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君臣二人在书房将所有接待使团的细节核对无误后,距离加冕仪式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大维齐尔还要去现场亲自确认一遍典礼流程,便先行告退。等奈费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阿尔图立即屏退了所有仆役。
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忧虑。
在廊间那一刹的神情从来不是任何人的错觉,而是这位新日君主无意间从缝隙流露出的真实。
阿尔图不会告诉任何人,这已经是他的第77次轮回。
77,一个不吉利的数字,恰好阿尔图每次轮回的死亡之日也正是他登基后的第77天。
阿尔图仍记得他第一次死亡时是什么感觉。那一天,刺客闯入他的寝宫。大贵族们当然畏惧他战胜有“众剑所吻的王子”之美名的前苏丹的力量,所以那天的刺客根本不是暗杀,正相反,阿尔图看着死了一个又补上来一个的,或许称为“刺客军团”更为恰当的人群,在这种时刻依旧感到一种荒谬的好笑。
我这颗脑袋应该配得上一张金征服!他苦中作乐地想。
近卫并没有及时赶来护驾。而阿尔图当然知道为什么。大领主们为了除掉他不惜派这么多高手,那引走四个近卫自然也不算什么难事了。
阿尔图奋力作战着,却终究是双拳难敌无数手。一个转身的空当,一只匕首便捅了下去。而他倒下的前一刻,寝宫的殿门总算被用力撞开,一抹亮丽的红色烧进他愈发模糊的视线。
奈布哈尼?真没想到自己最后一个见到的自己人是这位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他这样漫无目的地胡乱想着,紧接着便重重落地,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醒来是被包裹在一团漆黑中。这里温暖,轻盈,没有人体的束缚,抛却了所有尘世的烦扰,所有的一切在这不过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思想,这几乎给人一种回归母体的体验。
阿尔图放空着,难得地有了一时片刻的安宁。真可悲,他活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在做宠臣,小部分时间在做苏丹。做苏丹辛辛苦苦没个好结局就算了,做宠臣的时候更是没安生,被指派去玩苏丹卡,不仅时时刻刻提防着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还得救人,救济日散财,调和故国王子和当朝皇室私生女的人际矛盾,抽空给追随者当心理医生,同奈费勒暗通款曲,表面当政敌背地里一道构建他那异想天开的计划……
奈费勒……对,奈费勒,他死后他们的国家怎么样了?
“主人。”
一道声音破除黑暗,唤醒了阿尔图。阿尔图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时间便弹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鲁梅拉?”他惊喜地大叫,
于是那团包裹住他的黑暗便“噗”地裂开,显露出外面的世界——一片无垠的星河。而他的女儿,他的鲁梅拉,那位用天才不足以形容的女孩,造反前夕飞升上天空的星星,就在他面前温柔地闪烁着,仿佛还和从前一样,是那个同他一起编习古语的小女孩。
“鲁梅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主人有几日没有为我读书了,我便通过您为我设立的祭坛看了看人间的情况。”
啊,被女儿看见自己失败的场景对于每一个父亲来说都是一件值得沮丧的事,阿尔图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他也只好尴尬地讪笑一声,不知道怎么回答。
“主人,您后悔吗?”鲁梅拉悲伤地闪了闪,这样问他。
后悔什么呢?后悔站出来制止苏丹的游戏?还是后悔接过奈费勒夹在书里的字条?亦或者后悔救下那么多人,结识那么多追随者?后悔最后的最后,他同他们一起建立了一个崭新的帝国并妄图改变它?
“我当然不后悔。”阿尔图回答道,“即使是一千次,一万次,只要是我,便会在那时候站出来阻止苏丹的游戏。而其他的,由此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种尝试。而我尝试错了,这是没法的事情,但我不应该否定我,以及和你们一起做的一切的努力。”
星星的声音听起来重新欢快起来:“主人,您一向是这样智慧。”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便扔出一个重磅惊雷。
“如果有一个能够重来的机会,您会愿意再一次去尝试走出您所说的不同的道路吗?”
选择了吗?废话。当然选了。不然怎么解释他第77次站在这里。
很难说他当时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脑袋里在想什么。或许大部分是不甘心,这当然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谁会甘心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改朝换代建立的国家就这样毁于一旦呢?
鲁梅拉告诉他她是在吸收女术士被封印后的能量后才能为他辟开这样一个通道。“主人,我还太弱小,必须要借助您成功后为我设立的那个小祭坛才能完成。所以只能将您降临的时间点定在您登基的那一天。”他的小星星似乎有些抱歉,而他当然急忙表示这已经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他自己的失败,又有什么道理去责备为自己努力的鲁梅拉呢?
