塔酱,你不支持我吗?”姬野选择跳过璃塔的话题。

  “我是裁判,现在一比一平票,但是……个人意见,我支持拉克勒斯。”

  姬野瞪了她一眼,对方已读不为所动,接着姬野干脆连手都不和璃塔牵。这下仇恨转移到璃塔·卡尼斯嘉身上了,拉克勒斯瞬间觉得自己被什么情感砸了一下,好像成了破坏两人感情的罪魁祸首,语气无奈地说:

  “你不也跟以前一样任性……容不得半点不听你的声音。”

  姬野突然捂着嘴,肩膀抖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抱歉,这里就你最过去,想到你不知道孤已经成了一位受人爱戴的女王,我就没忍住。”

  “好吧,已经成长了的女王陛下。”拉克勒斯顺着她的话。

  姬野的气消了,回过身,用一种非医者而是看旧友的眼光凝视拉克勒斯。

  “还是这样的你比较熟悉,那个不择手段,为了目的连性命和人性都不尊重的拉克勒斯……”

  她摇晃杯中剩下的红茶,淡红色的水面倒影着那名暴君非本愿的无所作为,然而这不能成为他脱罪的理由。

  “愚蠢又惹人嫌。”

  “现在的我呢?还是讨厌吗?”拉克勒斯开玩笑说。

  “听真话?”姬野挑了下眉,随后用俏皮的语气继续道:

  “有点讨厌。”

  茶话会闲谈正热闹,塞巴斯蒂安进来呈上一封信,向姬野·兰请示。

  “孤不是说过,今天不处理朝政吗?我有朋友要招待。”

  “是那帮老贵族,陛下您……”

  “知道了。”她拿过信封,拆开后阅读起来,眉头逐渐紧锁。

  “真是帮不知廉耻的家伙,还想要降税收,自己不清楚兜里的钱干不干净?”姬野叠好信纸,丢回塞巴斯蒂安的瓷盘上。

  “他们还像之前那样跟你说话?”璃塔问,表情沉重。

  “老样子,想要个台前洋娃娃给他们做代理人,想要高于身份的优渥却在其位不谋其职,光想攫取利益。”她脸上闪过一抹厌恶。

  “高肯也差不多,中央的腐败问题快好了,细枝末节就坏了。”璃塔叹了口气。

  看样子,遗留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拉克勒斯皱眉,短暂的止痛剂不是长远的办法,虫豸相互勾结才难以拔除。三人的话题转向各自国内的局势,每人都有不轻松的遗患需解决。

  回国后,拉克勒斯没时间心事重重太久,当下无法解决长远的问题,空想就是徒劳,他需要保持精力应对明天的任务,他在思绪中睡去。

  马车夫撩起衣袖看了看表,朝马屁股上甩了根鞭子,朝轿子里不好意思地说:

  “拉克勒斯大人,真抱歉,要连累您迟到了。”

  “吐夫的夏季路颠簸,谁能想到弄坏了轮子呢。”拉克勒斯回复他,语气里藏着一丝紧张的窃喜,这下能晚一点见到雀·迪波斯基了。骗术起家的两兄妹,同他们打交道的人总评价神乐崎·迪波斯基时常插科打诨,拐着弯实现目的,但被忽视的小妹绝不容小觑,对过去还有些许模糊印象的人提起当年数钱的主谋可是那个妹妹。倒不是拉克勒斯害怕雀,也没有丝毫讨厌,对雀他只有欣赏和一种……不自在的恐婚心理?两人原本的结合就充满政治需要,如今,这种需求不存在,拉克勒斯认为她没有必要继续延续妻子的身份,何况他的状态也不能担任丈夫。出门前基拉察觉到拉克勒斯有点踌躇,说了一通他觉得可以鼓舞拉克勒斯的话,拉克勒斯勉强笑了笑。基拉想不明白聪明人之间的情感博弈,交杂了太多权利纠纷,真挚的情感往往并非攻城略池的进攻,反而是暴露弱点的软肋。他对此精神缺乏理解。

