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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裳】鱼罐头

Chapter 3: 鱼罐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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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裳停下弓。“还要弱吗?我感觉已经快没有声音了啊。”

       “没关系,低音提琴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后面还有渐弱记号呢,把所有的附点音符强调一下就行,但别太重。”罗刹仿照彦卿的习惯把他的琴弓梳理好,“还要练吗?明天就是演出了。”

       “我听过了那套组曲里的《大象》,”她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很生动,甚至有点像拟声。”

       他以为当时那句“有机会一定”完全是客套的推脱,居然说的是真话。“可能带有这种意味,不过更侧重于笨拙的情态。二胡模仿骏马嘶鸣那种相似程度,提琴很难做到。”

       “喔,我还真是往这个方向类比的,但又觉得太低沉了点,象鸣应该高亢些。”

       他察觉到一点异样,这个话题太突然了,像为了聊天而聊天。“别太担心,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她点点头。“我尽量。”

       “早些休息吧。迎新音乐会晚上七点半开始,我们压轴出场是九点左右了。下午两点还要彩排,得保证自己的精力。”

       “放心,没有人不擅长睡觉嘛。”素裳收起架子上的乐谱,颇为自得似的舒了口气,“我还有点期待呢,第一次在学校里登上舞台,不论如何都很难忘吧?所以我保证肯定不会搞砸,不管是回应大家的信任,还是对自己负责。”

       再合乎情理不过:新的地点,新的朋友,新的故事,对于她而言,完全是美好故事开局的最佳注脚。他心里升起一阵感同身受的欣慰,尽管日复一日繁重的课业和琐事迟早会消磨掉对于校园生活的热情,但毕竟她还尚未经历这么多复杂的事。

       “你一定不会失望的。虽然不一定具有参考价值,但就我自己而言,可以称得上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那便是昨天下午最后关头的自由练习。离开排练厅的时候,罗刹知道素裳虽然表现得很高兴,但细看犹显得忧心忡忡。就算她有意克服,也明白这和之前他们小范围的合奏区别很大,不能完全放开手脚。现在,五个人凑在礼堂的后场隔间里,距离他们的节目正式上演还有十五分钟,除了没法随身携带的钢琴,四个弦乐乐手都揣着各自分配到的乐器,时不时随手拉几段基础练习活动手指。

       飞霄仔细堆叠着衬衫领口和长裤下摆的褶皱。“哪天大家能接受严肃音乐正式演出穿T恤才好,”她直截了当地抱怨,“有时候真感觉礼服很束缚,舒展不开。”

       “换无袖长裙可以,运弓随便撒手。但反正你也要嫌弃裙子不方便岔腿,这身和日常服装几乎已经没有区别了。”镜流手里缠着一根杏黄色的丝带,递给站在一旁扶着琴的素裳,“再把这个扎上试试?对折几弯,可以捏成头花。”

       “好,我看看。”素裳轻手轻脚地把琴放倒接过来。她今天头发的绑法与平时不同,双马尾各扯出一段垂云髻似的形状,又簪住几枚银色的短钗,发尾烫出了更细致的卷曲。还多了两撇眼影,和飞霄惯用的颜色别无二致,只是浅一点。罗刹想到下午彩排结束后路过隔壁化妆间门外,听见叽叽喳喳的笑声和偶尔掺进去的一两句话,现在看这描红的下眼尾,那两位估计没少在她脸上折腾。不过倒也很合适,在天真无邪以外又增添了平日里没有的楚楚动人。她依言在耳边两侧固定好,又问镜流:“这样好吗?”

       “很不错。怎么样,比你束马尾用的那金属发圈好看不少。”镜流对着一旁的大提琴手说道,看着甚是满意,“花样也多。”

       飞霄伸手掸松素裳的刘海。“是更好些,相当妥帖。第一次参加学校里的正式演出活动,可不能在形象上出岔子,是吧?”

       素裳的声音透露出些许翘首以盼,又亮又甜:“嗯,谢谢你们,帮大忙啦。也怪我自己想得不够周全,很多东西没有准备足,一门心思全顾着琴。”罗刹站在景元身后,看着她的目光一路寻过来,在自己持琴的手上停留片刻,最后撞进他的眼睛,一瞬间的对视后又很快避开。他稍稍偏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稍微打断一下,能加一点非女性成员也有足够知识储备、可以参与谈论的话题吗?”景元清了清嗓子,“说实话我无聊得有点犯困,你们至少手上都有琴。”

       “如果又对曲子又有什么巧思,趁现在还有些时间,抓紧说吧。”罗刹细致地调整弓毛的张力,一声声地试。

       “哎,我真有个建议。谐谑曲开头的三连音,虽然标注了强音记号,但本来也是弱拍,”景元扫视一圈,“不要直接给,我可以数两个数,到第三下,小提琴和中提琴就起。这样能完全规避音头不整齐的可能。”

