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84.
这真的很奇怪。
十神不禁思考他在寒风中提前半小时等待苗木诚的理由是什么。
视野中遍布着张扬的红色,圣诞节洋洋得意地用它花绿色的打扮彰显着它在这一天无与伦比的高贵身份。他与苗木约在繁华的东京街见面,街上张灯结彩,行人络绎不绝,热闹地比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个虚假的美梦还要热闹几倍——就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十神决定忘记他一向心心念念的时间,专心致志地等待同伴的到来。
是什么推动他做出这个决定呢?虽然抛弃了时间,十神不打算连大脑也一并抛弃,这种时候只有不停的思考才能让他的表情保持平静——毕竟渐进的心跳暴露了他对接下来行程的紧张。这很糟糕,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经验的愣头青那样不知轻重,尽管他确实没有——类似的经验。
但他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其实很好解释。十神对自己即将在心中说出口的答案感到了一阵不适应的退缩,但答案其实早在他翻来覆去的那些夜晚里就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没错,在短暂地可以忽略不计的等待时间里,他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喜欢:十神白夜,对一个叫做苗木诚的家伙,抱有着超出他预料的好感。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个又一个问题简直像十神在自我审问一样,他逼迫自己剥开那层层防御的内心,力图真正地理解这段不知从何开始的感情。
但是,这一切思绪最终都变为空白。因为戴着小狗围巾和小猫毛绒帽的苗木诚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那双真诚的绿眼睛此刻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至少十神沉溺进了那双森林一样的眼睛,进而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思考那些会让他变得犹豫不决的问题。
苗木似乎把他一时的出神当作了他不快的信号,但他仍然勇敢且轻快地说:“这回我可没迟到!但你等了很久吗,十神?”苗木的问好带上了一丝忧虑。
如果半个小时算久,那他确实等了很久,尤其在呼啸而过的风中,等待的心理时间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但与此同时,他不打算说出真相,“没有。我也才刚到,你来的刚刚好。”
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柔顺的微笑,而戏剧性的是,呆住的对象变成了苗木。
“你、你——”他的耳朵又一次红了,结结巴巴的声音极不自信,“你是十神,对吧?”
十神意识到他脸上的笑原来是真心实意。他原本在发觉自己对苗木的感情后就决定不择手段地利用一切得到他想要的人。他说服自己这就跟谈生意一样,一副十神讨好的面具,足以让对方献上一切。
然而,这一切玩笑般的自我谈判都在这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后土崩瓦解。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感情不是谈生意,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落入下风,意识到他笑不是因为想讨好苗木,而是真的就被一句如此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话可爱到了。
“如果我不是十神,”尽管他仍然改不了语气中长久存在的高傲,但他愉悦的笑意简直让他的高傲变成了一种幽默的友善,“你想是谁呢,苗木?”
“我不想知道是谁。”
苗木只是诚恳地望着他,周围为了渲染节日气氛的霓虹灯光似乎都汇聚在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我只希望是你。”
好吧。十神不由得遗憾地试图警告他的心跳,防止它因为苗木的无心之言而发出能让当事人听到的尖叫。
他极力忍住了又一次情不自禁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说:“当然是我。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尽管提出来,今天我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苗木像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大饼砸在头上,睁大眼睛看他,看上去不知所措,“哦……”
他张开嘴似乎有话想说,但十神耐心地等了好一会都只看到他纠结的表情。
十神决定推他一把,“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苗木移开了视线,低声说,“你说这话像仙女教母一样。”
“什么?”十神其实听清了他的话,但他不愿接受“仙女教母”背后的含义,所以眯着眼危险地注视苗木,“那你是谁?”
苗木笑了,他呼出的白汽又消散在他红扑扑的脸上,“辛德瑞拉。”他不好意思地说出童话的名字。
“灰姑娘。”十神缓缓地说,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我可不想变成你的仙女教母。”
“但你说会实现我的愿望。”苗木露出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的笑容,“对吧,仙女教母12点的魔法?”
