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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1】不要忘记我爱你——You'll Just Have to Remind Me

Chapter 2: 必须来个二重唱

Summary:

感觉有人心动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第二章 必须要来个二重唱

 

 

 

 

 

“兰多,我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次了,你要么买点东西,要么快点走...你不能在这转来转去的什么也不干。”

 

兰多继续哗啦哗啦地翻着杂志,听到乔治的话连眼皮都懒得抬:“嗯,嗯,知道了知道了,mate,我正在考虑买正常的还是低糖版,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得花时间好好思考,你别打断我。”

 

乔治嘟囔了几句,倒是没跟他辩论,只是摇摇头就钻进休息室了。大家都知道,乔治就爱放两句狠话装装领导样子,最后还是任由兰多想干嘛就干嘛。奥斯卡在冰箱前补着货,把蓝色的佳得乐整齐码好,忍不住勾了下嘴角,顺便翻了个白眼。

 

奥斯卡慢吞吞地挪回收银台后,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兰多跟在他身后,把翻到一半的杂志放回陈列架。

 

“诶!你再跟我讲讲那个脑子有损伤的家伙”兰多问,“他今天还会来吗?”

 

“他每天都会来。”

 

奥斯卡早就跟他解释过了,他低头确认了一眼手表,才接着说:“不过还得再等两三个小时。”

 

兰多非常夸张地把头往后一仰,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哀嚎道:“可我等下约了麦克斯见面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最后的尾音被他拉得很长很长,兰多总喜欢这样哼哼唧唧地发牢骚。

 

“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奥斯卡擦着柜台说,“幸好他每天都会来打卡,所以你也不至于像错过什么‘此生仅此一次’的见面机会似的。”

 

兰多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后话锋一转:“话说Keylight那个工作你投了简历没?”

 

啊,他逃离这里的通行证。

 

他的教授建议他把简历投到 Keylight Pictures,暑假去做片场制片助理。韦伯教授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在研究生最后一个学期开始前,利用假期时间先去片场攒点实习经验。几周前他还让兰多和乔治把他的申请材料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问题后才递交出去。

 

奥斯卡被他们的回复速度吓了一跳,他本以为按照惯例来说大概要等四到六周,没想到第五天就收到了对方用词明快,字里行间都在鼓励他的回信。

 

“嗯哼,早就把我拒了。”奥斯卡嘟囔着,“他们说只招已经毕业的。拜托,这活儿本来就是去打杂的,而且整个暑期拍摄我都能全程待命。反正我年底毕业后我会试着再投一次。”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不爽。

 

“Awh,mate!”兰多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那电影八成也烂得要命。再说了,年底一眨眼就到了!”

 

“现在才一月。”

 

兰多对奥斯卡那句阴阳怪气置若罔闻,继续笑着说:“但是我会想你的!很快你就要在好莱坞出人头地了,把我们这些小人物留在这里发烂发臭。”

 

奥斯卡哼笑一声:“在一部中等预算的制作里做个 PA,离出人头地可差的远了。”

 

奥斯卡真正在乎的其实不是那份工作本身,而是他错过的那些人脉和机会。这份差事本来能让他在片场混个脸熟,跟那些制片人,还有能真正拍板的大人物打打交道,这些都是他希望有一天能合作的人。但说到底,他最想要的还是离开这座小镇,这里永远在下雨,永远风平浪静,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在这里写不出东西也拍不出东西,脑子像被这的潮湿泡发了。讽刺的是,这座城市明明这儿有全国数一数二的电影研究生项目,缺得最厉害的偏偏是灵感。

 

“我先撤了!”兰多突然拍了拍柜台,给这段对话画了个句号,“记得给我汇报Mr. Memory的故事发展哈。”他唱着调子说完,像跳舞似的晃出门去,把奥斯卡一个人丢在店里。陪他的只剩 QuickieMart 那块一直没修好的啤酒霓虹灯牌,嗡嗡嗡地响个没完没了。

 

奥斯卡长叹一声,手指机械地开合着收银机抽屉,心不在焉地消磨时间。他又去拿起扫把,把地面扫了第二遍。扫完,他停了停,还是又扫了第三遍。周三夜里从来没有客人。

 

除了......