       镜流二话不说架起琴。景元抬起一根手指作势敲击节拍,片刻后一声短促有力的乐句爆发开来。

       “伟大的改进。”飞霄半开玩笑地赞同,众人的目光相互交汇,都很默契地顺手往下演奏,一时没有停止的意思。

       “所以,室内乐重奏还是挺有意思的。”镜流若有所感,“虽然每位乐手都有可能暴露缺点,但也给了每种乐器表现的机会,各自承担一部分重要的演奏责任,非常公平。”

       景元接过话茬:“虽然要表现,但最重要的还是与其他乐器交融。你大约是拉多了协奏和独奏才突然说这种话。第二段先停一下吧,”他在原地漫无目的来回走动,“看你们拉得挺开心,我两手空空怪难受的。”

       “别急着难受,很快就可以去台上弹了。”镜流却并没有停手,断开合奏以后自顾自拉起了一段恰空舞曲,“刚好也正式检验一下你伟大的改进。”

       飞霄自觉为她补上低音声部,“怎么突然拉这首,”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又笑着摇了摇头,“天哪,感觉我这下运弓真糟糕啊,情绪不到位的话这曲子真的很干涩。”

       “嘶,是不是这五重奏练得太简单太快乐了,真给你们积攒了一摞无处宣泄的技术压抑和艺术情操哇。”景元坐在门边的靠椅上挽着自己的袖子,“每个乐章都是阳光灿烂、流水清澈的图景,不够浓烈。”

       罗刹向右侧转头,见素裳瞳孔微微放大,注意力完全被镜流手中顺畅的连音转换与柔美的分解和弦吸引,“好悲伤啊,”她怔怔地看向那把小提琴,“就像那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感觉……哭得很痛。”

       “镜流偏好这种冷峻决绝的表达。我也听过同一首曲子,却缱绻痴缠,音色宛如热恋。”他原本怀疑镜流捡起这段旋律只是无意义炫技,现在却默许着:如果这能让素裳转移注意力,挣脱紧张的情绪,那放任她们拉点复杂的东西也无所谓。反正也只是在后台随意消遣,谁在乎外面还有一群兴高采烈的观众等着听轻松愉快的五重奏呢?

       “报幕了。”景元站起身招招手,戚戚然的小提琴乐声戛然而止。“我们按座位顺序从左往右入场。”

       “现在吗?那我打头?”素裳反应很迅速,调整好仪态,探出脑袋再三确认。

       “刚好,新人优先亮相。”罗刹向她鼓励地微笑,“走吧。”

 

       伴着雷鸣般的掌声,一行人回到候场的隔间。飞霄还没放下琴便粗着嗓子演作播音腔:“女士们先生们,来自罗浮学院的新生,校团委民乐团弦乐声部的素裳同学,她的低音提琴首秀刚刚结束,就在仙舟联大迎新音乐会暨苍城学院航空航天大楼落成庆祝晚会上,划下了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太棒了,”景元笑容可掬,“素裳,太棒了。”

       “你什么时候会参加民乐团的正式演出?有可能拉二胡协奏吗?”镜流摸出盒子里的擦琴布,“我真的很有兴趣。”

       “这我还真不知道诶,”素裳被飞霄夸张的语调逗乐,释然开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二胡协奏……本身曲目就挺少,最多也就《流云夜泊》《光明天随想》1这样的可能流传广些,而且配器编制规模小,比不得交响曲。”

       “哎,镜流是对你感兴趣,不是对民乐团感兴趣。我们都很看好你,”飞霄搂过素裳给出一个结实的拥抱,拍拍她的后背。“不光是拉琴的技术方面,也绝不是出于功利的角度。今晚的表现更是太精彩了。”

       “说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么?大团可能有点麻烦,再塞人进来要通过正式考核,但我们的室内乐小组很灵活。”

       “你就是想拉她过来补二提的空位,”罗刹看着一旁正满面春风的素裳,决定引开这个话题,她要是当真,可不是简单一句话答应完就能解决的事。“还得苦着她一直上小提琴课。”

       镜流完全义正辞严:“由我教的话,不可能出差错。彦卿原本也是拉小提琴的,都是我给他特训完一段时间以后才转的中提琴,顺利得不得了。难不成是你苦着她了,才在这推己及人,臆断我的水平?”

