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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后,阿尔图已经很久没想过,今生还能再见奈费勒一次。
他再见奈费勒是1964年的11月。那时候天气正在急速地转冷,北京的银杏叶刚好黄了,下雨一样,簌簌落下。
这是一座很干燥的中国北方城市,秋冬季节看不到一丝雨。阿尔图战后在列宁格勒住过几年,而后是调任莫斯科。他相当喜欢东欧的气候,大雪一直覆盖着土地,人踏踏实实地穿着厚棉衣,或许正式场合搭一件皮草,显得得意点。
北京不下雨也不下雪,他在北京住了不到一月就干燥得嘴唇开裂眼睛发疼。
他感慨自己战后娇气多了,捧着北京方面送的保温杯猛灌了几大口热水。然后在水杯上方氤氲的雾气中看到了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是奈费勒。他穿着驼色长风衣,无框眼睛架在直直的鼻梁上,围巾卷成贝果状,将又细又长的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手插在口袋里,和旁边的中国人说话。
奈费勒并不比他记忆中长上更多肉,依然是瘦削到能看到脸上突出的颧骨,阿尔图在思考北京风口的狂风怎么没把他卷到天上去。
阿尔图咬了一口干裂的嘴皮,用牙齿小心翼翼地撕下来一块。真讨厌,还是撕破了,嘴里冒上来一点血腥味。
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奈费勒头发上,他微微回头掸落它时,恰好看到了阿尔图。阿尔图好像咀嚼几下什么东西,泛红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
阿尔图把咬碎的嘴皮咽下去。
奈费勒是用俄语和他打招呼的,现在奈费勒很熟练地使用这门语言。
他们两个像是从未分别一样自然又熟稔地聊起了20年的经历。陪在一旁的中国人笑了笑,点下头便走开了。
奈费勒凭借着在科尔迪茨学的语言功底做了外交官。阿尔图在列宁格勒的几年中,他在莫斯科。阿尔图调到卢比扬卡[1]工作时,他又恰好回了法国。也是今年刚到中国来。
这几年苏中关系还是很紧张的。阿尔图说,幸亏了与谢列平[2]的投缘,他能被外派出来。
奈费勒说之前的很多狱友都在做外交工作,阿尔图也在莫斯科遇到过熟人。但是中国没有,中国人没有出现在欧洲战场,在这里能遇到一个认识的人真是意外。
更何况还是奈费勒。
恰恰好的错过,让他们在二十年后才在北京相遇。
共患难的老友关系让他们在中国的相熟并没有太多引人好奇。阿尔图逐渐每天下班时就在法国领事馆门口蹲守,截住奈费勒领去钻胡同吃饭。奈费勒不太喜欢中国饭,阿尔图吃得很香。
阿尔图像大型肉食动物一样风卷残云地吃,奈费勒像鸟一样只吃几口。阿尔图一边叫嚷着他已经瘦成骨头架子了,一边换着各种口味的菜试图投喂,终于试出来他喜欢酸甜口。
好消息是清淡点的饮食终于挽救了阿尔图的中年发福危机。遗憾的是他咂咂嘴回过味来,北京怎么把这么大个中国各种风格的菜都做成了同一个味。
阿尔图很快乐,12月北京终于下雪了。
北京不经常下雪。明明已经许久寒冷彻骨,这城市偏偏不下雪,它太干燥没有一点水汽。
阿尔图感到久旱逢甘霖。而奈费勒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熟练地内内外外套一层层衣服,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
阿尔图不知道法国下不下雪。而在科尔迪茨的那年,还没等到下雪他就越狱跑掉了,与奈费勒一起过了春夏和早秋。错过的那些季节他和奈费勒在和平的年代一起过,但这是第一次,他有些忙手忙脚甚至不知所措。
他盯着奈费勒从衣袖里露出的半截苍白手指,寻思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对方完全有过冬的经验。在他缺席的20年中,奈费勒也在莫斯科度过严寒。他想分享的、想多说两句的,却早就在两个人分别精彩的人生中独立体验过。
年末的阿尔图忙着往卢比扬卡写了很多封汇报工作的信件,每天扔下笔就是不要钱一样把纸张扔进邮箱,还抽空和谢列平直接打了个电话。不太融洽的外交关系和几乎算是带着克格勃的任务出国来 惹得阿尔图工作上焦头烂额。
相比之下奈费勒的日子更好过。他主要在与逐渐走向共同体的欧洲国家的使馆商议办起来圣诞市集,工作氛围相当愉快。
“你不是不信教吗?”阿尔图赖在了奈费勒的公寓里,趴在桌子上咬笔盖。他随口问着。
奈费勒回答他:“我不信教,我是无神论者。但是圣诞作为有文化特色的节日,要代表国家拿得出手,它只是让大家感受到共同归属感的一个契机。”
