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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冷下来,菜地已经收完,地被翻起,索尔斯坦和他的鸡朋友们一天到晚在地里面刨,快乐地找蚯蚓吃。弗雷也经常参与进去,像一个给孩子们觅食的鸟爸爸,好多天都忘了来弗里达的厨房。我们开始烧柴,屋里就有了烟味。弗里达和英格趁机一起把那条大比目鱼剩下的肉熏干,大家都不想再经历上个冬天食物不够的感觉。
我也忙着把酿的新酒封进桶里,齐格弗里德试着发展了一下木工手艺,用桦树给我做了很多桶。我觉得他当木匠可能比当铁匠更有天赋。弗里达在屋子后面种了很多百里香,夏天开紫色的花,多到用不完。今年的酒不如之前那么多,一桶是加了玫瑰果和百里香的,两桶是没有加的,还有一桶是百里香和覆盆子都加的。除了这些,我还开始用接骨木花酿酒,我之前还没在岛上做过,天气冷了才能做,麻烦,一次还酿不了多少,我打算先做一小桶试试看。
戈布觉得热着喝的第一种闻起来像塔伦的味道,我不知道他又是怎么知道塔伦的味道,想必是听了哈里曼吹的牛,哪有那么特别。戈布说他根据哈里曼的描述想象出的塔伦风味啤酒就是这样的味道。他还是记下每一天的酒。
夏天结束的时候,哈里曼和玛尼给我们打上来一条大得要命的大比目鱼,安息日号是一艘不小的船,这条鱼大概有从第一根桅杆到最后一根桅杆那么长。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么长,因为鱼是希望海鹦号带回来的,安息日号还在修。
之后哈里曼老是跟别人讲关于这条鱼的冒险故事,说什么他们在远海听到了渔人的歌声,是从海底传来,还以为是什么妖怪,结果打上来这条鱼。还顺便夸大其词神秘兮兮地说希望海鹦号其实差点给鱼撞翻,他们俩差点就再也回不来了。英格依然是他最忠实的听众,他试图跟她比划鱼有多大,姿态努力极了。要是让玛尼听到了,就会把酒杯扔过去打他,有艘大船了不起啊,就你船大啊,谁没开过大船啊想想我以前那艘船比这个大多了。艾金加德就问他,海盗船都是那么大的吗,开海盗船的感觉是不是很特别,做海盗肯定特别酷。
有趣的是,玛尼一直坚持管安息日号叫希望信天翁号,哈里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纠正他要他尊重历史了,于是岛上的吵架少了很多。但我还是尊重一下哈里曼的历史。
鱼肝最容易放坏,大比目鱼一上岸,弗里达和弗雷先把那个很大的肝割下来,切成小块。弗雷在旁边把小树枝削尖,弗里达穿成三块一串的小串,架在火上烤,刚冒油就可以吃了,烤再久,油就会滴下来。很嫩,带一点点粉质的油润口感,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我,英格和艾金加德负责把烤好的鱼肝送去海边,给干活的大家尝一尝。艾金加德这家伙刚出屋子就不见人了,过了好久悄悄回到火塘边,满脸都是油,给弗里达看得很生气,就不让她去送了。
英格往正在剖鱼的哈里曼嘴里塞一串鱼肝,戳到了他的脸,掉下一块到胡子里,又不好用手去拿,英格只好小心地挑回他嘴里。玛尼疯狂地嘲笑他这副尴尬的样子,然后被哈里曼弹了一脸血水,还弹到了旁边的齐格弗里德和其他人。所有人都被逗乐了,王招呼大家先停手,一起分了这些烤鱼肝。
