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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军区之间的拜访交流总是伴随着没完没了的晚宴。
林瑞文中校似乎铁了心想把羽生困在这里:参观演习、参观机甲库、会议、晚宴,每天的安排都点到为止,又不让羽生找到出去的间隙。五天过去,第十三军区中但凡有点权势的家族,羽生都见过一次,甚至还碰到上赶着来相亲的,对方的家世门第摆在那里,表情傲慢,就差没赤裸裸地告诉羽生“你要是答应的话以后都不用上战场,我还能保你平步青云”,羽生明确拒绝后,双方当场动起手来。
最后是林瑞文赶过来,用武力把对方押解下去。后者临走前扬声一句:“有本事直接对我开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林瑞文的脸色变得难看,碍于其他人在场没有发作,忍了下来。无良凑到羽生偷偷说:“还是年纪太轻压不住啊,放我们这边早就挨枪子了。”
“我们?”羽生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会开枪的可疑人士,一顿,迎上无良促狭的目光。
“想到同一个人了?”
羽生撇开脸。
“还生气啊,”无良说,“不像你啊,还把人拉黑名单。”
羽生生硬地说:“没有生气。”
“哦,那是把人拉黑名单作为惩罚?”无良继续笑,“我们少校惩罚人的手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不是惩罚。”
是生气某个人三番五次不听自己的命令,还是生气他每次都把自己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如果是前者,不应该一句重话都不说,如果是后者……羽生一时间也想不出来自己的举动算是什么,少有地感到矛盾。所幸林瑞文那边已经处理好,神色如常地走了过来,轻声道歉,打断了羽生的思绪。年轻的、刚接权的继承人,还没来得及品尝权力的滋味,就被各界心怀鬼胎的权贵逼得狼狈不堪,低下头时耳尖都带着绯红:“实在是让你们见笑了。”
羽生礼貌地说没关系。
本来还想多攀谈一阵,刚说两句,林瑞文又被其他人拉走。羽生不喜欢那些微妙探究的视线,放下果汁杯,借口身体不适想离开。只是走了几步又被不认识的人拦住,等羽生彻底冷下脸,那些人才识趣地退开。
“这都是什么人啊,”无良紧跟着羽生从宴会溜出来后,气愤地抱怨,“有这样的家世还不是因为祖辈一点点拼出来的,仗着祖上的荣光就觉得高人一等。”
安静一会儿,无良的声音又响起:“说起来,你昨天没事吧?当时脸色好吓人。我差点都想叫医生……”
宴会的背面是几个小阳台,是适合醒酒的好地方,簌簌晃动的暗林中带有几声虫鸣。羽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前辈也出来醒酒吗?”
“惹不起躲得起啊,都喝了多少天了,再喝下去我要成酒桶了,”无良叹口气,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回答,烦躁地扯了扯黑色的制服领带,干脆地转移到轻松的话题,“刚才那位……你真的看不上严家的小姐吗?她可是上层社会里出了名的美人,机甲也开得很好。”
羽生无奈地说:“不要开我的玩笑了。”
“我没有开你的玩笑,”无良说,“我们嘴上不说,都很好奇你会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啊,这么多优秀的女人你就没有一个心动的吗?女人不行的话,男人也行啊。”
“前辈在说什么啊,”羽生背靠着阳台栏杆,脑海里突然闪过金博洋的面容,还有对方低着头、很紧张地和自己说话的样子,唇边的笑容僵了僵,面露几分迷茫,他很快回过神,“现在军区之间摩擦太多,机甲又处在变革的边缘,我没有心情考虑这些。”
“那也不能耽误你的人生大事啊,你说的这些又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得了的,”无良吐槽完,不死心地问,“难道就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吗?我真的可以帮你多留意一下。”
特别喜欢的类型?羽生无意识地跟着无良拽了下胸口的领带,好缓解被监视数天的烦闷,还有昨天的惊心动魄,白色的衣领敞开,领口翻出好看的褶皱,他又将黑色制服外套脱下,对折好挂在手臂,条件反射地回答:“喜欢的不就是理想型吗?”