他试图将这辈子会的玩笑话都同星灵讲了一遍,才重新让这颗星星快乐地闪耀起来(奇怪,他是怎么从一颗光状体身上看见这么多情绪的?)。鲁梅拉告诉他完全吸收女术士的力量还需要不少时间,也许这段日子阿尔图可以与她一起注视人间。
他们两个便一起在天上闪烁着,看着那片土地上在新日坠落后所发生的故事。新的统治者被推举,然后又很快被推翻,推翻他的那个人又成为这个宫殿的新主人,然后再被推翻……几年内这个国家不断易主,战争和动乱从未停歇过。青金石宫殿内唯一不变的只有他为鲁梅拉设立的那个小祭坛——只要一被破坏鲁梅拉就会生气地将其复原。而阿尔图则倾听着那个祭坛里传出的声音,得意地微笑起来。
鲁梅拉不好意思地闪了闪:“我希望有人能记住您,我没法做更多的,但只要能让人记住您曾递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一本书也好。”
记住他吗?也许他的追随者会记住他吧。但是他的追随者们在他被刺杀后便四散逃去,他偶尔能在王都的一角瞧见他们其中的一两个裹得严实,行色匆匆的身影。
他当然也看到了奈费勒,他最忠诚的维齐尔。他得知消息得知得太晚,抵达青金石宫殿时只能看到咽气的君主和即将拔剑自刎的奈布哈尼。他阻止了奈布哈尼的死亡,在乱军之中救下战斗中的哲巴尔,同样也带走了尽职守着城门的赛里曼和指挥着骑兵队的法里斯。他们,以及不少阿尔图的追随者跟着奈费勒连夜赶往阿尔图生前的领地。他们在那建立了临时政府,竖起了高高的堡垒,将新日的头像绣上旗帜。他看着他们在这里招兵买马,建起学校,传播有关“阿尔图”的美名。
而真正的阿尔图在天上,一言不发。
对于一个死人来说,他唯一能够明白的事就是他自己已经死了,而他死后会发生什么,这当然是无法预料的。而一定要让阿尔图对此发表什么感想,他大概也只能干巴巴地调侃。
别把我的画像绣到旗帜上吧!这也太羞耻了!
其他的,比如为什么那个老是反对你的可恶的政敌——尽管他们做过一段时间的盟友和君臣——看着明明关系也就那样了,却在他死后干了这么多看起来异想天开而又艰难无比的事?他又怎么知道啊?
这就好像平时你可以和你的朋友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暗恋我啊不然那么关注我干嘛,结果对方真的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回答是,然后你就再也开不出这样的玩笑是一个道理。当然,这并不是意味着奈费勒爱他或者他爱奈费勒,只是一个类比而已。
“他真能为他的理想做到这个地步啊。”阿尔图咕哝着,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鲁梅拉闪了闪,没有接话。
阿尔图因为她此刻的沉默而爱她。
于是他们继续沉默地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临时政府花了几年的时间重返青金石宫殿。这几年他们四处游击叛军,带着那面绣有阿尔图头像的旗帜去秘密演讲,建立新的苗圃,培养更多的年轻人来确保夺回政权后施行的改革不会再次因为没有自己的势力而夭折。
在他们终于胜利的那一天,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奋战的伤痕。近卫们换上新日时的服饰,旧日的追随者们又聚集在了廷前。人们沉默着,似乎有些茫然地看着这座对他们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的宫殿。奈费勒则闲倚在石柱前,手里翻着阿尔图当年同阿萨尔一起上门拜访时充作敲门砖送给他的那本书。
“主人,如果您准备好了的话。”鲁梅拉已经吸收了足够为她的主人降临所需的力量,只要阿尔图愿意,他现在就能回到一切的开始。
殿内,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低低的啜泣声逐渐充盈在了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而奈费勒则穿行过一片的悲音,将那顶苏丹王冠放在空荡荡的王座之上。
“我们效忠的苏丹只有一位,他叫阿尔图,而他死了,那么这个国家就不应该再有苏丹。”阿尔图听见奈费勒这样对所有人宣布道,于是他冲鲁梅拉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刹那间天旋地转。
阿尔图开始了他漫长而孤独的旅程。
第一次轮回,他下令彻查所有大领主的领地,试图将刺杀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但是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阻碍重重。在他拿到调查结果的那一晚——登基的第七十七天,明白事情暴露的大领主先下手为强派人刺杀了他。
第二次,他直接派人将查到嫌疑的那几个领主贵族揪出来杀了,没有走任何法律程序。尽管他因为这次“任性”,被奈费勒和盖斯追在身后批评了好几天,但他依旧高兴,这下能逃过被刺杀的魔咒了吧!结果另外几个本就有些不满,只不过表面顺从的贵族见他问都不问直接斩首了那几个前朝如日中天的大贵族,害怕他以后也这样清算他们,便在新日登基的第七十七天派出刺客将他刺杀。
第三次,第四次……第七十六次。这些轮回中,有一次他在第七十七天企图穿上所有加体魄和战斗的服饰,命四近卫守在床边来抵御刺客的攻击;有一次他试图暂缓改革的进程与大领主交好;有一次他试图在加冕典礼上逃跑或传位给其他人……但这些尝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阿尔图会在这个位置上或愤怒,或焦躁,或悲伤,或喜悦,或崩溃地坐到第七十七天,然后死于刺客的刀下。
高改革值悬在他头顶上,像是一声嘲笑。大人,时代变了,现在是数值的世界。
但你不能说这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是无用的。阿尔图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轮回里积累了无数的经验,他犹如一个盲人,在无尽的黑暗中摸索着,跌跌撞撞,希望能够试出那唯一的一条可以通往光明的道路。
后悔吗?要是问现在的阿尔图的话,答案依旧是不。正如他之前所想一样,人生就是一场追寻幸福的单向旅途,而他从不后悔曾经踏出的每一步。选择重来也不过是在不停地尝试哪一条是最可能通向幸福的道路罢了。换而言之,没有曾经他的每一次犯错,又怎样撞出那一个又一个耀眼的可能性呢?