       “你俩在争什么呢。外面正在演最后的爵士乐,”景元这才走进来,“要是时间允许,说不定会安排返场。”

       罗刹咽下到嘴边的话,目光却还追着三人当中那一抹暖色:“我不想泼冷水,但这次重奏如果原配置返场,只能再拉一遍原曲的章节。而且不一定会轮到我们,这个大轴节目明显更能调动观众气氛。”

       “有道理。但万一要上,就我们仨去吧,你俩拿的都不是自己原本的乐器。”景元对正在整理琴的罗刹和素裳说完,随后走近镜流身侧,“拉点大家喜闻乐见的卡农,或者干脆演一段晨曦三重奏。这两首我们都滚瓜烂熟,不看谱也能上。哦,那首恰空也好。”

 

       罗刹听见素裳告诉大家新生宿舍门禁管理严格,便也借口第二天一大早要给预约的公共仪器送样,让返场回来的三位正积极计划的夜宵局推迟到了不知定数的“以后改天”。他带着素裳把琴放回排练厅,这条路线早就成了肌肉记忆,以至于他装着重重心事,差点忘记在大楼外停下脚步。

       昏暗的路灯间距甚远,地面却很明亮,是天上半轮银月铺下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夜晚风露渐重,吹动薄纱似的云层,偶尔掠过一片寒凉如水的阴影。她的轮廓也显得朦胧,笼罩着一层不真实的距离感。但眼前人确是鲜活的,罗刹笃信无疑,此刻她甚至比舞台上触手可及的时候更近。离开了过曝的白色聚光灯和昏暗的走廊,他仔细看清了她脸上鲜艳欲滴的妆饰,细秀的眉毛下一双顾盼生辉的杏眼被描绘得有几分桃花色,如果此时吹过一阵风,她眼底的月光也会碎得泠泠作响。

       他没有立刻附和其他人夸奖刚刚结束的演出。这半个月,他亲眼看着她一点点走到如今的程度,渐渐厘清了她的心思,只希望素裳能如愿达到她自己的预期。但素裳不曾向任何人明示过,因此他也不知道具体细节,故而无从判断,无从评价;唯一能肯定的是,绝不止于足够触及这首五重奏的及格线。所以,他没有框定预设,就不惊讶。否决了那些敷衍的、浮夸的、虚伪的、居高临下的赞美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合适,而抛开这场演出本身,还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杂陈滋味,那些以自己为中心围绕着她织就的千千万万纷扰。

       “素裳。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嗯?还有什么事情呀,这么认真,”素裳神采飞扬,言笑晏晏,但他的心情却没有因此缓和。“我不怕被说自作多情,偏偏在这种时候,你这样真的很像——”

       “说不定正如你所想。”他打断她,喉咙发干。“你愿意听吗?”

       她的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你讲吧。”

       又是这样,他知道素裳总是愿意为自己花费时间和耐心。

       罗刹花费了一秒钟整理自己的思绪。“我记得你第一次到排练厅的那天。在派出所的时候,我不知道后面你要来帮忙演出,所以听你谈起乐器的事,只是出于礼貌随口敷衍。”

       素裳微微睁大双眼,有些讶异:“那个时候我们又不熟,随口聊的不当真,很正常呀。”

       “正是如此。所以后面我听他们说借人的事,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态。我提出换声部,并非从你的角度出发;你确实听见了我好像在据理力争,但也同样并非牺牲自己去换一个不够熟悉的乐器来利好大家。我没有那么高尚替别人着想,只是觉得这样能免去后续很多问题,不必届时进退维谷。”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逐渐蒙上疑云,“于是阴差阳错地,我们又有了交集,在这个过程中,我庆幸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你确实具有一个好乐手应有的素质:完善的演奏技术,敏锐的音乐感知,积极的合作精神以及充沛的学习欲望。”

       她抿紧嘴唇。他的话令素裳不明就里了;这副神情是在紧张地思考,他在第一次合奏的那天晚上见过。这些夸奖绝非哄抬客套,但愿她别因为紧接着将要听到的事情而连带着对此一并否决。

       “原本一切都很平常:我只是主动为自己提出的方案负责。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罗刹毫不手软地剖开自己,“我知道你正直、坦荡、光明磊落,所以我会被吸引,这是必然;我知道你不习惯多想,不愿意深挖那些言行背后的意义,所以我处处谨小慎微,务必表现得平易近人,知无不言。我知道你在期待,也有担忧,为了能博取你更多好感,我煞费苦心隐藏自己的执拗、自私、斤斤计较,揣度你的意图,不使自己引起你的排斥。我知道你仅仅为了回报人情收下我的观演邀请,仅仅因为热心肠帮助好友要完成这个舞台而与我打交道。但我没法不在意你。”

       “其实你不至于把自己说成这样,”素裳的语气很委婉,“我不认为你是故意在我面前伪装。这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但是后来我发现,和你交流对我自己有帮助。我练琴已经很久没有进步了,对于有些技术要点,或多或少用着错误的理解方法,达不到理想的效果。这种努力以后却收效甚微的无助和挫败感缠绕我两三年,同作为乐手,你一定能理解吧。因此,当我察觉到这一点以后,我每次与你说曲子时,不再单纯地指导技巧,而是会引导你谈些自己的理解,作为一个新的视角,再嫁接过来补充我自己的积累。刚开始,我确实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瓶颈的捷径,但很快,我意识到这么做是不对的。”

       “可是,谈论自己的理解,难道不是学习乐曲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吗?”她又陷入迷惑,“你让我分析,是对我好。为什么不对?”