十神故作阴沉地看着他,可苗木丝毫不受影响,最终十神还是屈服在他亮晶晶的眼神下,只是提出了干巴巴的抗议,“我的魔法12点钟可不会结束。”
苗木眨眨眼睛,像黄鹂一样欢快地回应:
“我知道!”
他蹦蹦跳跳地,顺着街道边缘的瓷砖行走。十神本来想问他要去哪,可一看到他忘乎所以的兴奋表情,十神咽下了本该脱口而出的问题,自然而然地跟在苗木的背后,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像草原的兔子一样活蹦乱跳。
或许他要带我去森林。十神被这个惊人的想象逗笑了,他的脸上勾勒出一抹极淡的笑。可不论他要带我去哪,我好像也只能认裁了。
听起来像为爱私奔。他琢磨起私奔的定义,又被现在自己脑海中这种奇怪的想法逗笑了一次。
于是他开始期待苗木究竟会把他带到哪里。他总是会给他惊喜,仅仅一个学期的时间,他或情愿或不情愿地见证过属于苗木诚的“奇迹”。他承认自己确实无法理解苗木诚的生存方式,他那种可笑的乐观和希望曾一度让十神嗤之以鼻,可接着,“神座出流”的意外发生了,那几乎是一切的开始。从那以后,他不受控制地将目光投掷在这个有着柔软脸蛋的绿眼睛同学身上,并且清醒地——尽管直到现在他还不愿承认——一直沦陷在名为“苗木诚”的奇迹中。
他的骄傲让他一开始拒绝这份来的过度强势的感情。他尝试远离,甚至以恶意的面孔冷待苗木,但那只维持了一天不到的时间。想想看,十神白夜的骄傲本不允许他低头,但爱却轻易包容了这份骄傲,他选择了爱,幸运的是也依然保有骄傲。
苗木的脚步最终将十神带领到了一条小溪,他们站在傍晚的草地,这里只有绿色和溪水若隐若现的波光粼粼,完全像是另一个没有圣诞节的世界。十神挑起眉,以一种出乎预料的口吻说,“我不知道街道的尽头是一条……”
他一直以来谨慎的习惯让他斟酌着选词:“一条普通的小溪?”
“我以前国中放学时经常来这里散步。这是个很安静的地方。”苗木对他的评价不置一词,笑眯眯地说,“我有告诉你我曾经养了一只小狗吗?”
他的笑此刻像一个醉酒的人那样无所顾忌,但不可思议地迷人。十神矜持地摇头,安静地准备聆听后续。
“我还记得我养的小狗很乖,几乎不会冲人吠叫。它很喜欢水和湿润的地方,每当我要带它一起散步时,它总是会带我到这。这里的水是方圆百里最清澈的,夜晚还能看到萤火虫在空中游荡……不过那是夏天的事了,今年的冬天有点冷,萤火虫肯定不愿出来白白挨冻。”
可十神确实看见了萤火虫。他伸出手,像是要抚摸苗木的脸,可实际上他只是为了驱赶停留在苗木发梢的,尾巴发着微光的小虫。但就在他的手摸到他头发的一瞬间,苗木突然展露出一种被美杜莎的眼睛看见了的表情,像块烧熟的石头一样不敢有任何动作——
是时候了。十神决定实现一个刚刚诞生的鲁莽想法,他亲吻了苗木的唇,尽管他明明知道这不是一个绅士的举动。
而等他真的吻上那双唇时,他的身体仿佛才迟来地感受到寒冷的威胁,他的手难得地像冬天的木头一样僵硬,全身上下都冰凉一片——除了他与苗木相接在一起的嘴唇,像一团温暖而亲切的火焰,等待着苗木决定要不要将这微弱的火团熄灭……
苗木坚定地回应了他的吻。尽管他的做法只是更加用力地像头小牛一样对他的唇横冲直撞,但他确实回应了这一切。
于是十神的手抱住了他的腰,他们短暂地分开彼此,又迅速地黏在一起。感受着怀里真切的温度,在这个夜晚,十神不一定实现了苗木的愿望,可苗木真的施展了他的魔法,击退了寒冷,又一个奇迹。
事实已然如此,欺骗无济于事,于此处无比真实的存在是蕴含在心脏处无法停止的悸动。
十神默了默,突然扬起一抹心甘情愿的释然微笑。
深深的叹息声轻吐在苗木耳边,仿佛羽毛在微风中摇曳。一向冷心冷情,拥有一颗比高高在上的神明还要冷酷的心脏,对于这样的自己,十神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能牵动心神的事情——
然而——
“对于能够邂逅苗木诚的这份幸运,我不禁感激万分。”
作为“超高校级的幸运”,终于也把幸运带到了他身边吗?
