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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烟花大会后,善逸患上了奇怪的病症,手背上任何轻微的触碰,地铁上人群的拥挤、同事无意的拍肩,这些都会让那块皮肤记忆性地发烫,让他瞬间恍惚。他不得不总是把左手插在口袋里,像个怀揣赃物的小偷。而狯岳的态度似乎依旧没有改变。善逸知道他还居住在隔壁,因为垃圾准时出现,白天偶尔有吉他拨弦声,但再没在走廊偶遇。这种寂静比之前的陌生更让人焦灼,仿佛那场盛大的烟花和愉快的夏日庆典,只是一场被共同默认遗忘的梦。
夏夜闷热,蝉鸣嘶哑。善逸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对着桌上鱼缸里的小金鱼发愣。小鱼游弋的姿态让他想起了狯岳和他理解的自由,烟花下狯岳被照亮的侧脸,那晚手背上那一瞬即逝的触感。心口依旧残留着滚烫的余悸。
突然,隔壁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善逸吓了一跳,下意识起身。这次的声音里,除了烦躁,还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失控的尖锐噪音,像是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他才意识到,狯岳一直都没有改变,变得只有他。
担忧压过了犹豫。他走到隔壁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动静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狯岳站在阴影里,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前,呼吸有些重。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背心,但善逸眼尖地看到他右手手背关节处有一片新鲜的擦伤,正微微渗着血。
“又怎么了?”狯岳的语气比往常更冲,绿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是缺觉的痕迹,也是情绪失控的预兆。
“我……听到声音,你……手受伤了?”善逸的视线落在他手背上。
狯岳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似的甩了甩手:“没事。撞到柜子了。”他侧身,似乎想关门,身体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善逸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不浓,但混合着他身上汗水和许久没出现的烟草味道,形成一种颓唐的气息。屋内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台灯,照亮地板上散落的几张纸和几个空啤酒罐。
“你……在喝酒?”善逸小声问,心里那种怪异的不安感更重了。在知道狯岳是乐队主唱后,他就明白了,哪怕狯岳不承认,他也知道狯岳很喜欢作为摇滚主唱的自己,所以他一直在很克制自己的生活习惯,努力保护自己的嗓子。此时狯岳的心音此刻像接触不良的电台,尖锐的杂音和死水般的沉寂交替出现。
“不行吗?”狯岳嗤笑一声,反而彻底拉开了门,摇摇晃晃走回屋里,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又拿起一罐没开的啤酒,“要进来参观?还是又想‘好奇’我在干什么?”
善逸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看到了墙角的吉他,也看到了散落纸张上更清晰的字样,是一张大学的休学申请书,还有一张被划掉很多数字的简易账目表。
狯岳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他没有看善逸,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某处污渍,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善逸愣住了。
“也是我妈的。”狯岳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同一天,车祸。我那时候……小学还没毕业。”
空气仿佛凝固了。善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听过狯岳无数种心音,烦躁的、嘲讽的、愤怒的、甚至短暂愉悦的,却从未听过如此……空旷的。像一切声音都被抽走后,剩下的、纯粹寒冷的寂静。
“亲戚踢皮球,谁都不要累赘。”狯岳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毫无笑意,“靠奖学金和打零工,以为自己够聪明,能爬出来……结果呢?”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休学申请书和账目表。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酒。昏暗的光线下,他蜷坐的背影显得异常单薄,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咆哮的、充满破坏力的主唱,也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漠尖锐的邻居。他只是一个被接连不断的厄运捶打到几乎麻木,却还在凭本能挣扎的人。
善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酸胀的疼痛蔓延开来。他终于明白了,那持续不断的嘈杂心音底下,埋葬着什么。那“一瞬间的自由”需要从怎样沉重的现实中撕裂而出。那双绿色眼睛里时而闪现的嘲讽与不耐,又是针对何等残酷的命运。
