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图娜尔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咔嚓、咔嚓,像是草茎被切断,纸张被撕开,随后是沙沙的摩擦声,由远及近的咀嚼声,蓬松柔软的触感托起了她,毛绒摩挲着她的感官,有什么编织成网,轻柔地将她拢住。
“我在做梦吗?”
她想,但也许她说了,这就是梦境的最好佐证。思想无绪经由言语的矫饰,但也因此掺入了更多杂乱的纷扰。她没有感觉到实体,也没有表达的意图,一切都如云雾笼罩,模糊得下一秒就会从意识的表层轻轻滑过。
“确实是梦咩。”
一阵嘶鸣,她甚至没法将它识别为具体的音节。
“是的咩,我稍微做了些修改,你能听懂就好。咩咩。”
一只熟悉的绵羊,她认得它,正是某起案件的罪魁祸首。墨水的清香与草茎断折的气味从意识的表层直接传递过来,她没有闻到,但是她知道它们存在。羊肉炉凑得离她更近了,横条的瞳孔在她眼中无限放大。
“是的咩,墨水不够了咩。”它咩咩地叫,“哈桑那家伙,每天只知道睡倒在呕吐物里,真烦人咩,写的尽是一些烂得要命的坏东西咩。再这样下去,迟早他要毁在他自己手里咩。”
它说话时,仍带着那种咀嚼的沙沙声,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啃食她的梦境。
“所以,我稍微把你们吃掉了一点咩,”它这样说,“反正你们都是从店里买来的咩,反正阿尔图也不太在乎咩。就这样咩,咩咩。”
她真的听不太懂这只羊的梦话。
“你听不懂没关系咩,”它离阿图娜尔实在太近了,她的视野范围内只有绵羊黄澄澄的眼睛。羊的横瞳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漠然,过近的距离下,她被迫注视着它虹膜中的年轮般的色素沉淀,它们一圈一圈地堆积在瞳孔周围,像某种树桩的年轮。她有些目眩,恍惚间竟感觉羊的脸错位般渗出黏腻的红色液体。
这幻象有些瘆人,她用力地眨了眨眼,那点红色转瞬即逝,它看起来依然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羊。
“只不过咩,”可爱的小羊继续说,“我也在想咩,人果然还是不能安于现状咩。一旦失去了表达欲,翻来覆去讲出的就只会是那些陈词滥调咩。哈桑就是这样,阿尔图也稍微有一点。但他比较活蹦乱跳咩,而且总是不肯死心咩。”
她不明白,却奇异地理解了它的话语。它念叨着,像一只小羊应有的样子来回踱步。它看起来软绵绵的,蓬松而柔和,无害而绵软,她的目光追随着它,并没有感到过多的异样。
不过,它说的都是些什么和什么啊?
“没什么咩,跟你无关的事情而已咩,”羊肉炉甩了甩头,“毕竟你总不爱开口咩……嗯,你还是想要匕首咩?还是说,需要一些别的东西了咩?”
它讲的话越来越难懂了,她不喜欢,也不想要。绵羊的头靠了过来,她惊觉自己正坐在地上。热乎乎的蓬松羊毛蹭着她的腿弯,她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小羊的头。
“做梦就是这样咩,如果不愿意的话,就说出来咩。”它歪头,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她的小腿,“咩,咩咩,我吃的好像有点多了……作为补偿,你有什么想法咩?”
羊绒触感绵软,她的手微微用力抓握,忽然,周遭的虚无像有了实体那般顺着她的力道被拉扯,羊毛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编织成型,洁白如云的轻渺薄纱网住了梦境,一切变得可以塑形、一切变得可以更改。
“总之先买回来咩?”
羊肉炉的后蹄哒哒地跺在地上,哗啦啦的金币碰撞声接踵而至。她茫然地抬头,环顾四周,却没看见任何成型的物件。绵羊咩咩地叫了一声,又是猛地一跺。
虚空凝聚成平板的墙面,从四面八方逼近、挤压着流动的梦的碎片。第一下的蹄声伴随着重重落地的吧台,第二下的则是乒乓作响的桌椅,第三下是鳞次栉比的酒架与酒瓶……阿图娜尔听见液体撞击玻璃瓶的咕咚声,手中柔软的羊绒变成冰冷的人造玻璃。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不再坐着,她正站在吧台后方,握着玻璃的酒杯,面前是琳琅满目的调酒工具。
木质台阶发出踩踏时的嘎叽声,羊肉炉踩着台阶走到了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她与它对视,又有了那种眩晕的迷醉。她现在又是在哪里?这里是命运商店吗?
