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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他全部的反应?”谢勒德正调取着过往一段时间内盐湖基地的监控,又播放了几遍助手带过来记录米哈伊所有答复的录音,问站在旁边的助手。在一旁的另外几台电脑上正运行着各种数据,这是显示刚才那次接近真实的模拟场景所有内容的程序,还有一些用于干扰实验者对于现实的认知的装置,这都是谢勒德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创立者工业申请到的仪器。细究起来,这还是来源于Usea大陆在上世纪90年代进行的失败的作战AI驱动飞行器的实验的遗产。虽然Z.O.E.优越的作战性能和学习能力与那种可笑的半成品相当不同,但谢勒德反而看重了后者在一些结果都走向失败的实验中逐渐展现出的另一种优点:对于人格的模拟。而那家跨国企业关于此项技术的研究之后也是一路碰壁,在几年前彻底破产时被创立者工业收购。因为这项技术在战场上看不到什么应用前景,所以不管是企业管理层还是爱尔吉亚军方都将其暂时搁置,而谢勒德也趁此机会查阅到了米哈伊参与那次实验飞行的记录和更多与此相关的资料,并以优化Z.O.E.的性能为借口,利用军队权限尽可能地收集有关米哈伊和Yellow 13过去的资料,并搭建模拟场景和设定模仿特定人物的人格的AI之后,便将负责反复运行和调试的任务交给了助手。
“对于实验对象事先和完成实验后施行的短暂麻醉很有效,至少暂时欺骗了他的大脑。他应该只是以为一切都是梦,所以我才没问下去——他好像提到自己忘掉了什么东西,但在我印象里您应该没有做过相关的设置。再说现有的神经科学就算是能短暂地调整人对环境的感知,但也无法修改记忆。”助手有些死板地汇报着实验的概况。
“我没让他忘记任何东西!为什么到头来关于他的过去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谢勒德的语气听起来更为懊恼。
“没想到您真的设定那个英年早逝的Yellow 13对战争的态度会如此消极。”
“依据我能找到的有限的Yellow 13在军校时期的描述来看,我想在现实里,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吧…”谢勒德叹了一口气说。他又想起认识的爱尔吉亚军方高层们对Yellow 13在大陆战争里的作为颇有微辞,因为在他们眼中,Yellow 13在一些针对后方的轰炸和拦截任务时还会选择用巧妙的方式抗命或者是尽可能不完全地执行命令。
“但是他当时仍然算个有用的棋子。“一个激进的主战派如此评价Yellow 13.
“除此之外只能算那种奇怪的AI的特点,就像为了纯粹的飞行而出现的产物,一旦被设定了敌人的概念就会表现出类似于混乱和拒绝执行命令的反应。”谢勒德继续做出推断。
“我之前还不太相信Yellow 13曾经击坠国际组织运输机砸毁民居的传闻,您居然将这件事也输入给了模拟人格的程序,还是说那本来就是基于现实展开的推演?直到现在我都在好奇那些被程序模拟的人格究竟是表象还是对应其本体的不完全的实质——”
“够了,”谢勒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只是为了能够制造出能够替代所有人类飞行员的AI才有必要弄清楚米哈伊的过去还有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要知道这种东西连找爱尔吉亚那群军国主义狂人都没法打听出来。减轻一些他的痛苦也能让之后的实验顺利些…”谢勒德似乎想为自己辩护,但是很快又觉得这也是一个谎言,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对没有结果也缺乏意义的实验感觉好受一些。
“所以您为什么要把他关进模拟的场景里对过去发生的事件进行重映,在我猜想里这反而会加重他内心的负担。”
“我并不是…”谢勒德想辩解,但是发现辩解也没必要,“我本来会跟他解释清楚的,他只要多问问坐在他对面的学生,那个Yellow 13的过去,甚至只需要离开座位走走就会发现周围一切跟纸糊的一样,可是为什么……他什么也没问。”当他意识到自己直接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挫败感又转化为对无礼提问的气恼。
“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谢勒德拉下了脸,对助手斥责道。
“只是因为之前您交给我运行的与此相关的项目里遇到了一些问题,我在想在解法上是否存在一些关联。”助手勉强搬出了还算说得过去的借口,不过就算是像他一样迟钝的人此刻也明白了理由不过都是诡辩,谢勒德大概只是为了个人情感上的理由来进行这种实验的——可是一向严肃的老师怎么会说这种话呢,太荒谬了,就像他在看着那些仿佛真的有人格存在的AI被困在各种与现实无异的场景里并做出不同的行动,作为一旁的观测者也不自觉地产生些离奇的设想一样荒谬。
“你不会组织好语言再说话吗——等等,你是在说我交给你的事?”听到事关之前自己交给助手运行的模拟项目,谢勒德又提起了兴趣。
“我很好奇如果把完全复现某人的人格的AI放在与现实无异的模拟里,刻意让其不断地经历死亡然后复生,会有类似于记忆的东西残留吗?”助手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理论上确实可能,但是如果不是憎恨某人到那种程度,也大可不必如此。”谢勒德感到很吃惊,他也没想到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对繁重的科研任务之外的其他琐事漠不关心的助手会陡然提出一个让他细想下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提议。