 

卡洛斯在七点二十四分准时晃进店里,跟前几天一模一样。路过收银台时朝奥斯卡礼貌点头算作招呼,然后径直往店后面走去拿那盒烘干机香片。他的脚步很沉,踩在过道里回声一下一下地荡开。

 

卡洛斯已经这样来了差不多一周。进店、买烘干纸、走人,循环往复。奥斯卡觉得是时候由他来给这段流程加点“调味料”了。等卡洛斯走到收银台前,奥斯卡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要买烘干纸,嗯哼?”这是一个很好的尝试。

 

卡洛斯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啊,对。昨天我们家烘干纸用完了,我说我去买,所以...今天就顺路来买了。”他边说边把那只小小的红盒子在指尖晃了晃,随后轻轻一抛,让它落在柜台上。

 

奥斯卡接过盒子,拿起扫码枪“滴”了一下:“今天很忙吗?”

 

卡洛斯露出笑意,语气轻快了些:“我刚在图书馆。我比较喜欢在那里看书。我最近在看一本新书,挺不错的。”

 

“是吗?什么书啊。”

 

“《冷山》!你看过吗?”还没等奥斯卡开口,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双臂夸张地比划着,“如果你看过,别给我剧透,我想留个惊喜。”

 

“嗯,你大概不用担心这个”奥斯卡低声嘀咕。

 

他歪了歪头:“你平时看书吗?”

 

“不看。”

 

“哦,”卡洛斯说道,“那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呀?我的意思是...除了在这儿上班,扫条码结账之外。”

 

从来没有顾客问过奥斯卡喜欢做什么,可是卡洛斯不一样,他总会问一些别人不会问的或者不该问的。

 

“我是焊工。”他在说慌。而且是个无聊得要命的谎,奥斯卡也说不清它从哪儿冒出来的,嘴先于脑子做了决定。反正也无所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不巧的是,这个平淡得要命的谎言反倒让卡洛斯来了劲。他探身向前,压根没管奥斯卡已经装好放在柜台上的那盒烘干纸。“哇!就是那种戴大面罩,火花四溅的那种吗?”他还煞有介事地比划着,把“焊工面罩”在脸前一上一下地掀来掀去,“那你焊什么啊?”

 

奥斯卡立刻感觉一阵愧疚顺着脊背爬上来,他不是个爱说谎的人,他没想到卡洛斯会对他随口胡扯的那点破话这么感兴趣,更没想到他居然会接着这个话头问下去。

 

所以他立刻就放弃了。

 

“我,呃,其实我不是焊工,我不会焊接,刚刚是我瞎说的。”他别扭地挤出这几句,把小票递过去。然后他把视线移到那块啤酒霓虹灯牌上,它又开始一闪一闪了。

 

“哦。”卡洛斯再次应了一声,接过收据。他端详了奥斯卡片刻,把那张薄薄的纸一点点折起,折成一个小方块,“你这人真怪。”他眯起眼去看奥斯卡胸前的名牌,“奥斯卡。啊,就像——”

 

“不像《芝麻街》里那个家伙。”奥斯卡脱口而出。

 

卡洛斯被逗笑了:“你经常被这样说吗?”

 

是啊,是啊,你每天都要来说一遍。

 

奥斯卡回到家时,居然动了去读《冷山》的念头,这样卡洛斯明天再来,他就能顺嘴给他塞点剧透。卡洛斯八成会气炸,那肯定挺好笑的。

 

 

 


 

 

 

卡洛斯踏进店门时,头顶那套破破烂烂的广播音响正放着玛丽亚·凯莉的《Emotions》,薄得发尖的音质把高音都削成了拉锯子。这多半又是乔治搞的鬼,他那盘《Totally 90s!》的磁带总能在奥斯卡抗议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换上去。

 

卡洛斯慢悠悠的晃到收银台前,奥斯卡突然惊恐的意识到,他居然在努力跟着歌尾那段“海豚音”一起唱,唱出来的效果称得上惨不忍睹。

 

卡洛斯掏钱包的时候,正好对上奥斯卡的眼神,他显然看见了奥斯卡瞪圆的眼睛里那种震惊又嫌弃的神情,正常人这时候大概会尴尬笑笑然后闭嘴。但他没有,这家伙居然直接笑出声:

“我太喜欢她了。”他说,“必须来个二重唱。”

 

奥斯卡只是呆呆地看着。

 

直到奥斯卡回到家里,那段玛丽亚·凯莉的哨音高音仍在他脑海里盘旋。

 

 

 


 