他们的酒吧逼狭、昏暗,给她以归家的熟悉与安心。她的目光扫过架上的每一瓶酒,每一个瓶身都被她握在手中擦拭过灰尘。瓶身上的商标扭曲成绵羊的头颅,异样的违和感笼罩在她心头,它们正确的摆放方式是这样吗?她莫名认知到了现实与梦境的差厘,现在的命运商店……现在的命运商店不是被眼前的这头羊毁了吗?它在说什么?什么买回来?
“不要,”她的话语忽然脱口而出,被梦境混淆的思维与言语忽然有了阻隔,“不要买回来,我要退货。”
尽管她自己都不明白这些话语的意义,但羊肉炉笑了起来。
“不行咩,退货的事要找阿尔图咩。”它咩咩地笑,打了几个响鼻,“再说了咩,我只是在命运之轮碾压过后稍作修改,售后什么的不归我负责咩。”
她开始耳鸣,尖锐的嗡嗡声由低到高,由远及近,从无意义的杂音逐渐化为嘈杂的人声与脚步声。吱呀作响的沉重大门被推开,哈桑费力地将自己从门的间隙中挤进来,他气喘呼呼地从门框的钳制中脱身,抬头视线对上阿图娜尔,笑着脱帽致意;紧接着扶住门的是热娜,她同马尔基娜谈笑着侧身进了酒吧,同吧台后的她挥了挥手便寻去窗边的沙发;最后是用背撞开门的阿尔图,他转过身,怀里抱着洁白的长毛猫,兀一进门,绿莹莹的猫眼便牢牢盯住了她。
羊肉炉的笑声接近嘶鸣:“看咩,就这样买回来,统统都买回来咩。把你买回来,把哈桑买回来,把另一个阿尔图也买回来,不想要也不行咩,因为阿尔图需要,因为一切都围绕着他打转咩!”
阿图娜尔认出了这只漂亮的宠物猫。她见过梅姬为它梳毛,长长的猫毛挂在钢梳上,一团又一团的云朵被扯下丢进垃圾桶。她与那猫幽幽的竖瞳对视,逃离的冲动油然而生。
她手一松,玻璃杯清脆地摔进水槽。
“我要出去。”她说。
绵羊歪了歪头。它的鼻翼扇动,用力地嗅闻空气。片刻后,它开始咀嚼。
“出不去的咩。”它嚼了又嚼,“咩咩……感觉不太好咩?你现在尝起来像比较爽口的菊科植物咩,没有阿尔图的风味馥郁,也没有哈桑的苦味醇厚,不过,非常有你自己的特色咩。”
它继续咀嚼着,口水流到了木质的台阶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不要再摆这种脸色给羊看咩……我又没有对你做什么,你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解决咩。”
随着它的言语,咀嚼的沙沙声越变越大,黏腻的水声、咬碎骨节般的脆响逼近她的耳畔,耳鸣声嗡嗡地掩盖了一切,眼前的场景再度扭曲,像面团一样被揉捏、搅拌,仿佛正被绵羊含在嘴里咀嚼……她忽然向下跌落,失重感将她的意识拖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中。
绵羊最后的话语如惊雷骤响:“我难得好心提醒一下咩……心态对身体健康很重要的咩,还记得你妈妈当时的情况咩?”
阿图娜尔从天旋地转中猛地惊醒。
她湿漉漉、汗津津地躺在自己的床上,长发已经完全汗湿,一绺一绺地粘在她的脖颈处。她感觉很恶心,像是宿醉后的头晕目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胃袋中呕吐而出。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最终从床上爬起来,去了浴室。
“你的嘴好像有点肿。”阿尔图说,指了指自己的下唇。
阿图娜尔转而面向镜子。她的唇钉周围有些轻微的发红,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有点痛。
“有点发炎,”她说,“一会儿我用盐水洗一下。”
阿尔图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转头把牙刷塞进嘴里。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满嘴泡泡地又转过头来,含糊不清地问:“疼吗?”