  殿府终于还是到了,不出所料雀亲自迎接她,女人在一众黑子和路过民众的面前没有收敛,拉克勒斯感觉到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就是一对热恋的恋人,甚至带着秦晋之好的欣慰,工业国与农业国的结合,对双方的发展都有不少裨益,倘若二人的感情能继续保持,日后在史书记载定是一段美谈。

  如果小雀小姐能稍微减轻点自己的爱意外露,让拉克勒斯在神乐崎幽怨不甘的注视下喘口气的话,他会很感激的。

  “来,亲爱的,我喂你——”

  “迪波斯基小姐——唔。”

  吐夫的美食享誉全球,因此私人会面当然要安排在饭点,不品鉴地球厨房点美味就想随随便便到访?那可不行!拉克勒斯一口接一口吃下雀送来的饭菜,三文鱼很新鲜,口感鲜甜,当季的根茎蔬菜爽脆可口,桌上特别炒制的蘑菇也是现采现炒,菌菇独特的香味配合类似肉类的口感实在美味。他边吃边道谢,无心分神对付另一个拐弯抹角跟他说话的神乐崎,光是雀就有些招架不住,之后在神乐崎彻底放弃的失神呆滞的表情下,拉克勒斯没有别的选择,半推半就地给雀喂饭。在场一位幸福得冒泡泡,一位双手难敌怀柔,一位人已经走了很久。这可比在朝廷上扯皮难多了,拉克勒斯结束宴席竟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午歇后,吐夫的农民出门打理农田,吐夫人过着与祖辈最为相似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律而单调,但是十分充实,大片的平原与丘陵相接壤,聪明的劳动者在高低起伏的土地上开垦出错落有致的梯田,充分利用每处土地资源,他们敬重土地,敬重粮食,心存感激。

  虽然有诸多不满,神乐崎在雀的坚持下腾出她和拉克勒斯二人空间。拉克勒斯依旧不太适应雀的肢体接触,却不好拒绝,于是手臂总和自己的身子空出一小段距离,走在土路上,雀突然收紧手臂,拉近他们的身体。

  “拉克勒斯大人是不喜欢我?”

  “迪波斯基小姐……”拉克勒斯缓缓抽出手,斟酌着用词,说:

  “您是自由的,我们的婚姻连名存实亡也说不上,您不需要对我浪费时间。”

  “拉克勒斯大人这话叫我听不明白了。”

  “您现在不需要婚姻来达到目的,何必要表演呢?”

  他比自己想的坦诚,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她根据过去的拉克勒斯作出的判断失误了,至少,这个拉克勒斯说对了一部分。但这番话相当于对她的挑衅,于是她反击:

  “您觉得,我对您的感情全都是假的?”

  “您言过了,我不想您因为过去而耽误了自己,拥有您这样的妻子是很幸运的,我相信在原来的那个世界的拉克勒斯对此一定是认同的。”

  “您的关爱,体贴,又是这样有活力,聪明能干,把吐夫上下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拉克勒斯友爱地回握住她的手。

  “有您在身边,想不开心都很难。”

  雀组织的语言被通通打乱,对方的掌心传来温暖,心中冒出一种实感,也许能称之为幸福感。

  “那您就为了我去做一个农民吧。”说出这话,雀自己都很诧异,她没期待拉克勒斯去做,他是个养在宫廷里的王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农民的概念可能就是报表上的粮食统计和饥荒,专事由专人干,他这个阶级,就见过畜生、稻谷、蔬果被加工成佳肴、酒酿、果盘的样子。拉克勒斯证明,这是她的误解。

  “我不是在为了你做这件事,我是在为所有的劳动者做这件事。”拉克勒斯在田野里掠起袖子,没有生气,向耕作中的农夫要了工具,他在这个队伍里除了衣服不像,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外人。雀认了,然后她开始打赌拉克勒斯顶多是心血来潮干个几分钟,到太阳落山,拉克勒斯已经完全和这伙人打成一片,出生于农民家庭,考验他的雀倒像是旁观的监工。雀懊恼地咬着嘴唇。

  劳动累坏了拉克勒斯的身体,精疲力尽地接受雀的搀扶,两人倚靠大树,歇在树荫下。雀像个真正的妻子一般给他擦脸,递给他茶水,困惑取代了本想要说出的关切。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没想过我是开玩笑?”