 

 

“再次感谢你...”夏尔轻声说道,指了指奥斯卡正在放回架子上的那盒烘干纸,他总是在道谢。说真的,他们现在每天的对话,比卡洛斯和奥斯卡那套流程还要更像复读机。

 

但夏尔也并非一成不变,随着时间的推移,疲惫的痕迹在他身上越来越明显,眼睛愈发浮肿,肩线愈发下沉,像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正一点点把他压弯。可他始终沉默,只在拿到退款时低声说句谢谢,随即转身离开,来去都快得像一阵风。

 

当奥斯卡把钱递给夏尔时,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呃,方便问一下吗?关于...他是怎么受伤的?”奥斯卡小心翼翼地问,心里拿不准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冒昧。

 

夏尔把双手塞进衣兜,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呼出。“他晚上骑车的时候被车撞了。那辆车没看见他。”他的声音低得发紧,“他从自行车摔出去,后脑勺着地,那一下让他昏迷了几个星期。”夏尔的声音额外沙哑,他的手在口袋中攥紧,双眼紧闭,努力抑制着情绪。

 

他毫无预兆地又接着说下去:“他后来终于醒了的时候,整个人就……特别害怕?迷茫?难过?我看着真的太难受了,这太残忍了。我受不了看他变成这样。”

 

“他晚上骑自行车?”奥斯卡脱口而出。

 

他是不是在去年十月买完烘干纸之后回家的路上被撞了?奥斯卡回想起卡洛斯第一次来店里的那个晚上。他记不清卡洛斯当时是不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绝对没戴头盔。奥斯卡一想到这儿,后背就有些发凉,几乎要打个哆嗦。

 

“我现在会看住他,不让他再干这种事,好吗?”夏尔厉声说道,语气尖锐又固执,“那天发生的事里我只改了这一件。”

 

“怎么,你告诉他自行车被偷了?还是...”

 

“没有。”夏尔冷冷道,“但这事儿不用你操心。”奥斯卡当然懂他的意思。

 

奥斯卡回到家时,脑子里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在医院里醒来,却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这会是什么感觉呢。

 

 

 


 

 

 

“找到你要买的东西了吗?”

 

卡洛斯闻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找到了,谢谢。”然后眯着眼看了看他的名牌,“乔治。”

 

奥斯卡趁乔治没发现,悄悄把名牌换掉了。他只是想试试看事情会怎么发展。

 

他一边把烘干纸装进袋子,一边随口回了句:“不客气。”清新亚麻味。100 片装,5.98刀。

 

卡洛斯哼哼着,两根食指在柜台上轻轻点点。

“乔治!就像《好奇猴乔治》[1]*里那个乔治!”他往后仰了仰头,认真端详,“但你看起来不太像一个乔治。”

 

奥斯卡嗤了一声:“哦,但是我像那个住垃圾桶里的绿家伙是吧?”

 

“什么?”

 

奥斯卡呻吟一声:“算了,当我没说。”

 

他还在看着奥斯卡,上下打量着,这目光的重量压得奥斯卡不知所措。

 

“你下班之后有什么好玩的安排吗?”卡洛斯问道。

 

他还是用了那句屡试不爽的老回答:“睡觉。”

 

卡洛斯接过小票。

“那……晚安。小心别让臭虫咬你!”

 

奥斯卡回到家的时候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让他看起来像奥斯卡,而不是乔治。

 

 

 


 

 

 

奥斯卡把那盒烘干机香片装进那种薄薄的塑料袋里递给卡洛斯,说:“我在读研究生。”

这只袋子已经破了,右下角裂着一道小口子。

 

卡洛斯愣愣地看着他,明显被吓了一下。他的下巴左右动了动,最后憋出来一句:“哦,挺不错的。”

 

这反应再正常不过了,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对收银员毫无预兆地讲自己生活这事反应热烈。可偏偏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奥斯卡反而觉得心里发毛。

 

“嗯……我不太会为了消遣去读书。”奥斯卡迟疑了一下,“我……学电影。”也许这样就算是补偿吧,补偿他之前随口骗卡洛斯自己是焊工那件事。他还在想那个。虽然这根本不重要,从来没重要过,以后也不会重要。

 

卡洛斯把塑料袋在手里转了转:“哦……挺有趣的。”

 

“以防你...呃,算了,没事。”这太蠢了。真的太蠢了!奥斯卡试图安慰自己,反正卡洛斯十二个小时后会“字面意义上”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但这根本没办法压住他脸上那股热意,奥斯卡感觉耳根都开始发烫了。

 

可下一秒,卡洛斯却笑了起来,说:“我也读过研究生。不过学的是个挺无聊的东西,我是做金融风险规划的。”他顿了顿,又问,“你喜欢上学吗?”