阿图娜尔第一时间没听清他说什么。
过了几秒,她眨眨眼:“和口腔溃疡的感觉差不多,”她温声说,“也和存在本身差不太多。”
阿尔图咕噜咕噜地含着泡泡笑。
“好深奥的存在主义哲思。”他低头吐掉了嘴里的泡沫,用手捧着水漱了口,再抬起头,只剩了嘴角的一点点白沫。
“那么,”他用咏叹调一般的语气说,“伟大的舞蹈家兼大哲学家,今天早餐吃什么?”
阿图娜尔含笑说:“让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她自己早上一般不吃东西。冰箱里只剩了几个皱巴巴的苹果与打折买来的菊苣,她想了想,先给阿尔图接了杯拿铁。她的家用咖啡机不太好,打奶泡时总要溅得到处都是。她给阿尔图的咖啡杯里放了两块方糖,又走回来,擦了半天台面。
阿尔图抱着咖啡杯,对着冰箱探头探脑:“你们昨天把那么大一盒草莓全吃完了?”
阿图娜尔说:“对。”
她把苹果切成薄片,又把菊苣掰开,撒上了奶酪碎与坚果。她在调料汁时加了两倍的蜂蜜与米醋,试图用它们掩盖菊苣的苦味。她的尝试稍显失败,阿尔图吃了一口,脸皱在了一起。她重新为他煎了两个鸡蛋,但等到她端出来,发现阿尔图还是把那盘菊苣沙拉吃完了。
“太苦了。”他一边乍舌一边给自己倒牛奶,“生活已经这么苦了,我们下次就不要额外再找苦吃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煎蛋,转头为自己接了杯双倍的意式浓缩。咖啡的香气与热气扑到她的脸上,她捧起来,轻轻啜了一口,深度烘焙的苦香味在她的舌尖弥散开。她眯起眼,惬意地向阿尔图微微地笑。
阿尔图只好向她投降,并老老实实地吃起煎蛋。
片刻后,他撇下叉子,关上阳台门到外面抽烟。阿图娜尔收拾起剩下的餐具与咖啡杯。洗碗时,放在台面上的手机被她撒了点水,她用手背去蹭,机身震动,哈桑的消息跳了出来。
“怎么没开车过来?”哈桑对着阿尔图抱怨,“我本来还指望你帮忙运点东西。”
“饶了我吧,”阿尔图说,“你想让梅姬发现自己家的车从车库凭空消失吗?”
命运商店比阿图娜尔以为的还要更糟。阿尔图拍来的照片里只有一楼的软装被毁,现下到了才发现店门口的大块落地玻璃也碎了两块,本就不起眼的招牌更是不翼而飞。哈桑抱着罪魁祸首,看起来倒是精神挺好,全无家业被毁被迫休业的苦恼。
他嗬嗬地对阿尔图笑:“我又不知道你们谁是谁,”他说,乐呵呵地摸着羊肉炉的头,“那就拜托我们尊贵的大忙人拨冗联系一下你的双胞胎兄弟了。”
热娜原本正和马尔基娜凑在一旁聊天,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她看见阿图娜尔过来,立刻把袋子往马尔基娜的怀里一推,张开双手,给了她一个拥抱。
“唇钉很合适,”她夸奖,“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漂亮……我设计的时候就感觉它最衬的人会是你。”
它还有点疼,阿图娜尔没法扯开一个比较大的微笑。她微微抿着嘴笑。
马尔基娜从袋子里掏出了一颗熟悉的蔬菜塞给她,是菊苣,早上她才刚见过它。
“热娜买的,”马尔基娜指着哈桑怀里的小羊,示意她去喂它,“太苦了,我吃不下去,她自己也不吃,但我看羊肉炉还挺喜欢的。”
“它打三折。”热娜强调。
“这就是贪图便宜的下场,”马尔基娜摇头,“不买即刻享受零折。”
阿图娜尔掰了一片下来,递到小羊的嘴边。羊肉炉咔嚓咔嚓地欢快咀嚼了起来。
阿尔图听见了她们的谈话,他凑了过来。“阿图娜尔也买了,”他插嘴,“早知道也带过来了。她自己不吃,全喂我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热娜说,“你都住人家家里了,还挑三拣四。”
“就是,像我就从不抱怨热娜。”马尔基娜说,而热娜瞪了她一眼。