  拉克勒斯饮了口茶,微笑说:

  “没所谓,劳动本身就值得这么做。吐夫的农民是我见过最踏实最友善的,修戈丹的犁器和吐夫的不太一样,他们花了点时间才教会我怎么用。”

  疲惫推着他顺势靠在雀的肩膀上,雀不高,但对于十六岁的拉克勒斯而言,柔软的背靠踏实地托住了他的身心,女人身上朴素的雏菊香令他不自觉喃喃说:

  “国家依托人民而建立,高于人民却不能离开人民,如果脱离他们,再鼎盛的王朝也会迎来覆灭……”加上先前的精神消耗,透支的体力让他只想小憩一会的心愿变成了彻底的熟睡,不久,他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雀拨通基拉的国王热线。

  “啊咯,小雀小姐啊,抱歉啊,议会因为一些,嗯……总之是某些事情吵起来了,怕是晚上凌晨也歇不了啦!”

  “就让拉克勒斯在你那边休息吧,他回来看见了肯定不睡了,太辛苦他了。”

  “把他交给你我很放心,他总能很放松呢。什么?财务大臣和虫奈落的教育部长打起来了,糟糕,你看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得回去了,哥哥就托付给你照顾了,回见!”

  小哈斯提单纯的脑回路令她震惊,复杂的情感堵在喉咽,不自觉地咬紧牙齿,屏住呼吸,她无言地收起手机,才泄气一样呼了口气。他哪来的勇气轻易相信自己真心爱着拉克勒斯?毫无戒备地把拉克勒斯交给她?连她自己都暂不明晰的情感,小哈斯提无端的自信是怎么产生的?霎时,她感觉垒在自己面前的堡垒被无情地击穿,并且是不攻自破,她备受羞辱,所擅长的演出没有等来对等的欣赏,被一个没有一点自觉似乎只用了一点力气和简单的方式的观众无限接近答案。好啊,那么修戈丹的皇室就从这次的事情中学到一些教训吧,她可以借此扣留拉克勒斯,同修戈丹谈条件,和平年代这种手段颇为不齿,雀一点都不介意用一个拉克勒斯和史书里那几行微不足道的评价去换一个更有利于吐夫发展的未来。吐夫仰仗土地,成也土地,败也土地,假如它的定位便是地球的粮仓,那么日后吐夫也无法走出除了粮食以外的道路,一旦灾祸降临到世界,身系国民命脉的吐夫又会成为第一个千夫所指的对象,如果只有土地,那么这个优点也是缺点,吐夫不能只有土地。雀盯着拉克勒斯,暗自在脑海中为他的每一个部位都明码标价,他的眼睛,精明而富有城府,愚者会为了能看清真相争相抢夺,他的心脏,永远不屈地跳动,勇者渴望用它加持坚韧,而他的双手,在土地的劳动中指缝沾满黑土,汗水与泥土糅合沾附在掌间,他的精神尊重劳动,愿意为国家与人民沾满污秽……她什么时候说服了自己?