       她知道,但纵容了。他的看法是正确的,罗刹心想,素裳的确选择了完全信任,而不深究自己做的任何事。“对你确实有益,但我不能打着这个幌子为自己行方便。因为各人若要真正理解音乐,必须通过自己切身感受。如果这么做可行的话,音乐无疑也是模块化的,输入每个人的观点,那些智能程序几分钟就能写出一打奏鸣曲了。但这样输出的能算艺术表达吗?而且,我发现那也是因为交流的人是你,倘若同样的交谈是与别人进行的,都是简单无意义的普通对话,没什么用处。可能是因为与你说话时完全无所顾虑。”他狠狠心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审视自己,一边为自己拉琴确实得到了改善而高兴,一边为带着目的接近你而愧疚,一边还为你能如此牵动我的心而惊异。我难以承受这几方思绪的撕扯。”

       “所以,你决定继续与我相处下去吗?就算只是为了拉琴?”

       “还是不要了吧。”

       “为什么呢?”

       “为了我心安。”

       “我不明白,” 她愣愣地说道,“原本我也根本不是你的重心。明明是因为双方的种种巧合而走到一起,你却把一切都归结于我,这对我有失公平。我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对身处困境的人和事尽量都伸出援手……我身边的朋友也都是如此。换个角度,我从来没向你隐藏什么,或是假装我多么远见卓识,规划好我们之间将要发生什么故事。你不能指望我是从一开始也对你有所图,才默许你靠近,我仅仅是精诚待人、真心做事。你不能指望鱼浮上浅滩就必须自觉承担被猎获的危险,它若主动跃出水面,可能只是想无所顾忌地戏耍。”

       “习惯了深水压的鱼并不会因为好奇而游向浅滩。”

       “我让你不安心了吗?”

       “恰恰相反。”

       素裳似乎听懵了,只是机械地吐字。“所以其实你一直都只在意自己。你觉得我带来一种扰动,会打破你自洽的行事逻辑。你害怕了,对吗?你向往一个预设好的自我,通往既定的目的,途中不管生长出任何好的坏的枝节都要被修剪掉,是不是?”

       “想笑的话随意吧。我确实很可笑。”

       “笑?我不哭就不错了,”她水光滟滟的双眼有些失焦,“你没有问过我的感受,但我总觉得你什么都明白,我以为你既然不克制那些情态,多半也与我是类似的念想。或许是我没有概念,一直以为愿者上钩是个只存在于大家嘴里的滥熟典故,生物的本能都会趋利避害,哪有见到危险还主动咬饵的鱼呢?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真的有这么笨。不仅从一开始就犯傻,直到现在发现是个伤口还宁愿留着钩子扎在上面,也不知道痛。”

       “素裳,你不是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恨不能真的往脑袋上来一槌直接把自己敲晕,这样就不用心知肚明却言不由衷地对峙。“有些情绪的切片,你主动加上了防腐剂,虽然保住了风味,但并不新鲜。如果它真的这么容易变质,那就不值得费心留存,大可以让这些小事在脑海的深处安全地腐烂。”

       “我不勉强。我知道,一切迟早会随着这场萍水相逢的演出一起结束。最后一个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你难道真的就不曾付出过一点点真心吗?你说我不是鱼,但我想知道自己是否曾经受到过愚弄。”

       “从未有过。”

       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下午彩排结束以后,我经过礼堂的化妆间外,门虚掩着。”良久,罗刹哑着嗓子开口,“我听见你和飞霄说自己特别紧张。偷听不好,但我当时完全挪不动。我想立刻找你,听你倾诉,我构想了很多帮忙安慰和缓解的话,每一种说法都仔细思考了措辞确保不出纰漏,但我又知道这种行为很没分寸,于是我放弃了。当正式演出在即,看见你跟着她们出现在候场区时,我却在遗憾,为什么当时没能好好说出那些话呢?”