十神如此想道,这一次他的吻落到了苗木的额头。
85.
“我看到他们在接吻。”雾切收回望远镜,平静地转述,这迎来了跟她一起行动的78期同伴们的谴责。
首先发言的是急性子的桑田,他看起来要崩溃地咆哮了,“你说——他们,在,接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话。
雾切反问道,“我以为你知道他们互相喜欢?”
桑田看上去无话可说,尽管他无助地睁大了眼睛。舞园对此的反应就镇定多了,她问雾切,“能给我看看吗?”
雾切把望远镜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肩,“他们看起来毫无相关的经验。”
舞园似乎听出了雾切理智语气中暗藏的调侃,咯咯笑了起来。
“原谅这些冲动的男孩们。”塞蕾丝缇雅犀利地指出,“他们毕竟只是男孩的年纪。”
听到这句话的石丸隐忍地握紧了拳头防止自己冲上去拆散这两个正在接吻的——这真的严重违反了风纪——他的朋友苗木和他的同学十神。
山田则蹲在地上喃喃自语,“平民小子和贵族少爷——这是道明寺和杉菜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样狗血的情节终于还是发生在现实里了……”
“我、我跟你们来绝不是因为好奇!话说你们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无人的可怕地方,简直像小说里出现的那种抛尸地点……”
“这里全是人,腐川。”朝日奈好心地说,腐川像应激的猫一样无声尖叫,“他们真的在接吻吗?我是说,那个十神,苗木竟然同意了?”
“我想他看起来很幸福。”舞园观察着望远镜里的景象,忍俊不禁。
“我的占卜可没告诉我这些。”叶隐忧伤地望着他的水晶球,尽管那只是一个伪劣的玻璃制品,“或许我该把这两人很快就要坐上恋爱快车这个消息当作我的期末考核内容,如果让我混过去了,万一呢……”
石丸转过头瞪他,将愤怒转移到可怜的叶隐身上:“这是作弊!”
山田赞同了叶隐,就算受到了石丸一视同仁的瞪视也毫不退让,“我的考核可以为他们出画集——至少他们两个人的脸确实很般配。”可他马上又仿佛背叛了自己一样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没想过有这一天,没想过我这双创造同人的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伸出的手,“竟然会用在真人身上!”
“我一听到他们两个人要在圣诞节约会——”塞蕾丝缇雅没管她男性同学们的幼稚打闹,漫不经心地拖长语调,“就打电话告诉了看上去靠谱的雾切、舞园和不二咲同学,但你们又怎么跟上来了?”
“哎呀,当然是我知道了这个消息,又通知了他们呀!”
一直没说话的江之岛像要立马恶作剧一样狡猾地笑起来,“毕竟是人见人爱的苗木酱嘛!大家肯定也很好奇苗木酱的八卦呀!”
沉默地站在江之岛的背后,战刃抿起唇。雾切来回分析似地巡视江之岛和战刃,又面无表情地表示了沉默。
“这个八卦太猛了……”桑田虚弱地说,“但好吧,如果那是苗木的选择。”
“这是他们双方的选择。”舞园开心地说,她清了清嗓,“你们觉得他们之后会在一起吗?”