  雀攥住他的手,在他额上留下一吻,捏着拉克勒斯左手无名指摩挲着指节,这里本应该有一枚戒指。

  一周的工作终于要画上句号,只剩下狭间还未造访。

  拉克勒斯稍微有些起床困难。托璃塔的福,伊夏版纳和高肯的指标在同一天完成,吐夫之行顺利结束,完成最后一个国家,他能拥有一个难得的双休,周六半天休息半天去旧书库,周日一整天都可以陪陪基拉,对方的忍耐条眼看着即将见底。他略感愉快地想着,撑着洗漱台的边缘,镜中那张没精神的脸让他几乎认不出自己,工作没剩多少了,打起精神。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脸沁入凉水中,振作起来,疲劳是陪伴他多年的老友,他已然擅长与之相处并让它的影响最小化。拉克勒斯照常换上正式服装,准时出现在餐厅,吃过咸淡不佳的早餐,离开前最后一次检查公文包内的资料和文件。拉克勒斯走出皇宫,天气晴朗,天空纤尘不染,早晨的太阳还未火热,似乎也是睡眼惺忪地随意播撒温暖与光明,身旁仅有单薄如烟的絮状云,阳光的光晕显得刺眼,他往通用列车站的方向走去,与城中心有一段距离,步行恰好当作锻炼,全身心逐渐从疲倦中苏醒,拉克勒斯感到一阵轻松,接着脑前飘来一团雾,他以为是日光照射令他体温升高,眼睛对光线的不适引起额前的紧张,他抬起手,觉得格外费劲,遮挡眼前的阳光,下意识抬起头直视太阳,耳朵突然丧失了听力,转而是不明所以的噪音,大脑发胀,空间破碎,他无法移开视线即使他认为自己应该停止非理性的行为,他看着太阳的光圈逃脱指缝在眼前一轮轮变换,破裂,眼底彩色的雪花漫上视野,最终变黑。前往狹间的那天早上,拉克勒斯病倒在路上。

  基拉以命令的性质暂停了拉克勒斯未来两周一切工作活动。如果只有彻底报废能阻止拉克勒斯,那就把他从仪器上拆下来。

  “我依然反对医生的说法,他们总是过度反应。”

  床褥里陷着的“病患”拍拍基拉的肩膀,拉克勒斯打算起床,基拉忽略他试图传递给他的“我很好”的假信号,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回床上。

  “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

  基拉压在拉克勒斯肩上的双手微微发抖,拉克勒斯放弃地松弛下来,投降一般向后躺。

  “但我不可能24小时躺在床上。”拉克勒斯苦笑。

  “唔,那你不要出去,不准想工作的事情。”

  基拉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飘了一下,表情严肃。

  “这是国王的命令。”

  “好吧,我答应你。”

  拉克勒斯选择服从。

  阳光缓缓沿着窗台边缘日出,金色的光线射进这间远离朝政的寝室,靠近床铺的窗户外是芬芳宜人的后花园,抛去此地自童年起浸染的汗水,它称得上美好,两兄弟不时在这里偷闲,伸出的樱桃树的枝条随阴影探入安静的房间,拉克勒斯的视线回到无人的病房。他谛视着自己的双手,用目光描摹它们的轮廓,略微苍白的指头,然后转移到指节之间的褶皱,迁移到掌心,跟着纹理下落到掌根,凝视从手臂内处淡出的青色血管。他看得出神,仿佛这双手有不属于他的经过想要告诉他本人,仿佛是罪,仿佛是他应该承受的罚,分神恍惚的一瞬间,双手重叠的虚影的幻觉里,血色的手印爬满床褥,他的手染满洗不去的鲜血。拉克勒斯阖上眼,紧紧攥住被子。

  无聊的闲置已经令他的思维飘逸至幻觉的地步。他想。拉克勒斯下床,在房间踱步,审视着自己的领土,他遗漏自己数到第几步,干脆把它们抛到脑后,从第一根承重柱到另一根,沿着向内突出的保留有二百多年前审美的飞檐,扫视到和墙壁相比窄小的门,皇宫气派的建筑让人很难相信它的内在远比想象的小得多,工匠们无法解决材料承重与空间的矛盾,四面的石墙将有限空间拉高,却给不出多一点宽度,拉克勒斯向上看,天花板边缘的浮雕素雅地反着哑光,四边的方框似乎在他眼里越来越狭窄,越来越紧迫。

  他是囚犯,困在身体里,忍受思维的苦役。

  拉克勒斯走到窗边,阳光晒得他的头发微烫,指尖轻轻敲叩台沿,撑着一边脸。一旁的啾啾声吸引他侧目。红色的羽毛格外显眼,这个清淡的世界中唯一醒目的颜色,这只红色的小鸟歪着头,观察拉克勒斯,向前蹦了一步,拉克勒斯伸过手,它倒不怕生地拉近距离,用脸上的绒毛蹭对方的指尖,下一步更是直接跃进拉克勒斯张开的掌心,舒服地窝在其中。

  “这次你想做什么呢?”