       他顿了顿,克制自己语调中的波澜。

       “你明白吗?素裳。我顾虑自己言多必失,又舍不得每个交谈的契机。”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终于开始颤动,“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谢谢。你的表态对我很重要。”

       “半个月来我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快乐。没察觉到你是这么瞻前顾后的人,这是我的问题。”

       “不要道歉,你没有任何责任。”

       原本是为了寻求她的答案,结果却变成了夜色下的互相告解,二人都不声不响地被各自的情绪淹没。

       他站在那里,看见她走开。天啊,如果能说出口,我还不那么熟悉你,但其实很开心和你在一起分享点点滴滴,不止关于练琴的事;找不到足够合适的理由,想说话却总是担心词不达意或言之过甚。当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刚刚冒头的时候,自己不可能没有发现,肯定是选择性忽略了。素裳错了,对这种感情没有足够的概念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她不害怕面对这份无疾而终,但他不一样。失去水的鱼会缺氧,在干涸的内心里,就算努力自我斗争也会身心俱疲的。还是放弃简单一些。

 

       “给,三把弓的报销凭证,一把4/4,两把3/4。”景元走进排练厅,把一张印着仙舟联大校团委财政抬头的纸递过来,“算你走运,素裳是个好苗子,也有责任心,让你歪打正着赌赢了。”

       罗刹看也没看,也不接。“其实法式弓在乐团里用不着。我不知道你一开始为什么提这个。”

       “那你要是不要?”

       “给都给了,愿赌服输。”

       “也未必派不上用场,万一你们哪天谁突发奇想,跑去外面的什么爵士啊流行啊摇滚乐队赚外快呢?”景元也不顾他的冷脸,将发票塞进罗刹的琴盒里。“实在没用,放在你这雕刻艺术品一样的琴盒里也挺好看的。”

       “弓有专门的盒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罗刹没心思纠正他,靠在钢琴腿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镜流之前说下次要排什么?减配置的古典协奏曲?”

       “不知道,是她自己在规划,大概率是那些巴洛克时期带羽管键琴的呗。哎,”景元恍恍然,“符玄最近还打算给大团排交响诗,配器有管风琴,到时候有我受的了。”

       “不加练就等着手忙脚乱吧。”罗刹也不管自己说话得不得体带不带刺,“什么交响诗动静这么大?该不会是——”

       “《斯宾塞史密斯如是说》2。”

       “果然。我倒好奇她会怎么演绎。为什么选了这么抽象的曲子?”

       “我猜是想给大团的演出加点新活,次次都演《月下青丘》《塔拉萨狂想曲》3之类的多无聊啊。而且那种风格不应该交给民乐团更合适吗?隔壁爻光都因为这个笑了符玄不知多少次了。”

       “这些传统旋律改编的五声调式音乐比较保险,简单入耳。九个乐章的交响诗,排完也差不多得大半年,就算只节选一段,搬上去大家都听不懂,台下可没多少人在意什么哲理科学宗教之类。等观众一个个都听睡着了,以后团委的票倒贴都送不出去。”

       送出去了也有可能会被还回来,他想到自己手里那张过期门票,虚线左侧的副券完好无损,甚至看不出一点折痕。她很珍视;罗刹心里绞了一下。

       “我也管不着指挥之间的事,”景元百无聊赖地翻起了镜流座位上的小提琴谱,“但我打算下次提醒她俩选曲之前先交流一下。唔,这是《巡猎》4,还真被我猜对了,看上去镜流说的减配置是指剔除打击乐和竞奏小提琴,她自己共同承担一提和独奏。”

       “仅个人意见,我觉得这不现实。太复杂了。”

       “怪不得当时她会说缺二提。”

       “她说的是‘考虑’,没说一定。而且当时的情境下我们配置完整,她估计看着有希望凑齐才提了一嘴。”

       “那我去国际乐谱库上找找有没有改编。这曲子挺有风格,实在弃之可惜。”

       “终于不想借人的事了?”

       “上次那五重奏完全是情况紧急,没有什么更好的退路。”景元叹气,“你不会真想把人挖过来当编外吧。”

       “不。那天演出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试图打消镜流这个念头,素裳是不错,但是单论提琴,就算谱再简单,基础不牢,也不可能排哪首学哪首,学一首又得教一首。”

       “真的吗?我就纯主观说说自己观察的结果啊,”罗刹听着景元此言一出便警铃大作——

       “我们操心是真的,你教她拉琴倒挺享受。”

       他一时语塞,莫可奈何地为自己开脱:“站在老师的角度都会喜欢优等生,这是本能,不是偏心。”

       “别太欲盖弥彰,”景元从容不迫地反驳,“飞霄问就是不揉弦,听不清。大家组了这么久,她听不清我还听不清吗?助理指挥白当的么。你明明很多次都有明显的揉弦处理,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最近没了,我就当你糊弄吧。要是怕麻烦想省事,完全可以不教她,这多符合你简单高效地解决问题的原则。是不是?”