阿尔图叫苦连天:“我哪敢啊?”他唉声叹气,“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厨余垃圾桶,昨天我还帮她解决了一大盘长皱纹的老苹果。”
阿图娜尔正轻手轻脚地掰着菊苣,羊肉炉吃得高兴,似乎没尝到一点苦味,茎叶折断声不绝于耳,听起来清爽脆甜,汁水丰盈。
“家里还有没吃完的,”她柔声接话,“今天回去再接再厉。”
除了阿尔图,其余几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把还算完好的家具和电器清了出来。阿图娜尔去检查有没有裸露在外的电线,阿尔图则去清扫一楼的玻璃残渣,哈桑打电话预约了清运公司回收垃圾,马尔基娜和热娜抢救了一部分自己工作室的原材料,现在正把残留的破损墙纸一片片撕下来。
“也好,之前下雨漏水的时候我就想换这些墙纸了,”热娜踩在椅子上,从墙上摘剩余的画框,“隔音棉也有七八年了,水电也干脆重新走一下……还有这些老掉牙的画,我们需要一些新的流行品。”
“或许可以直接换个装修风格,”马尔基娜拿着喷壶往墙面上喷水,“直接换个涂料抹墙,我自己来画点东西……或者从我们自己的店里搬点东西过来,还可以联系一下那些搞艺术的穷酸家伙……又或者……”
“又或者贴满老哈桑的诗。”哈桑插嘴,“无论是抽屉还是我的肚子里都有不少,随时可以现取现用。”
正在忙活的俩人对视一眼。
“我说的是新的,潮流的,时尚的。”热娜说。
“而不是没人要的,廉价的,喂给羊作饲草的。”马尔基娜说。
“你们太伤我的心了!”哈桑叫。
外面传来滴滴的喇叭声,双胞胎的另一位开着车停到了店门口。阿尔图正好把大块的碎玻璃收拾到一起,阿图娜尔则负责撑开垃圾袋。她套了至少三层袋子,以免这尖锐的东西割伤任何一个人。
开车的人摇下车窗,探出那张与店内那位别无二致的脸:“有多少要搬的东西啊?”
收拾好玻璃残渣的阿尔图不慌不忙地扎紧垃圾袋,随后才直起腰,清点房屋角落里的电器:“我看看……音响,投影仪,调音台,咖啡机,冰柜,制冰机……”
“你疯了吗?”开车的那位大叫,“先不说这车装不装得下,这么多东西,梅姬会把我杀了的!”
“那不是正好?”此刻寄居在外的则说,“这样就只剩一个阿尔图了。”
“你要这么想,我现在碾过去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哈桑看够了热闹,终于插话:“不用全搬走,主要是那几个很贵的音响需要收好……其他的用布盖着就行。”
车里的阿尔图欣慰道:“还是我的老朋友好……等重新装修好后,我再送你几瓶好酒。”
“不客气,我的朋友,”哈桑拍拍自己的肚腩,“毕竟这家店的老板严格意义上是你。”
阿图娜尔见这边没什么事可干,便踩着嘎吱响的狭窄木梯上了二楼。转角处的木板缺了几片,她险些被绊倒。
“小心,”热娜提醒,“这楼梯本来就修得不好,现在更是被啃成了违章建筑。”
她和马尔基娜已经把墙纸全撕下来了,没了平日里拉得严密的窗帘与到处乱挂的各色布料,这房间看起来光秃秃的,破败又陈旧。
“你说巧不巧?我才把切好的彩宝和天然钻挪到我们自己的店里去。”热娜说,“这边只有一点没来得及切的培育钻和剩下的废料。否则,现在我可没心情在这里琢磨怎么装修。”
“合伙开店确实得做好风险规避,”马尔基娜感慨,“要不然说朋友绝交的第一步就是从合资开始呢。”
阿图娜尔浅浅地笑。她为她们抖开一个新的垃圾袋,以便她们将撕下来的墙纸打包装好。
“那还好我们是从冰冷的金钱交易开始的,”她俏皮地向她们眨眼,“这样一来,从第一步起就不存在别的可能。”
正在收拾的马尔基娜一愣,热娜旋即大笑。她用力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墙纸压缩成团,快活地往阿图娜尔手中的垃圾袋里塞。
“谈感情伤钱,对吧?”珠宝商咯咯笑着,隔着乱七八糟的墙纸与塑料袋再次搂了搂阿图娜尔,“没事,伤钱的事交给你哥,我们不管那些。”
