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送走两个红手套，克莱恩慢慢坐回到沙发上。他仰起头，对着光源展开那张存单，薄纸呈半透明的浅金色，被两道浅浅的折痕贯穿着，一行六万金镑的数字在上面格外醒目。
克莱恩端详片刻，突然噗嗤一笑。
他一般不会这么笑的，除非忍不住。
笑过之后，克莱恩闭上眼，轻声念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木材在壁炉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一股迷人的松香。这里看上去像个布置温馨的起居室，当然，如果从窗口望出去的风景是一片绿茸茸的草地或一座秀美的湖泊，而不是一望无际的灰雾和点缀着星辰的辽远虚空，这个房间就真的有看上去那么温馨了。
“克莱恩·莫雷蒂”走进来，看见他的本体安静地靠坐在沙发的一头，侧脸笼罩在火光里，流动的暖黄色像为他覆上一层柔软而温情的薄纱。沙发的其余位置则全部被另一个人占据着，伦纳德以一种相当悠闲惬意的姿势躺在上面，头枕着克莱恩的大腿，他的长发则全被梳到头顶，几条漆黑的触手正抓着他的头发编小辫，已经编了密密麻麻的一头小麻花，好在伦纳德有一张得天独厚的俊脸，即使如此滑稽的发型也无损他的英俊。
克莱恩的手轻轻遮在伦纳德的眼皮上面，显然怕他不小心睁开眼看见自己的触手，以伦纳德目前的序列，还无法直视诡秘之主的本体。
突然，他侧了侧头，不久前才被他捏出的分身“克莱恩·莫雷蒂”走过来，交给他一张折叠起来的单据。随后，这个“克莱恩·莫雷蒂”的身躯就融化了，还原成一团抱在一起的灵之虫，被不知从哪来的触手卷走，而他所携带的记忆，也全部被本体接收了。
克莱恩僵住了，几条编辫子的触手也一同没了动作。
这时候，他感到伦纳德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紧接着两道浓密柔软的眼睫毛就开始轻搔他的掌心，听见伦纳德沙哑如同呢喃的嗓音：“怎么了？”
克莱恩一时没有说话。几条触手以最快的速度帮伦纳德拆了满头的发辫，像鱼一样游走了。随后克莱恩挪开手，看见一双专注而迷人的绿眼睛。
伦纳德仰面朝着他，抓住克莱恩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暧昧地挠了挠他的掌心，笑着又问一遍：“怎么了？”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即使有小丑魔药赋予的能力，他也没法在伦纳德面前把自己的尴尬藏好。
几秒后，克莱恩轻咳一声，坦白道：“我收到了你的死亡抚恤金。”
“……”
克莱恩面对伦纳德茫然震惊的眼神，像一只打翻了鱼缸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的猫，心虚地继续道：“很显然，外界认为你已经死了，米切尔先生。”
伦纳德坐起身，捧着克莱恩的脸追逐他逃避的眼神，声音里带着笑场似的颤音，但克莱恩总觉得这属于一种气极反笑：“你说过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要我不要担心，安心在你这里养伤——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再解释清楚一点吗，克莱恩？”
克莱恩默然。他想起那时候——手指间全是湿润粘稠的鲜血，大量的、滚烫的鲜血蒸腾起来的热气扑面而来，还有刺鼻的铁锈似的血腥味，一想到伦纳德遭遇了什么，他那颗没有实际功能、仅仅由灵之虫拟态出的心脏都痛苦地抽搐起来。
克莱恩当然注意到当时外面还潜伏着一支红手套小队，但他实在太生气了，只顾着救治重伤濒死的爱人，然后就是分出两个分身追杀那个敢对伦纳德下手的敌人，实在没心思去打点伦纳德的队友。后来他也只是和黑夜女神说明了一下情况，他以为阿曼尼西斯会妥善处理这一切，没想到……事实证明，即使是神灵，忙碌起来的时候也无法面面俱到。
而红手套们如果在寻人的过程中想到要求助一下女神，也许阿曼尼西斯就会注意到这个乌龙，然后在其变成闹剧之前及时收场，可惜的是，执掌厄运的女神和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都没能给自己带来幸运，一场让两个神明都感到尴尬的误会就这么发生了。
红手套们以为伦纳德已经安眠在了女神的神国，谁能想到伦纳德这一个月来全躺在诡秘之主的神国里和爱人一起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对克莱恩而言，现在只剩一种表达歉意的方式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勾住伦纳德的脖子把自己献上去。
伦纳德满意了。说到底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只要他回教会一趟证明自己没死就可以了，他也是受害人呀，同僚们会谅解他的。
伦纳德不由自主箍住克莱恩的腰身，掐着他的腰把人抱在自己腿上。被爱人主动讨好的魔狼从鼻腔里哼出愉悦的声音，伦纳德眯起迷人的绿眼睛，像一只享受着主人爱抚的大型犬，舒服地摇起了尾巴。
克莱恩一边给爱人顺毛，一边派分身紧急联系了黑夜女神。然后伦纳德听怀里的小占卜家突然笑了：“她说我可以留着这笔钱。”
伦纳德愣了愣：“这不应该给我吗？”
克莱恩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意识到伦纳德已经不生气了之后，小占卜家带着一点被宠出来的蛮横，娇纵道：“这是给米切尔执事的家属的，你是家属吗？”
米切尔执事本人瞠目结舌。
好吧。任何情况下，伦纳德都是愿意对他千依百顺的。
但克莱恩随即敛了笑容，别开眼去看那张被他放在旁边的存单——用伦纳德的命换的——这认知让他不太好受，也让他不愿把这笔钱还给任何人。某种程度上，这算一种警示。
他的脸很快被伦纳德掐着转回来，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伦纳德一扯嘴角露出一个自信而恣意的微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收到我的抚恤金，真正的抚恤金。”
克莱恩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妙地顿住了。
这双倒映着火光的绿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子般流动的色泽，在他坚定而温柔的注视下，克莱恩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颤抖起来了。
好在他实际上没有颤抖，感谢小丑魔药，伦纳德以后真不能这么看人，太难遭住了……克莱恩脑子里胡思乱想，不防就被伦纳德捉着下巴吻上来，像只黏着主人亲热的大狗，恨不能亲得小占卜家满脸都湿漉漉的。
克莱恩害羞的样子真可爱。不过，为了避免被恼羞成怒的小占卜家推开，伦纳德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克莱恩气喘吁吁，天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了是怎么被这家伙弄到气喘的。
伦纳德终于主动放过了克莱恩，因为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我的队友……他们是怎么找到你、把钱交给你的？”
“很显然他们发现了我和你的关系……一部分关系。”拥有多个马甲，且每个马甲都多少与伦纳德保持了一点暧昧联系的占卜家先生横了他一眼，他还红着脸，一双褐色的眸子湿漉漉的。他用一种极其刻意的冰冷语气继续说道：“米切尔先生，你该反思一下，我可不希望我的每一个身份都被你暴露了。”
伦纳德思考片刻，突然轻笑一声：“那就暴露一个好了。”
克莱恩一下子没明白：“什么？”
“只暴露一个，就像灯下黑一样，他们就不会对你其他身份多想了。”不得不说，伦纳德有时候真的很聪明，尤其在与克莱恩有关的事情上。
伦纳德紧接着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绿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头期待品尝猎物滋味的狼：“想好用什么身份与我公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