怜惜。这种情绪如此汹涌地席卷了他,比之前的吸引、好奇、甚至烟花下的心动都更沉重,也更温柔。他想靠近,又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到狯岳,他知道狯岳并不需要他人的可怜。狯岳顽强的生命力也始终在这片沼泽地里不断向上攀爬,相比我妻善逸那点微不足道的心动,生活的苦痛更让他在意。善逸还是无法不了解狯岳,更无法填补他已经破破烂烂的心音。
他轻轻走进屋,没有靠近,只是蹲在离狯岳几步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随身带的创可贴。他和小朋友接触较多,小孩子难免磕碰,他总会备着。他抽出一片,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你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狯岳转过头,盯着他手里那片印着幼稚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看了很久。久到善逸以为他会挥手打掉。
最终,狯岳伸手接了过去。他没有立刻贴上,只是把那片小小的、柔软的敷料捏在指尖。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在嘲笑我吧?”他自嘲般地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总是对你态度恶劣的人,竟然有这样的经历。”
“不是的!”善逸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不是……是……是……”他找不到准确的词,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是那些事……太坏了……对不起……”
他在为狯岳遭遇的坏事道歉,为他无法分担的痛苦道歉,也为自己曾经可能有的、浅薄的误解道歉,也为自己没有早早遇到狯岳道歉。明明两人都是孤儿,要是命运让他们可以在同一个孤儿院相遇,善逸觉得自己一定会更早地爱上狯岳,让他获得幸福的人生,让他的心音不再杂乱。
狯岳抬起眼,看着善逸眼泪汪汪的样子。那绿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角。他没有安慰善逸,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当善逸抽噎着抬起手臂擦眼泪时,狯岳忽然极快、极轻地说了一句:“……吵死了。”
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其中惯有的尖锐刺人,似乎被磨平了一点毛边。
那天晚上,善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他只记得狯岳最后躺在床上闭目的侧影,和那片最后贴上的卡通创可贴。
躺在黑暗中,善逸辗转反侧。脑海里不再好奇、不解、无奈和心动,而是对自己在更了解狯岳后的心痛。明明一开始想要了解狯岳的初衷是为了远离他,现在反而变得无法自拔,被这个可怕的男人深深吸引。他想温暖那片空旷的冰冷,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他想对那个心音总是在不满的人说:“你发出的所有声音,无论多吵,我都想听。”
这份暗恋,从此不再是夏日轻飘飘的悸动。它沉甸甸地落进了心底,带着真实的痛楚和想要守护的愿望,扎下了根。
而窗外,夏日的尾声,正悄然迫近。
夏日最后一场暴雨过后,空气里那股粘稠的燥热被冲刷一空,风里开始夹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冽的凉意。善逸知道,夏天快要结束了。
善逸和狯岳的关系陷入一种奇怪的亲昵关系。他们偶尔会在楼梯或便利店遇见,狯岳有时会极简略地点一下头,善逸也会邀请狯岳来家里做客,狯岳偶尔会同意,看到他给善逸捞的那条金鱼还活着,打趣善逸对着一条金鱼那么宝贝。善逸不再像以前那样为此焦虑不安,他会和狯岳分享自己在工作上的趣事,和他说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的丑事,和他说今天小花主动蹭了他的裤脚。
善逸开始在狯岳每次夜晚的演出都尽力出现,毕竟第二天如果要出外勤,为了工作还是要保持适当的休息。他的家里开始堆满关于“K”的应援物,他刚开始还很好奇狯岳来到他家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结果对方只是大大方方地给他的T恤上留下签名。夜晚他抱着拥有狯岳签名的衣物躺在床上,明明是自己的衣物却总感觉上面有狯岳留下的香味,心里忍不住苦恼,他的暗恋对象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暗恋上获得的快乐让善逸终于下定决心,在一个周末带着猫包和忐忑的心情,将那只三花猫正式接回了自己狭小的公寓。他没有去问狯岳的意见,毕竟这是他深思熟虑以后的决定,和狯岳并没有多大关系。但在给小猫安置好窝垫后,他拍了一张小花蜷在新猫窝里睡觉的照片发给了狯岳。但是狯岳并没有回复,他最后只是在善逸的门口留下了一袋猫粮。
接着,是九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周二。善逸加班到很晚,回到公寓时已近午夜。楼道里异常安静,他却听到狯岳房间里传来持续、低沉的声响,更像是……整理东西,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一种莫名的不安攥住了他。
善逸打开手机看到上面狯岳许久不回复的消息,和最近“鬼月”都没有任何演出安排的消息。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终究没有敲门。稻玉狯岳的世界就像是有很多个出口的迷宫,每次我妻善逸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出口,外面却又是另外一个巨大的迷宫。好像狯岳的世界永远都不存在未来,他只能一直靠着对世界不满,和自己生存的贪婪走下去。