“喂喂,你这是被记者提问怕了吧,这个回答你可是在记者会上讲了无数遍,用来敷衍我可不好哦,”无良哭笑不得,“真的没有想过吗?也没有心动过的人?”
羽生这才认真地思考了好久:“没有。”
无良被羽生苦苦思索的样子逗笑,对这几天的招待也是心有戚戚焉:“不知道他们打听消息打听得怎么样了,这种变相软禁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声音?”
显然不止无良听到了明显的落地声,像是有谁慌不择路地翻进了花园里,带起了一股风,宛若蒲公英滚入手心,夹杂着热烈蓬勃的生命力。羽生错愕地回过头,眼睛里映出金博洋突兀而狼狈地跌入阳台的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哦。羽生那一刻意识到:原来是后者啊。
金博洋的头发乱糟糟的,汗水和尘土都沾在一向白净的脸上,一身黑色的休闲装皱成一团,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像谨慎的小动物,慌里慌张,在见到信任的人后突然愣了几秒,又变为坚定。
羽生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金博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按道理来说,他应该立刻作出反应,把金博洋藏起来,或者划开界限当作不认识,避免被波及,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安静地等待眼前这个人的下一步动作,等待对方的出现会掀起新一轮的狂风骤雨,他的心跳甚至因为对方粗重的呼吸而加快,血液开始喧嚣、沸腾。
像是等待一场变革,像是守候一场重生。
而金博洋就在黑夜中携着枪声和火光,翻山越海,不顾一切地向羽生奔来。
一旁的无良吓得挪动身体挡住阳台入口,硬生生把“金博洋少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给忍了回去,脸色青白交错。羽生还是保持着仰头凝望的姿势,看着金博洋半个身体都卡在阳台边,一手撑着上方的边檐,朝自己伸出另一只手,指尖上还沾着泥土和血迹。
另一个世界在金博洋的背后敞开。
“快走,”金博洋呼吸急促,“他们闯进来了。”
羽生问:“谁?”
话音刚落,一台十八米高的紫色机甲冒着火星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地,带起爆炸的声响。一股飓风以机甲为中心四面八方扑散,震碎了半径一百米以内的玻璃。金博洋已经扑向羽生,将阳台的两个人压到自己身底下,沙石、落叶和玻璃碎片从他的背后飞过,毫无规律地弹到晚宴场地中,让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尖叫。
“发生什么了!”
“救命,我的腿好像断了,救命啊——”
“是机甲,机甲又要开始屠杀了!”
灰尘碎石的砸落声减缓了些,但整栋建筑开始震动,巨兽的阴影覆盖在上空,给人以压迫和窒息。宾客们慌不择路,在出口挤成一团,时不时传来被或摔倒或被踩中的惨叫。金博洋爬起来,简单地说:“从阳台走更快,他们是来找你的。”
说着,金博洋已经双手撑住扶拦,从阳台翻身跃下。他仰头想问羽生打算怎么办,黑色制服外套已经被扔出来,兜头而下,那个人的气息铺天盖地,金博洋把外套拽在手里,有一瞬的发愣。
将无良“你们两个要干什么”的呼喊抛之脑后,羽生单手一撑,像飞鸟“呼啦啦”张开翅膀,轻盈流畅地跃过了阳台,毫不犹豫地跟着金博洋跳了下去,落地时几乎是无声无息。与此同时,穹顶有一块玻璃坍塌,直直砸落到阳台边,金博洋拽起还在缓冲落地力道的羽生:“跑!”
紫色机甲从两个人的身后飞过,宛若失控的天帷巨兽,被困在窄小的场地里横冲直撞,建筑出现了无数的裂缝,绵延到地面,碎石争先恐后扑向慌乱的人群。金博洋拉着羽生结弦在火光中飞奔,他紧紧抓住对方汗津津的手,拼了命地往外跑。背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和吼叫,他们一路穿过燃烧的花园,冲破火海,在天空破碎之前逃离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变乱,金博洋放慢了速度,一边注视着机甲的动向一边绕到花园东南角的空地,找到一个足够宽敞的地方,而那里也慢慢聚集起避难的人们,全部都惊愕不已地看向不远处在肆意破坏的紫色机甲,眼睁睁看着辛苦修建的一切毁于一旦。
“博洋,”羽生喘息着停下来,抚平因为跑动而弄乱的制服领子,望着邋里邋遢的金博洋,愉快地笑起来,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你怎么跑来了这里?”