戈布蹲在一边的礁石上,看样子刚刚是在整理渔网,整理完就在那玩水,黄色裙子拖在水里。他来晚了没吃到,瘪着嘴扯扯我的辫子,我说弗里达那肯定还有。我回去的时候看到弗雷把一块鱼肝捏得很细很细,分给索尔斯坦和他的鸡朋友,自己还舍不得地咬一口。如果阿斯塔还在的话,场面还会热闹一点。戈布叼一串跑出来,艾金加德追着他抢。
大家把鱼运回来放好,结束一天的活计,已经很晚了。弗雷第一次在弗里达的指导下做了点烧烤,确实很用心,但还是有点烤糊。不过新鲜的鱼肉怎么做都好吃,放在硬面包上,再加上盐和一片酸模叶,烤糊的鱼也就着一点酒吃光了。这让弗雷很受鼓舞。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林子里拔野蒜,昨晚哈里曼说要给大家露一手,指名要一点蒜。
英格在溪边拆她的辫子,白色的头巾被一块石头压在流水里,顺着水流飘动。我把我的头巾解下来拿给她洗,等会弄点羽毛来帮她编辫子。英格同意了,还说过段时间溪就会冻上,大家都可以来洗一下头。
找到的野蒜不多,估计也够他用了。我还捡到一个椋鸟的小巢,里面夹着一根蓝灰色的绒毛,我把它插在头上,英格的罩裙很像这个颜色。
我回到溪边的时候看到英格在跳舞。她脱了鞋踩在溪水里,很大幅度地运动着身体,水花弄湿了罩裙的下半截。好像踩到一块有青苔的石头滑了一下,她又高高地跳起来,像一只雪兔。英格开始转圈,慢慢地,一下子又很快,长长的头发还没干,尾端甩出一些水滴,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可以看见。
我一开始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英格在跳舞,她不知道什么是节奏。我不想打扰她,换一条路回去了。然后我去格欧菲茵那里找戈布,跟他说我看见英格在跳舞。
伊敦,你没见过吗,哈里曼之前邀请她跳过一次舞,然后她就喜欢跳舞了。就是那次,夏天我们一起喝酒的那个晚上。
我记得这件事,但我不记得英格有没有跳舞,我当时肯定是喝多了。我问戈布是不是他教英格跳的舞,戈布神神秘秘地不告诉我。他问我英格在哪,我说在溪边,你可以顺便去洗个头发,你俩一起跳。戈布背着包走了。
大家陆续开始洗头发,我和弗里达忙完酒窖的事,也去洗头发,洗完坐在草地上晒干,闲着的人都会来帮忙编辫子。我把那根蓝灰色的羽毛给英格编在了右耳朵后面,她很喜欢,因为颜色和她浅色的头发衣服特别搭配,在阳光下毛绒绒的,很明亮。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白天和夜晚开始分界没多久,我们还没享受多久的阳光和好天气,就下了第一场雪。天冷得太快,接骨木酒当然是失败了。
前段时间的大比目鱼还剩不少,这下都冻上了,倒也省事。弗雷每到下雪天就喜欢把他的鸡放出来,看着它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傻乐。一个个小箭镞一样,往前走,脚印却指向相反的方向。大家都挤在我的酒馆里,只生一堆火,可以少砍好些木柴。
哈里曼终于有空露他那一手。我从地窖里找出那篮放了很久的野蒜,叶子已经有点蔫了。用雪洗过,回到厨房,弗里达的位置被人占了。
哈里曼正一脸郑重地往锅子里倒油,弗里达抱着手坐在旁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洗锅了吗?洗了三遍。
你居然会做饭?当然。哈里曼很是得意。我就是什么都会!