 

奥斯卡对喜欢学校这个想法嗤之以鼻:“我更喜欢它最后发给我的那张文凭。”

 

这话一点不假。他没有钱,也没有背景,更没有能牵线搭桥的人脉。若想有朝一日把脚真正迈进那扇门,他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所以他才选择了研究生这条路,它至少能作为他的一个筹码,让他有更大的概率被允许进入那些真正重要的片场。

 

奥斯卡那句过于直白的话把卡洛斯逗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我懂那种感觉。”他说,“上学的时候感觉这个书一辈子都读不完,可等真的能把学位用起来……又挺值的。”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收银台边缘有节奏地轻敲,目光仍停在奥斯卡脸上:“祝你后面的学业顺利。”

 

他推开门离开前回头冲奥斯卡挥了挥手,奥斯卡也跟着挥手回应。

 

奥斯卡回到家,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如果他终于读完研究生,却始终没有机会让那个文凭派上用场呢?

 

 

 


 

 

 

“你什么时候能把排班换一换啊——”兰多长叹一声,脸贴在柜台上被压得扁扁的。奥斯卡待会儿要把柜台再消毒一遍,他能清楚看见那人呼出的热气在亮面台面上凝成一层薄雾,“你这简直是最最最烂的排班了!你就从来没有空过!现在可是俱乐部蹦迪的黄金时间!”

 

兰多把柜台拍的邦邦响,他在戏剧表演方面一直都很有天赋,奥斯卡以前本科拍学生短片的时候还想“物尽其用”,把他拉来客串,但事实证明在做演员这方面,兰多可以说是烂的要命。

 

“嗯。”奥斯卡耸了耸肩。兰多这番抱怨他听得都能背下来了,其实他也同意。可问题是,乔治也没什么办法,公司表示没那么多预算再招一个晚班员工,所以他想改也改不了。至于奥斯卡,他也懒得去求白班那个人,于是只能继续卡在夜班的炼狱里。

 

倒也不全是坏事。 也许他已经开始习惯每天那几分钟和卡洛斯的互动了,这是他现在日常生活里最有意思的部分。

 

兰多背靠着柜台,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店面:“所以,那家伙人呢?”

 

奥斯卡低头看看手表:“差不多了,你要耐心一点。”

 

“呃呃呃呃呃呜哇呜哇,你知道我没啥耐心的哇哇哇,奥斯卡啊啊啊啊。”兰多开始怪叫着抱怨,他经常这样。

 

奥斯卡无奈的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回答,门铃响起,卡洛斯就这样走了进来,白色纽扣一丝不苟的系好,裤子笔挺,依旧是一身正装。

 

“是他吗?”兰多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全世界都听得见的音量说着,目光还牢牢黏在正走向店铺深处的卡洛斯身上。奥斯卡不得不拍了他一下,压着嗓子嘶嘶道:“闭嘴。”这才让兰多安静下来。而卡洛斯对此毫无察觉,拿了烘干纸便快步走向收银台。

 

“好了,你看着。”奥斯卡压低声音对兰多说着,站正了身子,装作在检查收银机。

 

卡洛斯的视线在兰多和奥斯卡身上晃了晃:“呃,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事,别理他。”奥斯卡朝着兰多用大拇指一指,“他就那种周六晚上没事干,跑便利店来混着玩的人。我来给你结账。”

 

卡洛斯微笑:“谢谢。”

 

奥斯卡今天故意演得夸张些:“烘干纸?专程来买这个的,还真少见。”毕竟平时可没观众看他演。

 

卡洛斯轻轻笑了笑。他的脸颊似乎比平时更红一些,又或者是奥斯卡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嗯,家里烘干纸用完了。”他说,“我昨天跟室友说我会去买一盒,今天才终于有空来买。”

 

“原来如此。”

 

卡洛斯的视线在兰多与奥斯卡之间来回徘徊。兰多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表情活像卡洛斯是什么艺术家的行为艺术,还是他看不懂的那种,奥斯卡有点尴尬,他就知道把兰多叫来看是个馊主意。