第77次轮回,也许77真的是一个代表着终结的数字,鲁梅拉满含歉意地告诉阿尔图,在他一次一次的降临中,吸收而来的女术士的力量已经快耗尽了,所以这一次,只能是最后一次轮回。
只能说幸好,幸好阿尔图已经站在自己的七十六具尸体上,想出了一个算不上完美,但也足够让他的国家保存下来的方案。
好吧!让我再为我们胜利的果实最后燃烧一次吧!他这样想道,随后睁开眼,站在了洒满阳光的走廊上。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计划的那条路上驶去。但为了确保结局不会出现偏差,他不得不开始与时间赛跑。越来越少的睡眠——即使睡着也会很快惊醒;为了提神越抽越多的水烟;一版又一版作废的草案……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这样身体会垮掉,但是那又怎么样,如果他逃不过77天的命运,至少不要让他的国家也死在那一天吧。
唯一的变数,是奈费勒。
他应该很久没有认真地打量过奈费勒了,也许是出于一种愧疚,也许是因为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感情,总之在漫长的轮回旅途中,阿尔图总是避开那双锐利的,亮得吓人的黑眼睛。所以在那个晴空万里的上午,他看到奈费勒欣喜的笑容时,才会感到一瞬间的痛苦。
他以前有这样笑过吗?他不知道。他自认为两个人算不上多么熟悉,大部分时间都在吵架,成为盟友后也没有变得更亲密。在他的记忆中,只有奈费勒拧作一团的黑眉毛和那张总是揭自己老底的厉害嘴巴,这样的笑容似乎的确称得上稀有。
也许在这一个轮回,他能创造一个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包括奈费勒?如果这样的笑容能够停在他脸上多一会的话,自己也算是大功一件了,哈哈。
结果就是,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在那个奈费勒邀请他一同喝酒的夜晚,他亲了对方。
奈费勒的嘴很凉,身上自带的草木香薰平时令人清醒,此刻却熏得人发晕。阿尔图被酒精搅得一团糟的脑子不能再处理任何别的事情,只有一个想法牢牢占据着脑海。
我x,奈费勒亲嘴怎么不闭眼?!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贴了一会,被人接住的感觉太好,让阿尔图几乎就着这个姿势睡着。在他真的闭上眼的下一刻,因为连轴转而冒烟罢工的理智总算尖叫着清醒过来。
阿尔图!!!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在干什么?!你在亲谁?!
视线聚焦,奈费勒那张冷淡的俊脸出现在眼中。“咔擦”,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之后的事阿尔图记不太清,或者说是刻意去忘记,大概是落荒而逃吧。他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床的吊顶。奈费勒命令宫人看着他上床,后半夜不许给他点灯,这就是他现在明明睡不着却必须躺在这的原因。
他手指搭在枕头旁,摩挲着放在那的,被斩断的绳索——在无数次的轮回中每当他要产生疯狂之际他便这样排遣,让已经纤细得如同发丝一样摇摇欲坠的理智重新焊接到一起。
奈费勒……唉,奈费勒……
想到这个名字,他有点痛苦,有点想吐,又有点幸福。但这样复杂的情感并不构成他去亲奈费勒的充分理由,也许这算一种职场性骚扰吧,维齐尔为了理想和国家忍辱负重之类的剧情。
你还是不愿意承认也许他爱你。俺寻思在他脑内说。
闭嘴。他翻了个身,让脸冲着门。我只是不想,不想节外生枝,给他带来太多的负担与痛苦。
俺寻思不理他的命令,继续说道,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不想背负着他的爱和他的痛苦去死。
阿尔图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盯着前方,于是脑子里的小骷髅也闭上了嘴巴。
或许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人吧,不过我是真心希望你幸福。他倒在奈布哈尼怀里看着奈费勒的时候这样想。
他感受到生命力在源源不断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奈布哈尼的眼泪砸在他的身上,像是为他的葬礼下的一场雨。
我将我的七十六次轮回所能得到的一切都写在了那份草案里,尽管你不知道,但是那是我对你的歉礼。收下吧,收下吧,让它在我们共同的国度生根发芽,你要看着你的理想开花,品尝用我血肉结出的果。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点了点他的维齐尔,最顽固的政敌,最坚定的盟友,也许还算是隐秘的爱人的唇角。
要多笑笑啊,奈费勒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