       他并不讨厌景元这种捏着后手棋明若观火的说话方式,因为大部分时候他有余力做出同等的回敬;但偶尔也会很狼狈,比如现在。“你是揣着答案在反问。”

       “当时那一声夸张的振音大家都听到了。往后她的演奏方式里还有些其他或显或隐的诸多细节,早就远远超出普通合奏的要求。”景元进退疾徐,“想必是她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自己悟出来的吧。”

       罗刹默不作声。

       “你要是喜欢和她多接触,为什么不更果断一点?一边刷好感一边把自己抽离出去,好赖话都给你拧巴完了。”

       “有进步,这次没讲哲学课,”他岔开话题,“但是你这心理辅导做得真差劲。”

       “权当夸奖,”景元不以为意,“本来也没想做。我不想知道你们聊过些什么,但拜托你自己想想办法吧。别搞得我把大家约起来吃饭的时候还要在桌上看你演戏。”

       “我还以为你没有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呢。”

       景元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骨和眼眶衔接的地方。“我已经很注意不要当面评价你不知好歹。因为对其他人用这个词的时候,我一定是在调侃,但说你的时候,我可能是在讲真话。”

 

       雾天。入冬后已经下了几场雨,室外没有阳光的地方逐渐变得阴寒。罗刹查询自己两个学期以来的实习成绩,是最高绩点的档次。他松了一口气,裹紧大衣外套往排练厅走,按照指挥的计划,今天的内容应该是交响诗的第七乐章。

       他照例从后门绕进去,穿过杂乱无章的椅子和谱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前排就是大提琴声部,飞霄转过头来:“有件事情。”

       “必须关系到我吗?”

       “算有吧,这是学生民乐团新年音乐会的门票,”飞霄递给他一张长条形的圆角热敏纸,“你也知道团委一贯的做法。”

       “椒丘拜托你发票了?”罗刹接过来随手塞进大衣的外侧口袋,“印象里隔壁的演出一直上座率挺好。起码比我们交响的强。”

       “不是他,这回是团委亲自点名几个学生艺术团都要派代表去,具体到人头上了。”

       “我当代表?乐团这么多人。”

       飞霄侧过来半个身子,“抽签的结果。硬性要求每个声部去两个,一提二提,中提大提,木管铜管打击乐,要怪就怪贝斯只有三个人咯。”

       罗刹无奈地苦笑。“能不能让给更想去的人?镜流呢?我记得她之前说过愿意看。”

       “忘了告诉你,这个算综测分,最好还是别翘,也别找人代。艺术团里其他还想去的同学都额外报票了,我和镜流也一样。”

       排练厅的的暖空调风力很强,熏得他额窦有点发烫 。

       “你不乐意吗?我看景元转发抽签结果的时候,还觉得能省下一个你的报票名额呢。毕竟隔壁有熟人,还跟你处得很不错。”

       看来景元守口如瓶了,他这作风倒真是无可指摘。罗刹干脆顺坡下驴,“嗯,我最近忙实习报告,除了必须参加的排练,没怎么关注其他的活动。你说得对,我会去看看。”

       “放心,团委拿来抽签的都是好位置。我还手快先帮你选的前排中轴,不用谢。”飞霄眨眨眼睛,又转回去研读自己的乐谱。

       罗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这才摸出那张票仔细看,上面赫然印着:12月31日,晚上七点半,长乐大楼四层,宣夜厅,五排一座。

 

       没有独奏,但是有一曲高胡和二胡的重奏《再生梦蝶缘》5。罗刹知道这曲子也有小提琴协奏,只是今天第一次接触纯粹的民乐版本,比小提琴的音色更加细腻,听上去颇多了现实主义的悲凉和批判,相较他所熟悉的浪漫底色居多的演绎,有很大区别。

       而且区别也不止在曲子上。她拿上自己熟悉的乐器时,整个人好像都变了,潇洒利落,全然不见先前五重奏时束手束脚的模样;但又好像没有变,拉起琴来眼神里的专注与决心只多不减。那把高胡在她手中悠扬宛转,不绝如缕,轻盈的弓弦下翻飞出美丽的华彩。罗刹想着——他早也明白素裳不是鱼,因而这个比喻实在可笑,但有一点是契合的——渔线两头的双方都会本能拉扯,倘若有一边不声不响地得胜,那便不好判断谁才是真正的猎获。

       散场很慢,他等着几乎大部分观众都离开后,才起身去往礼堂侧门出口。正走着却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什么东西勾住,他有些吃痛地四下寻找罪魁祸首。

       “嚯——对不起对不起!”一个橘红色的脑袋突然在他跟前冒出来,慌里慌张地道歉,“我冲得快没注意,这碰铃乱甩,上面的绳子缠住了,我以为只是简单挂了一下就动手扯,不是故意找茬,实在对不起!”