 

“你们今晚有什么好玩的安排吗?”卡洛斯问道。

 

“没有啊,唉。”兰多开口说道,“这家伙每天晚上都要上班,下班后直接钻被窝里睡大觉,跟他当朋友简直难如登天。”他拇指往肩后一挑,指向奥斯卡,动作里写满了“你瞧瞧这人”的意味。奥斯卡到现在都不知道兰多到底做什么工作,他从来没提过,但他从来不缺钱,也不缺时间。

 

“有工作又不代表就交不到朋友。”卡洛斯说着,看向奥斯卡,“我也很忙,但我照样和好朋友在一起。”

 

“是啊,你当然有。”奥斯卡低声咕哝,把小票塞到他手里。

 

奥斯卡忍不住去想卡洛斯的朋友们。除了夏尔之外还有谁?是不是有人告诉他们不要再联系卡洛斯?他们会想他吗?他们知道他出什么事了吗?

 

“还有...今天是周日。”

 

奥斯卡猛地回过神,吓了一跳:“啊?什么?”

 

卡洛斯把袖子卷起来,又放下,再卷了一次:“你刚才说他是那种会在周六晚上跑便利店打发时间的人。”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说道,“我就是想说......今天是周日。我只是不想让你记错了,第二天早上起床以为是周日,其实已经周一了。那种感觉最糟了。”

 

不知怎么的,这句小小的“纠正”像一支飞镖直直扎进奥斯卡胸口。对卡洛斯而言,时间会永远停在周日。他回不到那份他曾经如此喜欢的工作里,而他的朋友们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再见到他。卡洛斯可能会就这么一辈子被按在暂停键上,活着,却不再前进。

 

卡洛斯转身离开时,奥斯卡喉咙发紧,只勉强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奥斯卡希望这个道谢听起来还算正常,卡洛斯回以一个浅浅的笑,门铃随之再次响起。

 

奥斯卡怎么也咽不下喉咙里那股又厚又堵的感觉,卡洛斯的人生就像化学品翻倒在地,刺鼻的味道漫得到处都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Mate.”兰多在沉默里出声,“他长得真不错。你怎么没告诉我他这么好看?身材也不错。”

 

奥斯卡气得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尖叫:“你看了半天就看了这个?!”

 

兰多耸了耸肩:“当然不是,他以为永远都是周日...这个事儿也挺离谱的。”

 

有时候奥斯卡真想变成卡洛斯那样,他想把每天见到卡洛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想每晚都把脑子里属于“卡洛斯”的那部分完全抹掉。

 

奥斯卡回到家,脑子里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往下坠,如果他再也不能和兰多说话了呢?如果他再也不能和任何朋友说话了呢?如果时间永远停在周日?如果他最终什么都记不住,什么都不剩会是什么感觉呢?

 

 

 


 

 

 

卡洛斯又在店后面,在后排货架前慢慢挑着那只小小的烘干纸。他抬手挠了挠脸,拿起其中一盒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奥斯卡的注意力却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看着又大又有劲,动作却意外的很轻。奥斯卡不是故意盯着他,他只是……实在没什么别的可看。

 

直到乔治大摇大摆地晃进他的视野中,手里还抱着他最爱的那块亮蓝色塑料写字板:“学期结束后你还能继续上现在这个排班吗?”

 

奥斯卡点点头:“嗯,没问题。”

 

“因为我今天早上跟 Yuki 聊了下,他说要是你晚上想歇几天,他愿意跟你五五分晚班,一人一半。”

 

他指尖哒哒敲着柜台。“不用了,晚班我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奥斯卡平静地说。

 

“行吧,随你。”乔治耸耸肩,但还是狐疑地瞥了他两眼。

 

尽管这样,奥斯卡还是试着再往前蹭一小步:“我,呃...要是缺人的话,我周二也能回来上班。”

 

星期二是他的休息日,这天是一周里客流量最少的时候,所以乔治自己就可以照看整个商店。

 

“你想换一天休息?”