我一直以为你只会指挥别人干。玛尼从门外探进头。爱指挥还指挥得不怎么样。
哈里曼不理他,拿一块冻硬的鱼肚子肉,慢慢煮化了,煮出鱼油,碾碎把骨头挑出来。他加了水,盖上盖子,转头找我要蒜,把蒜头和蒜叶一起切得很细。蒜头少一点,蒜叶多一点,揭开盖子放进锅里。我和弗里达看乐了,蒜味炖鱼,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哈里曼叫我们等着。等到鱼汤煮得还剩一点,他往里面放了两大勺面粉。他一边转锅,一边哼起了小调,又放点油,然后做成一张饼。
弗里达凑近看了看。这方法我知道,是我就会放麦子做成饭,你放面粉就可以做饼。
我以前经常做这个。哈里曼说。正宗塔伦风味!开玩笑的,这不是塔伦菜,别误会了。塔伦人不这样做,只有我这样做。
好吃诶!戈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抢先揪了一块塞进嘴里,不顾饼还很烫。哈里曼翻出第一张缺一角的饼,招呼大家来吃,开始做第二张。我尝了一口,确实是好吃。
对吧。爱洛拉也说好吃,我特意为了她发明的。她喜欢炖鱼的味道,又老是边吃东西边看书。这个可以一只手拿着卷起来吃,不会滴油,也不会弄洒,我聪明吧,我太聪明了!
玛尼听到爱洛拉三个字的时候做出了夸张的干呕表情。他撕了一块塞嘴里,是挺好吃的,你真是个大聪明,厨艺不错啊老兄,教教我呗。我也教你编渔网。
怎么,你也要看书的时候吃吗,你识字吗你。这两个人眼看着又要打起来了,艾金加德吃着一块饼,好奇地问哈里曼,书是什么,什么是看书。哈里曼问她你看过圣经吗,就是那样的东西。艾金加德没有看过,哈里曼只好说就是有很多字,长戈布那个本子那样。
你想家了。戈布突然冒出一句。对啊,我以为你不回去了。玛尼接话。
这不船还没修好吗,夏天我就回去。
玛尼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到戈布旁边。戈布闻闻,很有信心地告诉他这种酒也是塔伦风味的。他一只手捏着饼,翻看本子,一边写一边嚼,说这太方便了,告诉弗里达,以后他就要边写边这样吃饭。
火塘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煎饼和柴火的声音。然后哈里曼又哼起刚才的调子,慢慢把它唱成了一首完整的歌。戈布当然把歌词写了下来。
看那辽阔的大海
还有明亮的荒原上
她为迎接五月而盛装
发髻上插着桃金娘
故乡的桃金娘
……
英格一边帮他切蒜一边看他唱歌,切完了,她去拿棋盘过来。我盛出第三块饼,带过去和她边吃边下棋,我持攻方,差一点就将死了她的王,就差一点。我的技术看来是进步了。
储存鱼干,织补渔网,砍木柴,刮桦树皮,下棋,酒馆里的冬天我们总是在干这些,每天都过得差不多。哈里曼还是经常给我们做饼,我觉得放洋葱腌过的鱼干比放鱼肉还要更好吃。玛尼终于肯把他补渔网的手法教给哈里曼,结果他早就会了。
有一天下午没什么事干。海倒是还没冻上,只是风太大,船也出不了海,大家只好窝在酒馆里折腾熏鱼和鱼干。两层盐两层洋葱,中间夹着一层干鱼,叠起来放在罐子里,忘了是哈里曼还是弗里达的主意。
弗里达前些天炖的一大锅鱼汤一直放在火上,加了很多胡萝卜,所以是清甜的。我那年酿的酒不多,大家都自觉省着喝,拿鱼汤代替酒倒也凑合,喝完了就再加点水和料,反正鱼肉有的是。
我们过了好长一段被鱼占领的日子,那条大比目鱼的肉又厚又老,怎么吃也吃不完,好处是冬天不会饿肚子,但是每一顿都吃鱼,再多的花样,也吃得有点厌烦了。有鱼吃总比没鱼吃强得多,去年冬天饿过肚子,谁都知道。
英格把鱼皮风干了收起来,她说可以做书,做衣服,做包裹。
玛尼把麻线和钩针放下,想去外边找点什么东西玩玩。总不能一直吃鱼吧,一天到晚闷在这,我都要烤干了。
我和弗雷在切洋葱,英格把洋葱用盐混匀,哈里曼正在给一罐鱼干封顶。烤干都算好的了,你出去准给风干了。