“只是极端情况下的推论,因为在不同的模拟里总会发现一些相同的预设难以预测地改变活动轨迹,以目前的进度尚且无法解明原因。”助手显得有些慌张,试图将话题转移开。
“如果程序里运行的那种东西真的存在与人类相似的自我的话,那将会是永恒的炼狱。”谢勒德想了一会儿,补上了一句。
“另外,可以请您不要把我提过这个问题的事告诉您的另一位助手吗?”助手向谢勒德请求道。
“这又是怎么把Yoko扯进来的——算了,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懒得关心你和其他人之间有什么破事。”谢勒德的心情更为烦躁,“不过记得跟太阳队那几个年轻人打好关系。”他又想起了什么,叮嘱一旁的助手。
“Wit为首的几个希拉吉人总是深夜溜出宿舍去找米哈伊,还三番五次挑衅爱尔吉亚驻军,他们该不会真的以为盐湖基地的监控系统是摆设吧。”谢勒德埋怨了一句,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也并不指望面前这个看起来就缺乏正常社交能力的家伙会收集到什么自己真正需要的情报。也许下次应该换种方法旁敲侧击一下那群把自己排斥在小团体外的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想。
“还需要再进行一次类似的实验吗,老师?”助手不会挑时机地插嘴说。
“没必要了,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谢勒德瞪了助手一眼,对方又像往常一样有些畏惧地溜回实验室了。
“那你又是为什么加入EASA,年轻人?”谢勒德还能回忆起认识米哈伊一段时间后,对方就将这个问题随意地抛给了他。
“为了两个贝尔卡有朝一日重新统一并取得真正的独立,届时爱尔吉亚也将成为我们的盟友。”谢勒德已经能熟练地背诵类似的套话了,他知道在许多爱尔吉亚人看来,这就是贝尔卡人能和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上的理由,也是他们觉得为了向那个作为好几场战争的罪魁祸首的国家复仇,贝尔卡人应当做的事。另一方面,虽然谢勒德经常参加贝尔卡人的聚会,和同胞们共同咀嚼着流亡和国耻带来的不幸,但他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并没有受到同等的痛苦——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谢勒德是幸运儿,出身于学阀家庭,作为前途本来就是入职军工企业的高材生轻而易举地申请到了爱尔吉亚的政治庇护。但向另一个祖国在现在的地图上已经被划为自治省的前王储提及自己的国家时,迎合一些对流亡贝尔卡人的刻板印象大概还是必要的。
但事实上,他已经不再打心底真的把这种事当作留在EASA为另一个国家效力的理由了——自从逐渐意识到无人机的大规模应用代表着空战的未来之后。
“你自己都不相信那种事真的会在这几年间发生吧。”米哈伊打量着在自己面前紧张得有些无所适从的谢勒德,漫不经心地说,“你更关心那些驱动战斗机作战的程序,胜过关心那个还陷在泥潭里的国家和研究飞行本身,不是吗?”
还是被他看透了……谢勒德一时感到失语,可为什么自己就看不懂这个曾经的希拉吉人会留在EASA呢?也许自那时开始,或者是他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被这个问题绊住时,渴望了解米哈伊本人的心情又胜过了AI运作原理的痴迷。明明这一切最初都是为了在许多实验中培养更具有杀伤力的战斗机器,可两者关系还是奇怪地颠倒了过来。
也许我想知道的事情是永远也得不出答案的,人对过往的回忆总会发生变化,但我只是在他的面前重映了不可改变的事实,正像他给出的回答一样,谢勒德在对过往的反刍中又有些绝望地得出了另一个结论。
即使现在我们已经有更容易操控,经过恰当的运用就能够左右一场战争的工具,不管是对自己,还是推动这项技术得到应用的国家和企业来说,人类飞行员都迟早会被机械取代,而无人机在接下来的战争里将为长期忍受不公的贝尔卡和爱尔吉亚带来胜利。尽管如此,就像尤托巴尼亚人制造出了所有人至今都没有彻底弄清楚原理但是已在战场上被抛弃的东西,我们到现在也仍未能够完全解剖人类的精神里有关支撑其宁愿付出巨大的牺牲也要继续飞行的部分,一想到此,谢勒德觉得自己又被一些只是依靠技术很难解答的事困住了。而在之后的许多日子里,每当他站在远处目送那个穿着抗荷服的身影登上驾驶舱时,谢勒德依旧会执著地寻找着同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在经历了令人痛苦的一切,知道自己迟早会被不可阻挡的衰老击败或是被擅于模仿和学习的战斗机器取代的结局之后,那个人依旧会选择留在天空?
谢勒德望向窗外,盐湖一览无余的远景因为高温在视野里微微地扭曲,让人已经能够想象到不久之后,一架SU-30SM会如往日一样掠过万里无云的晴空,在划破空气的尖啸声里留下孤独的尾迹。但他只会再一次被留在地面上,记录那些发生变化的冰冷的数据,徒劳地凝望着那位总是迎着耀眼的烈日飞行,却始终无法解明的伊卡洛斯投下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