 

“也不是,就是…我想多上点班,多挣点钱吧。”奥斯卡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趁学生贷款来催之前,能攒多少是多少。”

 

乔治在板子上潦草地写了些什么:“好,等我看看吧。”

 

一声咳嗽打断了他们。卡洛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柜台前,指间把那只小小的红盒子来回转动。那双手很大,很宽,手背上覆着细密的毛发。

 

乔治赶紧道了声歉,侧身让开。奥斯卡也匆匆补了一句:“啊,不好意思,卡洛斯。”

 

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不对劲。卡洛斯被吓得动作一僵,手里那盒烘干机香片还悬在柜台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Ah, shit. 奥斯卡只有五秒钟来把这事儿圆回来。“呃...我,我猜的?我一直有这个毛病,就爱猜客人叫什么,每次有人进来我都猜。”他硬挤出一个笑,赶紧用下巴朝旁边点了点,“我经理在这儿呢,他知道我这习惯。”

 

乔治停顿了一拍,盯着奥斯卡看了片刻,才迟疑着接上:“呃……对,是的。没错,他一直这样。”他越说越进入状态,“这是个很糟糕的习惯,总爱猜客人的名字去吓他们。说真的,我早该把他开了。”

 

奥斯卡尴尬得缩了缩肩,倒也不用演得这么夸张吧。

 

“所以...我猜你是个‘卡洛斯’”奥斯卡说。

 

“什...是不是因为我是拉丁裔所以我看起来像个卡洛斯?”卡洛斯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毛。

 

奥斯卡在心底缩成一团。他真的很不擅长这种临场圆谎的事。

 

“不,不是,只是你的气质。”奥斯卡说着,手指还在空中划拉两下,指着卡洛斯的周围,“你散发着一种叫‘卡洛斯’的气质。”

 

卡洛斯瞪大眼睛:“所以这算好事儿吗?”

 

奥斯卡思考了一秒:“是的。”

 

这个回答让卡洛斯露出了笑容,紧接着,就像之前发生过的很多次一样,卡洛斯眯起眼睛看向奥斯卡的名牌。

 

“那你看起来就像个‘奥斯卡’。就像《芝麻街》里的那个。”他认真地点头,“其实你有点像他,只是没有绿色。”他说着抬手还朝奥斯卡的脸比划了一下。

 

“这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奥斯卡低声嘟囔。

 

卡洛斯难以置信地笑了:“真的吗?我只是说说而已,因为我以为我这样说肯定能把你惹炸毛。”

 

“哈?”这番话直接把奥斯卡震得脑子发白,甚至比他听说卡洛斯有脑损伤还要有冲击力,

“你...你干嘛非要惹我生气啊?你甚至都不认识我!”

 

卡洛斯俯身靠在柜台上,挽起的袖子随着动作上缩,露出一截结实的上臂,线条清晰得让人很难不注意。“我知道。”卡洛斯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你就是...身上有那种气场。”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正是奥斯卡之前对他做过的那个的手势。

 

除了笑之外奥斯卡不知道自己还能作何反应:“所以我给人的感觉是...很好惹?一点就炸?”

 

“不是好惹,”卡洛斯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在逗他,“只是……值得。”他的睫毛多得不合常理,浓密得形成一圈阴影落在眼下,肯定比大多数人的睫毛都要多。

 

奥斯卡闻言一时失语,他那一肚子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回怼,偏偏在这一刻不幸的枯竭了。最后他只能把小票递过去。

 

卡洛斯接过小票,扯着嘴角歪歪地笑了一下,轻声说:“晚安,奥斯卡。”

 

奥斯卡忍不住回以微笑:“你也是。”

 

奥斯卡都快忘了乔治还在这儿,直到他突然开口:“Mate,他每次都要跟你聊这么久吗?”

 

“呃...差不多。”

 

乔治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抱起胳膊:“我给那哥们结账的时候,他十次有九次连看都不看我一下。”

 

“真的吗?”

 

乔治点点头:“但我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收银员,你知道的。”

 

奥斯卡对此只是哼了哼。

 

奥斯卡回到家,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卡洛斯那句“值得。”

 

 

 


 

 

 

“嗨。”奥斯卡把柜台上的烘干纸拿起来,语气随意,“今天怎么样?”

 

卡洛斯笑了笑:“过了一个很充实的休息日。”

 

永远都是“很充实的休息日”。从奥斯卡开始问的那一刻起,卡洛斯就永远“过得很充实”,永远“很有收获”,像被设定好的回答。奥斯卡思考着人生中只有美好日子的代价,可是如果所谓的好日子只是无限重复着同一天,那它还会是好日子吗?第138个好日子,第293个好日子,他们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很棒,总是过的那么充实。”奥斯卡这次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也是吗?”卡洛斯说,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也过得很充实吗?”