  他用手指逗弄小鸟,对方不满地叽叽叫唤,啄他的手指以示反抗,然后使劲用头撞他的指腹,拉克勒斯不由得露出微笑。

  这只躺在他手心的红雀,他认得出来。拉克勒斯无限重复的轮回始于十七年前离开基拉的那一瞬间,犹如卡带的磁盘病态地反复读取那段片段,他永远只记得自己起身离去,走向通往国王命令的路上,不可知的黑矇的经过中,眼前重新出现记忆中锚定的长椅,手中端着父皇令他喂给基拉的彩虹露珠,拉克勒斯迷失在时间的回环中,每当他走到底,意识到诡异的端倪,生命便倒回开始,失去一切认知。直到这只鲜艳的红雀闯入永夜的噩梦,撕碎吞食寄生于绝望的蛆虫,啄破困顿世界的蛋壳,赤色的羽毛化为系于手腕的红线,牵引着拉克勒斯行走过剥夺所有知觉的沼泽,他感觉千万根织羽在他的心前编制着新的心脏,红雀们衔来甘草枝叶填塞空隙,伴随着新生血肉的铸入跳动起来,愈发有力、响亮。伊夏版纳病房陌生的天花板在他眼前晃动,这就是他如何归来。

  小鸟把自己团成一团,紧紧靠着他的手心,以表回复。拉克勒斯将自己的脸贴上鸟儿的身躯,它的羽翼下饱含阳光的热气。

  修戈丹王身边的辅佐回到了他的位置。国王注意到,他的辅佐变得严肃,笑容少了许多。

  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出了本应该有的全部尖刺,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对辅佐角色的新理解里,他的国王不愿意率先动用强硬,那么他来做保守议会最棘手的反对者;他的国王因为朋友关系对外交为难,那么他来发表强硬的态度;他的国王愿意施以仁爱,以真诚打动政敌,那么他负责怀柔政策失败后坚决维护国王的权威。国王长于以直截了当与惊人的直觉处理问题,却匮乏识别背地中伤,言语下套的能力,面对老谋深算、油腔滑调的家伙,一拳恼怒只能捶在桌上,此时他的辅佐以缜密的思维,雄辩的才华折断有心之人的不怀好意,辅佐的话不容置疑,言辞锋利,一把尖锐而精准的刺针,为国王击溃这帮难缠的政敌。基拉望着拉克勒斯的背影,瘦削的少年的背影如此坚实,令他安心,为他奉上他的一切,既是他的手足,又是他的利刃。

  拉克勒斯是否有些过于锋芒毕露,以至于他有点……不太像拉克勒斯?基拉稍纵即逝的顾虑很快拉克勒斯的光芒彻底掩盖。他爱极了这样的拉克勒斯,仿佛在拉克勒斯身上拾起不少记忆中哥哥的身姿,为此心潮澎湃,激动得面色绯红。于是他后来做了一次典型的基拉行为,贯彻基拉思考方式的一种示爱——他按耐不住情感,在拉克勒斯嘴唇上,不是脸上,狠狠地吻了一下。他以为拉克勒斯会喜欢这个吻,出乎意料地,拉克勒斯几乎是惊恐地推开了他,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嘴唇,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他,还没等基拉问他为什么,他先一步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基拉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尖锐的钢针刺了一下,名为他的兄长。他思考能想到的拉克勒斯拒绝他的理由,触摸他外在的细枝末节哪怕上面布满荆棘,这几天的反常举动重新激起他先前不安的揣测,他心头一凉,随后是脊背发冷的悲哀,他有两种猜想,任何一个他都不希望是真的,纠结之下他宁肯相信不那么伤人的那个。

  “拉克勒斯…”

  他将兄长的手放在胸口前,温和地阻止对方的退却。

  “我发誓我一定毫无保留地爱你,你无需勉强自己接受不需要承受的苦难。”