       他看着眼前这扎着偏马尾的姑娘,她穿着与今晚台上的乐手们款式一致的改良传统礼服,肯定是民乐团的乐手。“不要紧。实在不方便解开的话,我可以把头发拆了。”

       “那不好!本来就是我闯的祸,”女孩连连摇头,一边揣着一手的木鱼、铙钹、小锣、响板之类的小型打击乐器,另一只手攥着两对鼓棒,无处交待又不愿意扔在地上,相当为难。估计也发现自己分身乏术,她对罗刹说道:“这么着,这里光线不好看不清,你跟我去趟后台,我放掉这堆东西,找把剪刀给这绳子剪了。他们应该还没这么早走,那些大件的堂鼓啊和定音鼓啊都还没搬出来呢,嗯,不急不急。”

       她的话很密,既像在对着罗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于是罗刹跟着她走过演员通道,站在化妆间门口等待。他听见靠近门口的桌台响起了熟悉的清脆声音:“你找剪刀干嘛呀?”

       “唉,小乐器的绳子绞了别人的发卡,我一时解不开,就请他跟过来了,干脆直接剪掉。”

       “这样啊,里面倒数第二排架子上好像有一把。不过必须要剪吗?小桂子,要不你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能解开呢?”

       有一个声音飘远,应该是循着指明的方位去了:“噢,在门口呢,高个儿,金色长头发,盘靓条顺挺显眼,裳裳你见着就能认出来的。”

       逃不掉了。他完全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这和在台下看表演不同,不可能置身局外。何况那是素裳,他不知道现在四目相对还会不会一瞬间心悸,又或者她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在人群中找自己的眼睛,视线交汇后又躲避。

       正纠结着,他听见身后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笑。“罗刹。这个倒霉蛋怎么是你呀?”

       听上去全然不带任何矛盾和别扭的感觉,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稳稳地落地。罗刹转过身,看见素裳倚在门框附近的墙面上,笑靥嫣然。他也不禁莞尔:“可能我真的有些招惹巧合的本领。”

       “虽然一根绳子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毕竟也是团里的公共财产。你进来吧,”她领着罗刹坐下,“见了这么多回,倒是从来没仔细看过你这个抓夹的构造。介意我试试吗?”

       罗刹点点头,从镜子里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一缕一缕地拨开他的头发,细致地把那片红绸剥出来。两只碰铃无可避免地偶尔相触,叮叮当当地发出幽远清凉的击打声。

       片刻过后,素裳直起身子,有些得意地拎着手中的乐器,向身旁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女孩子晃了晃。“诶,真行啊裳裳,”她伸出一只手接过这对铜制的杯状小钟,“这样我就不用找绳子重新绑啦。”

       听这语气,看来确实是她在民乐团交上的新朋友。“谢谢素裳了。也给这位同学添了麻烦。”

       “罗刹,这是桂乃芬,我们的打击乐手,比我高一个年级,”素裳拉过桂乃芬,“小桂子,我忘了你是学的什么来着?”

       “新闻传播,罗浮学院的。你还是不记得嘛,很简短的名字,已经告诉过你啦。”桂乃芬轻轻戳了戳素裳的鼻尖,又转向罗刹,“那个,你怎么倒总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真的客气过头了。该说麻烦的只有我,还好没扯出事来……不过你们认识?裳裳,我没听你讲过这么一位朋友啊?”

       很正常,毕竟短短两个星期里也没有发生多少值得作为朋友身份分享的故事。他抢在她思考如何解释时先开口了:“我与素裳认识的时间也不多,尚未深交。”都是真话,没有一处错误;但也都是假话,处处隐藏。

       素裳倒顺着他的话讲了下去。“是这样的,所以我还没跟你提起过。”

       “哦……”桂乃芬完全没有多想,只是捏了捏素裳的手,“刚刚声部长喊我抓紧把东西带回去,我得跟他们的搬运车先走,不能等你啦。裳裳你也别拖太晚,明天可是元旦呢。”她说完还不忘对着罗刹道歉:“哎,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太大困扰啊。”

       “没关系,我听说在特殊的日子里,红绳寓意顺遂如意。明天就是新年,今晚缠上的,我也当作好运收下。”

       “啊?好好好,”听到番这天衣无缝的谅解,桂乃芬立刻如蒙大赦般松懈下来,去搂桌上那一堆咣啷啷的乐器。“那,我有点赶时间,先走,不好意思啦!”

       素裳目送着桂乃芬离开视野,才回来拿上自己早已收拾好的常用背包和乐器。“你一个人?”她问罗刹,“要不要一起?就当顺路吧?”

       “你明明可以和她一起走的。”

       “嗯,可是我想陪你一会儿。”

       她都这么说了,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呢?罗刹默然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素裳停顿了一秒,把手中的琴交给了他。

       沿着校内的小道一路并肩走了半晌,俱是无言。他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身边人的存在无需用话语的连接来证明,她的信任和理解足以让自己安全地暴露最真实的模样,也不需要靠多说话来维持气氛。行道树的银杏尚未凋零,浓雾笼罩的初冬夜里,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小水滴包裹着低矮路灯的亮光,埋藏在层层叠叠的金黄色叶子中,像点燃了一团低温的火。

       她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下。“就到这里吧。谢谢你。”

       “不必。”

       “罗刹,你知道吗?”素裳接过琴,抬起头。“我总觉得对你而言,沉默才是最好的表达。”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藻饰言辞,故意说晦涩难懂的话,但是眼神总是诚实,不会骗人。”

       “所以,你看出了什么?”