 

奥斯卡决定干脆实话实说。“一点都不。”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数,“我早上一直睡到特别晚才起,然后对着电脑发呆了四十分钟,键盘都没按一下,中午把泡面烧糊了,然后现在,在这上班。”

 

卡洛斯哼了一声:“好吧,听起来确实。”

 

奥斯卡也跟着笑了。

 

“我今天去公园跑步了。今天好像比平时暖和点,你不觉得吗?”

 

是啊,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十月了。“我没注意到。”奥斯卡说。

 

卡洛斯琢磨了一下:“唔,不清楚。可能只有我这么觉得。”

 

奥斯卡没有告诉他,是的,只有你一个人。整个世界就像是在合谋讲一个笑话,而卡洛斯永远听不到那该死的笑点。所有人都在走向明天,活在一个卡洛斯永远也无法真正看到的未来里,他永远也无法真正抵达那里。他被困在十月十五号,永远走不出去。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你一会儿还有什么好玩的安排吗?”奥斯卡问,急着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快要掉进的兔子洞里拽出来。

 

卡洛斯笑了:“和室友一起看电影。”

 

话一出口,奥斯卡才猛地意识到他从来没问过卡洛斯这个问题。而卡洛斯的回答只会牵扯出更多无法直视的问题。夏尔是不是每次都得陪着把同一部电影熬一遍?就因为卡洛斯觉得今天应该‘和室友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奥斯卡想知道。

 

“我们在按顺序看《异形》系列,这周轮到《异形3》。”

 

这是最烂的一部,奥斯卡真的很同情夏尔。

 

卡洛斯却轻松地把问题抛了回来:“你之后有什么好玩的安排吗?”浑然不觉此时奥斯卡心里正乱成一团。

 

奥斯卡努力装得若无其事:“就睡觉。”

 

卡洛斯似乎没捕捉到奥斯卡情绪里任何一丝波澜。“那好吧。”他轻声说,“那么晚安,奥斯卡。”随后又像照例添上一句,“别让臭虫咬到你。”

 

奥斯卡勉强挤出一个微弱的“好”,随即转过身假装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做。他不喜欢看卡洛斯离开,他忍不住想,会不会有一天,卡洛斯醒来,记起所有事,然后再也不会踏进这家店。他想象着那一刻自己会是什么感觉。奥斯卡觉得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几个小时后,奥斯卡正打算打烊,夏尔悄无声息地遛进了店,手里拿着那盒烘干纸。

 

“《异形3》怎么样?”奥斯卡问着,接过烘干纸,把现金递给查尔斯。

 

查尔斯只是笑了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啊……他跟你说这个了?”他顿了顿,“跟我前五十次看的感觉差不多吧。”

 

奥斯卡打量着他:“那你……?”他后半句本来想接“你还有自己的生活吗”,但那听起来太没礼貌了,奥斯卡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在夏尔似乎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为了照顾他,我一定会付出一些代价。”他说得很平静,却透着疲惫,“我身边的一些人...他们不太能理解。但我只能这么做,这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奥斯卡咀嚼着那句话的分量。夏尔不能见家人,不能去约会,没法做任何事,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每晚把那部最糟的《异形》再看一遍,就因为那是去年十月十五号他们做过的事。奥斯卡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未认真想过,这一切是怎样一点点拖垮夏尔的生活的。

 

“他会好起来的。”夏尔突然说道,在出门前转身回望奥斯卡,而奥斯卡对此只是点点头。

 

回到家后,奥斯卡试图让自己埋进枕头里,最好是忘记这一切。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正在做一个社会调查,随机问答那种。”

 

卡洛斯正在翻钱包,听见问话便抬起眼来。外面又在下雨,所以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细小的水珠顺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往下流,擦着脸颊一路划到下颌。奥斯卡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追着那些水珠走。

 

“当然,你问吧。”卡洛斯说,然后乖乖等着奥斯卡的问题。

 

奥斯卡缓缓吐气,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把话说出口的勇气:“假设...纯假设啊,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而且所有人都在拼命瞒着你,因为他们认为你不知道会更好……那你会想知道真相吗?”