回到家,小花已经认可了他作为它的主人,一直叫着抱怨善逸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小花最后还是用在了善逸一开始卑劣的想法上,他偶尔会故意拍几张小花可爱的照片给狯岳,狯岳偶尔会回复。但在善逸鼓起勇气邀请狯岳来家里见见小花时,就没有了后续。
秋天真正到来的时候,狯岳搬走了。
没有预兆,没有道别。善逸在某一个加班的夜晚回来,看见隔壁的房门虚掩着,里面却没有灯光,却静得出奇。他心跳一滞,轻轻推开门。
房间已被彻底清空。地板擦得发亮,墙壁上连一枚钉子的痕迹都没留下,窗户大开,夜风穿堂而过,卷走最后一丝有人居住过的气息。干净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虚无,抹杀了稻玉狯岳在此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善逸站在门口,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早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是以这种绝对的方式。连一句“我走了”都没有。
他默默退出来,关上门。在转身回自己房间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地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小袋未开封的高级猫粮,猫粮上,静静地压着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银色徽章。“鬼月”那个扭曲的标志,触手冰凉,坚硬地硌着他的指尖。
他根本不喜欢摇滚,他不知道狯岳到底明不明白。狯岳最后还是去追寻了他想要的自由,无论是金鱼还是小花,都留不住他。
善逸蹲下身,拿起徽章,紧紧握在掌心,金属的棱角带来清晰的痛感。猫粮是给小花的,也是狯岳所能给予的、最实际的温柔。而这枚徽章,是留给他的,这个可恶的男人在最后一刻抛弃了他,却又还希望他在自己这里拥有的都是独一份的情感。
善逸没有哭。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尖锐的痛楚,缓缓沉入心底。他把猫粮拿回屋,倒了一点在小花的碗里混着旧粮,小猫欢快地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善逸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远处,似乎有重型卡车驶过,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很快又消散在夜风里。
那轰鸣声,仿佛在告诉他,这份无疾而终的暗恋最后要回到现实。
生活继续。上班,推销玩具,照顾小猫,偶尔应付房东奶奶关切的相亲提议。他手腕上不再戴那个手环,但那枚徽章被擦干净后,穿了一根细细的皮绳,挂在了小花猫窝的上方。小猫有时会好奇地去扒拉,银光便微微摇晃。就好像是在报复狯岳一般,你看你费尽心思留下来让我记住你的东西,最后还不是被我拿去给猫玩了。
善逸的变化周围的同事都发现了,说他好像突然变得沉稳了,不会对着漂亮的女孩子有轻挑的行为,最近也不急着相亲了。
“难不成真的是恋爱了?善逸,你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面对同事的打趣,善逸只能说着玩笑话,说自己只是因为相亲失败太多次心灰意冷了。他现在不会再觉得寂寞,只要不加班,夜晚就很喜欢去附近的公园走走,休息日没事做就去孤儿院见见爷爷。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中,善逸忽然明白了,稻玉狯岳或许永远无法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找到持久的满足。他或许只会在一瞬间挣脱束缚时感到快乐,他像一团永不安定的火焰,渴望足以让他燃烧的狂风,哪怕那风终将把他吹散。而善逸自己只想做一个可以让他永远燃烧的守火人。
一个初冬的傍晚,善逸下班路过一家乐器行的橱窗。里面挂着一把黑色的电吉他,线条冷硬。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狯岳在昏暗演出场所里拨弦的样子,想起那场将他灵魂照得雪亮的演出,想起手背上那一瞬即逝、却烙印至今的温热。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已不再刷新、却舍不得删除的音乐平台主页。“鬼月”的状态,依旧停留在「无限期活动休止」。
“你去哪里了?”的疑问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却没有红色感叹号,这个人既没有把他拉黑,又不回复消息。
善逸关掉手机,抬起头。城市的天空被灯光照得呈现灰紫色的,几颗早亮的星稀疏地缀着。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干燥的、沙沙的声响。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有那个人的噪音里。
善逸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拉紧衣领,朝着公寓的方向,哪怕恋爱失败,却依然要继续的生活,稳步走去。
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稻玉狯岳。
但他知道,在这座庞大城市错综复杂的血脉某处,那个拥有刺耳心音的稻玉狯岳,正在用他的方式自由地活着。
这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