玛尼骂他你这死鱼脑袋说谁是鱼呢,哈里曼笑笑,说你去找找有没有一种紫色条纹的白色小贝壳。我小时候在我们村的海滩上见过一回,特别特别稀有。
你们塔伦人真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特产。玛尼翻个白眼。我都要猜到你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了,爱洛拉她…
她最喜欢紫罗兰色。不错嘛你还记得啊。
呕。
听这两个人吵架拌嘴是干活的时候为数不多的乐子。戈布刚舀了一碗鱼汤在喝,差点喷出来。
于是玛尼和哈里曼打了个赌。谁先找到那种贝壳,就可以让对方干一整天的活,随便折腾调侃,对方还不能抱怨。他们甚至找戈布写了一个文书,签上各自的名字。我不懂,但看上去还挺正式的。这两人第二天真的顶着风去海边,蹲在砾石滩上翻了一下午。
这两个人都想赢。玛尼连下雪天也披着斗篷去海滩,一问就说是在为所有岛民的安宁而努力。哈里曼老是和我们嘲笑玛尼,那种紫贝壳他就小时候见过一次,贝尔岛离塔伦这么远,怎么可能有。话是这么说,他也老是去海边找。
哈里曼和玛尼去找贝壳的时候,酒馆里安静很多。偶尔我路过他们,两件深色的羊毛斗篷蹲在那里,伸出一根小棍拨石头,像两只翻石鹬。
玛尼每次都带一些贝壳回来,用衬衫下摆兜一小袋,越来越多。我记得他找到一个浅粉色条纹的,傍晚的云一样,也很漂亮,他硬是要逼哈里曼承认紫罗兰色和粉色是差不多的颜色,我们当然不能算他赢。他有一个很尖很长的海螺,叫做深海大漩涡,还有一个贝壳长得有些扭曲,他管那个叫哈里曼的耳朵。玛尼把他的粉色贝壳穿成耳环戴上,还试图让哈里曼也戴上他的耳朵。
他们谁也没找到紫色条纹的贝壳,真正的冬天就来了。下大雪的那段时间,我们几乎不出门。我就看着玛尼在酒馆里折腾他那贝壳,按颜色分成一堆一堆,摆在窗台上,那里还摆着弗里达不知道第几代安娜斯塔西亚枯死的空盆,她说春天就要换一种花种。总之玛尼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贝壳收藏。至于他终于承认自己喜欢收集小贝壳,就是来年春天的事了。
冬天格欧菲茵的山崖上风很大很冷,但还是经常能在那找到戈布。他把雪挖开一个小坑,露出里面黄色的叶子,然后坐进去。大雪后放晴的第一个下午,谁都很高兴,王提议晚上喝酒庆祝一下,我同意了。
我去林子里刮桦树皮,那里的雪积到了大腿的一半。还要叫戈布回来喝酒,然后发现他在格欧菲茵那里吹风。这家伙干出什么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戈布也出来捡树皮,但是没捡到多少,我给了他一点,他要给本子加页。格欧菲茵现在一片叶子也没有,根也被雪盖住,看不见了,戈布说格欧菲茵很冷,所以他要来这里看望她。
我们一起坐了一小会,我看到远处有深色的海和浅色的天,海浪和风搅着碎浮冰的声音很大。戈布拿起腰带上挂的一个东西给我看,是玛尼的那个海螺,深海大漩涡。
伊敦,你听这里面有声音。戈布很期待地看着我。我觉得很像夏天的海,戈布倒是觉得像格欧菲茵这里的风。
戈布开始折腾他的本子,又过了一会,我听到索尔斯坦在叫。戈布突然问我,你听过诸神的黄昏吗。我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没有人不知道诸神的黄昏。戈布说很久没有见到太阳这样落下去了,像掉进一大锅鱼汤。我笑了。今天不喝鱼汤,今天有酒喝,我跟你说过了。
喝酒!戈布鱼一样弹了起来。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我们回到了酒馆,玛尼和弗雷看到戈布来了,拉上他一起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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