 

这真的说得通吗?奥斯卡越说越觉得自己在胡扯。他应该提前在心里演练一下的,而不是这样临时起意张嘴就来。

 

卡洛斯困惑地眨眨眼,更多的是觉得好笑:“你这是什么奇奇怪怪随即问答啊。”

 

“呃...就是...为了某种...呃,哲学课,嗯对。”奥斯卡硬着头皮解释,虽然他自己都不信。

 

卡洛斯一脸不信,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奥斯卡立马投降。

 

“好吧。”奥斯卡说,“其实这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为什么是我的意见?”

 

“你看起来...看起来像那种能给我点靠谱建议的人。”奥斯卡最后决定这样说。

 

卡洛斯朝他歪了歪头:“是吗?”

 

“当然,你,你有那种...气质。”

 

“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又聪明又厉害吗?”卡洛斯挑眉狡黠地笑着问。

 

奥斯卡翻了个白眼,他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费劲。“我....嗯对。”

 

“还很帅?”

 

奥斯卡一下子呛住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什么?不是...你听我说。”他急得说话都乱了,“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是那种能回答我问题的那种人。你能不能回答一下?求你了?”

 

卡洛斯仍旧咧着嘴笑,身体懒懒地倚着收银台,那笑意把他的整张脸都揉皱了。他指尖轻敲着台面,另一只手顺势从发间捋过,湿发一甩,细小的水滴四散飞开。“好吧。”他说,“如果是我,大家都知道一件事,就我不知道...那要是我知道了,真的会受到伤害吗?”

 

奥斯卡慢慢说:“倒是不至于伤到身体,但...心里也许会难受。起码刚知道的时候会。”

 

卡洛斯哼了一声:“我觉得……我还是想知道。就算一开始会觉得痛苦,但也许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更重要。知道了,我才有办法去处理、去解决。你说对吧?如果我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处理它呢?”

 

奥斯卡没有回应,只把话题硬生生折回收银的流程:“这是你的收据。”卡洛斯伸手来接时,两人的手指轻轻擦过,那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

 

“谢谢。”卡洛斯说道,随手将收据丢进装着烘干纸的塑料袋里,然后眯起眼睛,“Oscar,就像《芝麻街》里那个绿色的家伙!你知道他吗?就是那个住在垃圾桶里的家伙。”

 

“是啊,是啊,我父母其实就是用他的名字给我起的名。”奥斯卡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卡洛斯惊讶的瞪大眼,下巴快掉到地上:“真的吗?”

 

“假的。”

 

卡洛斯笑起来,眼角细细皱起,可那双眼睛依旧亮着,清晰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在光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棕色,奥斯卡不敢再盯着它看了。“你真有意思,奥斯卡。和你聊天真有意思。”卡洛斯笑着说,“也许我还会再来,这样还能跟你多聊几次天。”

 

奥斯卡心口怦怦直撞,节奏乱得不像话:“来呗。”他故作随意。

 

卡洛斯倒退着朝门口走去,目光始终黏在奥斯卡身上不愿离开:“对了,我叫卡洛斯。说不定我能当上你最喜欢的顾客呢。”

 

“嗯哼,也许吧。”奥斯卡说道,他不能告诉对方其实已经是了。

 

卡洛斯站在大门边,手几乎要碰到门把,却迟迟没有拉下去,下一秒他猛地一转身,又走回了柜台。

 

“其实...稍等。”

 

卡洛斯从装着盒子的袋子里抽出收据,又从柜台边缘金属笔筒里顺手抄起一支笔。他先在小票正面涂涂写写了几下,接着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飞快地潦草写了点什么。

 

“给你。”他说着,把那张薄薄的白纸推到奥斯卡面前,“免得你还想为了你那个‘哲学课’再问我别的问题。”他把“哲学课”这三个字说得特别夸张,还用手指在空中做了个大大的引号手势,傻里傻气的。

 

等奥斯卡抬起头,人已经出了门,门铃叮的一声,像在说他回家了。奥斯卡捏着那张收据,缓慢地把它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一串奥斯卡永远也不能拨出去的号码。

 

奥斯卡回到家,手里还攥着那张小票,就这么睡着了。

 

 

 

 

 

 

TBC.

 

 

 

 

[1]《好奇猴乔治》:一部美国动画喜剧电影,充满好奇心的小猴子乔治离开丛林来到人类的世界,开始了一连串新奇冒险的故事。

Notes:

第一章只有6k多,第二章居然有整整1.1w我真的震撼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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