她们现在浑身上下都看起来脏兮兮、灰扑扑的,阿图娜尔只是简单地把长发束在脑后,但她的头发太长,银白的发尾在尘土与螨虫间扫荡了个彻底。热娜把墙纸放下后,帮她捞起她的长发,扑打上面的灰尘。马尔基娜则从口袋里变戏法般掏出了宽而长的束发带,她简单地帮阿图娜尔拾掇了一下,结实而妥帖地帮她盘起了沉重的长发。
“看起来我们都得回去好好洗个澡了,”马尔基娜将一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都怪哈桑,都怪他的羊。”
她的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阿图娜尔循着一并看去,她们提过来的菊苣堆在那里,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寥寥几片。羊肉炉现在不知道蹶着蹄子跑到了哪里,它可能吃饱了,也可能在等着下一次变换口味的投喂。当然,这跟现在正在收拾残局的人都没有关系。
阿图娜尔忽然转过头,目光转向马尔基娜的面容,问:“你们昨晚,有没有做什么梦?”
她很少这样直视旁人,化妆师与她的目光相对,片刻愣怔后皱起眉。
“早上我正和热娜说呢,”她回想,“感觉做了一个很不舒服的怪梦,但全部忘了个干净……像是被云包裹,但又黏黏糊糊的。”
“简直像被什么东西反刍了一遍,”热娜意有所指,“羊这种动物,有点吓人,是不是?”
阿图娜尔轻轻地点头。
她静静地想了想,随后开口:“那如果,”她不知道该怎么发问,短暂地停住了,“如果,羊在梦里说了什么,”她犹豫着,“我应该听吗?”
马尔基娜与热娜面面相觑,她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热娜开了口。
“我恐怕给不了什么意见,但我猜,既然你还记得,一定说明祂有别的想法。”珠宝商说,“被当成羊饲草可不太舒服,如果有办法能从毛绒绒的恶意里面捞点什么,我想我不会介意试一试。”
阿图娜尔认真地又点了点头,并向她真挚地道谢。
她们三个又花了一些时间,把大件的垃圾都打分类包装好,现在只剩了些不好拆的木板与裂开的砖片。一个阿尔图走了上来,另一个阿尔图紧随其后。他们把垃圾挪到楼下,一直等到清运公司上门,拖走了第一波的杂物。天色已经晚了,热娜和马尔基娜率先告退,阿图娜尔则坐上了阿尔图的车。
“我先把你俩送回去,”开车的那位把着方向盘,“唉,等会儿就得我自己一个人搬下车了。”
“就这么点重量,你抱怨什么呢,”另一位正在给自己扣安全带,“连小圆都搬得动。”
“我还能让她搬这种东西吗?”车的引擎声开始轰鸣,阿尔图一脚踩下油门,“到时候梅姬真生气了就换你来。”
“懦夫。”
“彼此彼此。”
阿图娜尔坐在后排,前面两人的动作被座椅靠背挡了个彻底,她几乎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个阿尔图在说话。她安安静静地看着车窗外向后倒退的房屋与电线杆,天空的颜色呈现出近乎于粉的昏暗橙红。
在某一个等待的红绿灯路口,她开口:“我明天要去一下医院。”
副驾驶位的阿尔图转过头来。
“怎么了?”他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轻轻摇头:“只是做点检查。”
他关切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要我陪你过去吗?”
她与他对视,余光中撇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用拇指摁灭了它。
“不用,”她听见自己说,“我有朋友陪着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