哦。阿尔图理解了一下,意思是,这就是一个跨年活动。
阿尔图印象里他很小时候过过家乡的东正教圣诞节,不在十二月末。后来苏联逐渐消除地方宗教势力,这些节日文化才被取缔。
现在他凑热闹一样凑上去参与另一些人的圣诞。
然后他有些惶恐地拉住奈费勒的围巾角。
“不对吧,你们怎么和德国人一起过庆祝节日啊。”
他跟在奈费勒身后,比对方大一圈的躯壳主观上有些窝囊地试图减弱存在感。奈费勒把围巾扯回来,缩着脖子整理好那点布料。
奈费勒会说德语,于是跟来的翻译失了业,和被反手甩在一边的阿尔图大眼瞪小眼。
德国人有些尴尬。奈费勒说了长串的德语,但很可惜阿尔图的语言水平在搁置20年后日益退化,他只能听个大概:也许是正式地互道友好关系和祝福,正式到阿尔图好像听了半个世纪那么长时间也没听到一个动词。
而有效内容更加令阿尔图感到震撼:他们打算办法德的联合圣诞市集。
“不对不对……你们和德国到底是怎么……等等,你们竟然是真的关系很好吗?!”阿尔图追着问。
奈费勒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温和地说:“世界已经离开了那一场战争。阿尔图,所有国家、所有人,总要原谅彼此和开放自我,现在的世界需要更多的、真正的和平。”
这也可以算两个无神论者过圣诞的理由吧。
公开的活动阿尔图肯定是不能参加,同时他还巧妙躲开了最近所有关于此事的寒暄客套,甚至他嘴里从未吐出“圣诞”这样的字样。
目前苏联国内风声正紧,肃查宗教势力的运动使任何人与宗教可能的沾染都是不理智和不谨慎的。而外交关系也使他不适合出现在北约国家主导的场合。
世界实际上没有表面那么和平。
他缩在奈费勒的公寓里,屋里供着锅炉烧热的暖气——目前似乎只有使馆区有,民房没有这东西。屋里暖暖的,只穿一件薄毛衣。
他在家转悠了一天也没想出来能做点什么晚饭吃——其实他不会做饭,这才是主要原因。
最终还是奈费勒拎着打包好的食物和一瓶红酒回家,拯救了他的肚子。
奈费勒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冰糖肉桂迷迭香,一股脑扔进锅里,开火加水切点水果一并煮了,最后把一瓶红酒都倒进去。
热红酒让人心和胃都暖暖的。天早就黑了,屋里灯没有全开,他们默契地认同昏黄灯光和环境,空气慢慢升温,而后变得醉醺醺的。
其实他们最应该聊的是战争年代。阿尔图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过去和重逢以来他们一直有意无意避开过去那个沉重的主题。
但他们真正的相逢和相识都在一场已经恍如隔世的战争中。现在他们算什么关系——老友的重逢,还是一切都归零,重新开始。
但是……但是……奈费勒说得对,战争已经过去了,他们期盼、重建一个更加和平、美好的未来。世界大战留给人的回忆并不太好,甚至如今阿尔图回忆起那一段鲜血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日子,唯一能看见的光亮还是奈费勒在月光下闪闪的眼睛,眼睛中写的是现在。
他更愿意沉浸在那一双眼睛中让脑子混沌下去。
阿尔图又开始咬嘴皮了。他试图逃避问题,可今晚的氛围是如此奇怪,让人醉在里面,又强迫他清醒。他隐隐感觉,若不在这一场心灵之战中寻思出点什么,他好像就要抓不住和错过什么东西。
“阿尔图。”
阿尔图看到奈费勒的深色眼睛反射着酒杯中晃动的光线。奈费勒又细又长的手从毛衣中探出来,双手捧着杯子,水光和他的眼眸一起轻轻摇曳。
把阿尔图带到20年前,看到他眼中的月光。
“新年快乐。”奈费勒说。
阿尔图愣了一下,随后脑子竟一瞬地感到从未有的通透和清明。
他一下子笑出声来。
“圣诞快乐,奈费勒。”
阿尔图坦坦荡荡地大声说。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说来好笑,奈费勒和20年前一样,他也是,这个世界也是。阿尔图简直想张开嘴大笑,这真是一个笑话。
战争中渴望和平的人依然在维系和平,战争中渴望自由的人依然在争取自由。
奈费勒先是看他,然后很低声地笑了一下:“Joyeux Noël.圣诞快乐。”
阿尔图听着这句突然从奈费勒长脖子下的喉管中发出的法语,骨头都酥了。
20年前,奈费勒是不是也对他说过这个唱歌一样的语言。
20年前的奈费勒说了什么来着?阿尔图已经忘掉了,只记得他说自己语言时候声音绵绵的。
现在吻上的嘴唇,也是绵绵的。
“如果今后再有任何工作调动,我都会坚持跟着你走的。我不想再错过你。”阿尔图哑着嗓子说。
他在战争与战争后获得的,为数不多能被他真心爱的珍宝。
奈费勒点头看着他,轻轻哼起愉快的、柔柔的法语圣诞小调。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