  基拉低下头,拉起兄长的手贴上自己的发烫的脸颊,温暖对方手指上冰凉的戒指,余光里浮现出哥哥那本应该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背影,遮蔽光芒本身却在身体的两旁留出两道狭长的光影,简直是一座活的十字架,就是这副由拉库雷斯身躯和理想打造的十字架使兄长选择抛弃人类的心:就算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也会不择手段实现理想。但是他的拉克勒斯不需要这样做,他不需要泯灭自己的人性达成大义,不需要饱受无辜灵魂的哀怨,不需要蜷缩在血池内背负罪责。

  拉克勒斯没有说话,惨白的脸闪过一丝侥幸逃脱于理性的激动,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基拉以至于轻轻颤抖,他的喉咙动了两下,又咬回下唇。未曾经历过那些背叛那些步步为营的拉克勒斯,纯洁无痕的灵魂也说了那具灵魂会说的相同的话。

  “基拉,苦难并不让我痛苦。人并不是因为经历或者逃避苦难而成长。”

  兄长的神情与那位不曾谋面的仅存在于他脑海中,别人带来的记忆里的兄长如出一辙。他的心被揪得喘不过气,如果这不是他回避的理由,另一个猜测只让他更不解也更伤心——在他面前是一只为自己精心准备虫茧的物件,以他人对那个理想的描述为食,如今终于完成了他的观察,用最短的时间定下日后的行为模式,为了心怀感激的活下去,为了能像应对父亲一般游刃有余且余生断绝任何人怀疑他存在的意义,以这些目的为蚕丝层层束缚起自己,基拉粗心地忽视了悄无声息地转变,拉克勒斯一向擅长抓住他的喜好以此掩人耳目,在茧中化为一滩液体。

  “可你变得不像你自己了。”

  “我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像拉克勒斯过。”

  问题就在这。基拉看着面前恢复镇定的拉克勒斯,霎时明白了拉克勒斯的想法,他的脑子里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这是拉克勒斯吗?的确是拉克勒斯,一切都像拉克勒斯,是的,可是是他自己吗,是因为他的原因,让拉克勒斯为了成为拉克勒斯而成为拉克勒斯?他不要这样,他想要兄长自由。

  “你为什么要像拉克勒斯?哥哥就是拉克勒斯,为什么要说像这种话?!”基拉竭力遏制自己的哽咽,还是有一滴不甘的眼泪掉在拉克勒斯的手上。

  这滴眼泪烫穿了拉克勒斯所有的武装。他明白基拉自小就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性格,他的弟弟对情绪和细节的洞悉超过他的想象,绝不可能再用快乐王子与燕子最后幸终的谎言让他善罢甘休,他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粉饰真相,圆一个皆大欢喜的幻梦,基拉一定会尽数揭开,最后绝望地发现王子并不幸福,金箔宝石皆数散尽,燕子冻死在冰冷的雕像边。不要再用镜花水月维持表面了。

  拉克勒斯为基拉擦去眼泪,几乎是耗尽全部的力气,从喉咙中挤出。

  “我不想让你们失望,你们是出于对拉克勒斯的爱而寻找到我的,我希望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经历是身处和平年代的我无法复刻的,令你们产生怀念的是他,可你也感觉到了我和他很不一样…”

  “那么拉克勒斯只要是拉克勒斯就好了!”

  基拉用力地抱着他的小哥哥,他的小国王,也是唯一的国王。他没有记忆中那么高大,十六岁的他身材更瘦小,在怀里好像随时都会流走,于是他加大了力度,确保自己的胸膛紧紧贴着对方的,臂弯中塞满着拉克勒斯的灵魂,两段不同步的心跳声剧烈的跳动,逐渐变成一颗心的搏动。

  两人还有千言万语没有争辩,却都在这一颗心的心跳声中默默无言,抽噎的呼吸和心脏的跳动代替交流,拉克勒斯抓住基拉的后背,浑身发抖,他快要站不住,但是胞弟结实的怀抱支撑住他,他感觉基拉的眼泪、爱意顺着他的双臂和胸膛灌入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他回到那个阴郁而晴朗的早晨,婴儿的哭啼和眼泪闯入他的生活并此后永远和他的命运纠缠,拉克勒斯蹲在摇篮面前,向婴孩四处乱抓的手伸出一只手指,说:基拉,我是你的哥哥,拉克勒斯。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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