       “人的解读都是很主观的。”

       “你在生我的气吗 ?”

       她摇摇头。“那些都不重要了。我也不想再证明什么。”

       “如果你是指之前那些话,我的确没有掺杂分毫虚假。”罗刹再拿不出那种伶牙俐齿的姿态,“我真心觉得,离我远一些会对你好得多。于是我这么说了,你果真也从善若流,如此可爱而残忍,令人用长久的遗憾弥补一时的退缩和犹豫。假设我再脆弱一点,这多是一桩折磨啊。”

       “不准你再这么指控我。否则我就算得查完一整本《辞海》,也要说出世界上最文绉绉的话来把你绕晕。”

       素裳单手叉腰,狠狠咬字,嘴里说着毫无威慑力的警告,眼中却一汪清波流转,分明盈盈有情。罗刹当即置若罔闻:“看来你不仅可爱而残忍,连残忍也可爱。”

       正如所料,她还是笑了。“算啦,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这些。”

       他继续说道:“我自认并不是一个矫揉造作的伪君子,但也希望自己可以更透明一些。这很难,可能会花费很多时间;也可能我根本做不到。请你不要鄙夷我。”

       “我永远不可能鄙夷你。可如果你一直无法坦然,即使有一天我真的有幸打破你的心防,也绝对难以靠近你一步。”

       罗刹心领神会。即使再怎么消极假设有缘无分,只要与她之间存有但凡一刻的挂念,那么希望就不会断绝;可如果他一直放任自己的心绪里灌进死水,那么所有的可能就会烟消云散。

       于是他柔声倾诉。“素裳,你于我和其他所有人都完全不同。也许你已经知晓,但我不羞于再说一次。和你在一起,相比和别人在一起时要放松得多,而且绝不是出于任何目的。哪怕只是喊一声你的名字,或者一句简单的问候,交流一个眼神,一切也都发生改变。”

       “谢谢你这么说。看吧,有些事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融进不透光的夜色中。“或许我也会准备一个不同的答案。你不想再听听吗?”

       一缕干燥秋夜中的凉风,一轮阴天云层下的明月,一盏浓重雾色里的路灯,一阵浑浊泥潭上的大雨。新的主题早已提前谱就,开放式的变奏将会因为一个截然不同的契机开始自由发展。

       “——那么,倘若悠游的鱼有幸遇上愿意静观清水潺潺的耐心渔人,即便在岸上有一杆钓竿,也未必造成危险。”他如是描绘。

       “你这岂不是比我当时歪曲得还过分么,”素裳听完这答非所问的有心之言,半开玩笑半是严肃地说道,“还好没有骗我真的这么演。”

       “发散性的思考总有益处。”罗刹不在意。“而且,我偶尔也想要最后优美的主题再现,不再带着悲伤和忧郁,不再一遍遍诉说后悔莫及了。”

 

The End.


【注释】
1. 原曲二胡协奏《枫桥夜泊》《长城随想》。
2. 原曲Strauss, R.: Also sprach Zarathustra,理查德·施特劳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源于尼采同名哲学著作,作品探讨超人哲学与宗教批判。此处化用改为了游戏文本里《有关星空的寓言集》的作者阿德里安·斯宾塞-史密斯。
3. 参照《瑶族舞曲》这一类的民乐改编。
4. 原曲Antonio Vivaldi:Violin Concerto in B-Flat Major, RV 362 "La Caccia",维瓦尔第Op.8《和声与创意的尝试》,第十号《狩猎》。
5. 梁祝。

Notes:

有点为醋包饺子,动机首先是那具大白匣子,二是那具大白匣子,三是由那具大白匣子联想到的大贝斯参与的特殊的五重奏《鳟鱼》。本来想在两位对峙的段落后直接结束,但又觉得未免太消沉了,而且本人更愿意看到两位角色的新可能,因此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再写无缘章。以及,许多文本尤其是折剑录当中,摆在读者面前一览无遗的都是素裳的心理活动,鲜少信息提到罗刹是怎么想的,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从他的视角出发,是想补充一些有来有往的东西,填写一些缺憾。截至目前铁的官方给的信息实在太少了,这么做很消耗精力,仅仅拿浓缩的角色语音故事和那点少得可怜的剧情兑水根本难以拼凑他的形象,只能靠我自己非常有限的理解,加上二创自带的一点点容错,而且要控制点到即止,尽力把他的心理活动补得合情合理。回到这篇文章本身,我对两位角色的态度也很简单,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感谢您的耐心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