大神沉稳地“嗯”了一声,在她武士一般的面孔上流露出了明显的、甚至像童话一样的温柔。
“等等,我们要待在这里什么时候!”腐川破坏了气氛,大吼道,“我可不想一直在这里跟踪那两个人——我是说,这显然是偷窥别人的隐私!”
“这居然是你说出的话。”雾切说。这一句话就让腐川哑火了,恨恨地闭上了嘴。
不二咲茫然地拿着望远镜,远处的景象只有风景的事实让他有些不安。他什么都没看到,直到他也不用看到了,因为十神冰一样的声音将在场所有的热闹都冻结了,包括那个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望远镜。
“——我需要一个解释。”
十神带着十足的派头傲视群雄,虽然他的眼睛其实表明他现在愤怒不已。苗木拉了拉他的外套袖子,温和地补了一句,“大家都在这里过圣诞节吗?”
气氛顿时开始消融,大家松了一口气,接受了苗木递的台阶,“这毕竟是期末前的最后一场狂欢。”塞蕾丝缇雅完善了这个善意的谎言,现场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姗姗来迟的大和田是最后一个到现场的,他骑着机车带来了一堆圣诞帽。
“我的小弟们今年让工厂做了太多帽子。”他抱怨道,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别这么看我,我们暴走族每年都过圣诞节!”
大和田因为不好意思于是怒吼道,而这甚至不会吓到任何人。石丸第一个大力鼓掌称赞他的行为,宣称这会增加他们78期同学之间的友谊。
“苗木君,能问你个问题吗?”朝日奈偷偷摸摸地来到苗木身边,用跟小伙伴一起密谋储粮的小松鼠般的语气说,“你真不是被十神威胁了?你真喜欢他?”
她那忧心忡忡的表情逗笑了苗木。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坦然地说,但脸上出现了一点红晕,以至于他后面的话有些结结巴巴,“但他,呃,我是说他亲我的时候——我知道你们看到了——那、那很让人无法拒绝不是吗?其实他一靠近我,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胡言乱语,我都忘了我刚刚说了什么。在那之前我们在讨论小狗和萤火虫的问题,然后就……我们刚刚在接吻。对,我们竟然接吻了——”
“冷静点苗木。”雾切叹了一口气,“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我不知道。”尽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尽自己最大努力保持理智,但苗木红透的脸还是彻底暴露了他的慌张,“他、我是说十神,确实吻了我对吧?”
一直关注苗木这边的十神立刻承认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权威性。
“毫无疑问。”他傲慢地说,“我早该这么做了。”
朝日奈这时又像个护食的松鼠般对十神翻了个白眼,“我会盯着你的。”她正义地说,“哪怕现在你是他名正言顺的男朋友,我也不会让你欺负我的朋友,就像你第一天做的那样!”
这似乎唤醒了十神的记忆,他走到苗木面前,说了一句“抱歉”。
“不过你确实弄脏了我的西服外套。”他的语气简直不像个十神,“我那时因为一些不好的猜测而对你出言不逊。抱歉,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苗木简直没理由不原谅他,因为那件被他弄脏的衣服把他卖了都赔不起。他慌乱的摆摆手,“这根本就不是十神的错啊,我也没感觉受到了冒犯。虽然确实有点尴尬……”
“但赔偿还是要的。”十神说,把苗木的心提了起来,他瞪圆了眼睛看他。
“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苗木?”十神笑了,“对于我出言不逊的惩罚,这是一个你永远有拒绝权利的赔偿。”
苗木几乎是迅速做出了回答,但他的声音被掩盖在了不远处的火花声中。雾切无辜地说,“这毕竟是圣诞节,我觉得需要留下一点东西纪念。”
于是,希望之峰第78期学生们全体戴上了大和田带来的圣诞帽,围着雾切带来的烟花谈笑,不二咲和大和田匆匆忙忙地将江之岛友情提供的相机立在草地上,在相机“咔嚓”的前一秒顺利挤进了他们的同学之间,而在洗出来的照片上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笑脸——尽管少数几个人并不是笑得很明显——美丽的烟花炸开在那一霎那,作为完美的纪念留在了这张照片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