他居然到这种时候才问这句话。
金博洋的鼻尖上还有一点油灰,像一只在逃亡中还不忘抱着心爱的果仁的花栗鼠。
“来哄……来找你啊,”金博洋鬼使神差,差点就说出心里话,他脸一红,为了掩饰刚才那句话,镇定下来飞快地描述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坂本拆解分析了粒子干扰器上的录音,里面说会有四台机甲偷袭今晚的宴会,我赶到的时候刚好碰上机甲进入平民区。”
“想杀掉我吗,还是趁着交流制造混乱,挑拨军区之间的关系,”羽生立刻就明白了这个计划的重点,“就算杀不掉我,参加晚宴的都是十三军区有话语权的人物,不知道林瑞文中校那边有没有事。”
金博洋没能忍住,咬着牙:“居然直接把机甲开到这里……”
“艾泽达是十三军区的根据地,也是z星的首都,要夺权,机甲震慑确实是最有效的方式,”羽生远目着那台还在晚宴会场大肆破坏的紫色机甲,直至另一台浅黄色的机甲随之降落,握着金色的光束军刀和紫色机甲对上,他的眼神一凝,“是花织吗?”
“时间太紧,我的权限只能紧急呼叫两台机甲,一台给坂本驾驶,她会想办法拖住那些人,另一台在离这里最近的18号点登陆,宇野收到消息已经赶过去了,”金博洋按住脖颈上的通讯器,和在机甲里的花织汇报自己和羽生的位置,“坂本会把它拖到这里的空地打,看能不能想办法先疏散周围的人群。”
羽生刚想说点什么,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像豹子一样敏捷地扑过去,把金博洋摁在怀里往旁边一滚,两个人“咕噜噜”沿着斜坡滚下去,一头一脸的泥土和草屑,刚才金博洋站的地方已经被流弹砸出一个小坑,冒着滋滋灰烟。
金博洋表上不显,实际后背都是冷汗。羽生拍拍他,握住脖颈的吊坠开始呼叫SEIMEI,林瑞文传来的电子地图在两个人面前展开。尖啸声传来,又有一台暗红色的机甲流星般砸落,带来的风将两个人的外套吹得鼓鼓囊囊,似乎稍一松懈人都会被吹走。羽生拖起金博洋跑向远处一个不断闪光的地方——那是第十三军区的驻守地,风模糊了他低沉的嗓音,扭曲了紊乱的呼吸,却让两个人手心的温度更显炙热:“去穿梭舰。”
热浪呼啸着刮过草地,两个人沿着坡边黑色的水平线像疯子一样狂奔,远看上去像黑色大海中两叶随波逐流、相互依偎的扁舟。无数的流弹从半空中滑过,幻化成一场巨大的流星雨。巨大的机甲在上空交战,每一次挥刀似乎都能将近处的人的骨头震碎,耳膜轰隆作响。其中一台被光束军刀击中,头部喷射出十几米高的金色火星,冲上高空又随着重力坠落。金博洋忍不住侧头,眼底映出缓缓倒下去的巨兽,名为“恐惧”的情绪在血液里疯蹿,延伸到指尖,他发现人类在这样的机甲面前如此渺小,又如此无力,浅薄得不值一提。
在这样的力量下,根本不可能靠判断躲过,而是靠身体的本能,在战场上淬炼过无数次的第六感。
可是他还是跟着羽生,用尽全力地奔跑,哪怕下一秒就是粉身碎骨,他也选择紧紧跟着这个人。
心脏好像要在这样剧烈的跑动中随时爆炸,喉咙宛如刀割,压下胸腔的血腥气,金博洋看向那个人坚毅的背影,嗓门都快喊破了:“我们去穿梭舰干什么?”
远远已经能看到第十三军区驻守地的大门,羽生加快了速度,有一瞬甚至超越了风,最后是连拉带扯地把金博洋扛进驻守地,在金博洋摇摇欲坠、快要骂出声的时候,笑着摸了下他的脑袋。
“我们去接SE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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