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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图】闲的平生好端端去看日落

Chapter 5: 逝去的,留下的

Summary:

有时候你也忍不住会想,如果生命不再逝去,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那会不会有另一个结局。——奈费勒,我的故事就到这里了。我很满意。

Chapter Text

  在你真的进入所谓博物馆之前,迎接你的是你原本在电视里才能看见的钢铁巨兽,飞机在你耳朵边嗡嗡响,你攥着手机,在奈费勒的引导下半分惶恐半分好奇地走进去。如果不是奈费勒一直催促你,你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丢人的事。

对了,你还要给别人展示一个小本子,奈费勒前段时间跑了不少地方给你办的,说是护照。对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捂着额头,看着他们俩就像是看两个神经病。最后,这位帮助奈费勒进行金币鉴别的大科学家,不得不答应说给你整一张身份证。

听上去不是很合法的样子。玛希尔,你希望你还可以这样叫她,你死得太早了,生命中的一切还没得及纪念和回顾,导致你想起他们,就想到了自己的死。你想到那些坟墓那些悲伤,想到生命中会逝去的一切事物。最后你才能想到:只有你被留下来了。

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在世界上,别人来去匆匆,活着的在尘土道上奔跑,穿行,石榴,无花果,葡萄在太阳的照射下爆裂开来,你闻到了生前并不在意的香料味道,还有胡椒,以及胭脂味。你目送着活着的人继续活着,又得看着死去的人又一次躺在你面前而后转身离开。那些死去的在你门前行色匆匆,路过你穿过你,好像你做了什么错事导致你不是他们的一员。死人身上会带着一种特殊的腐烂气味,那些气味就像是绳索引导着他们走向天堂。

天堂存在吗?如果存在的话,你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你干过的好事远远多于那些坏事——所以为什么死的要是你呢?

玛希尔的声音还在尽职尽责作为你思考的背景音,你的思绪如同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运作着。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另一个自己,那个在你第一次拿起苏丹卡,看到上面明亮的银色光芒的时候也曾这样引诱过你。

影子:“阿尔图,你可以杀了他。”

影子:“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我们不想在这个世界里困着了,疼痛,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杀了他,下地狱也没关系。”

“不然凭什么死的是我们呢?”

“我们比他们更该活着,苏丹卡是我们销的,军费是我们募集的,就连军队都是靠的我们的信誉。”影子咄咄逼人:“如果我们该死,那么那些愚民也该死,贵族也该死,保护不好我们的侍卫,放那些刺客进来的宫女,连带着你那该死的大维齐尔都该死!”

“所以杀了他们吧。”那个黑色的人影用着一种怜悯的语调站在阴影里,你知道那里有着某种你不愿意看到,也恐惧去看的东西——那里藏着什么。你知道,只要掀开那层白布,就会有一只像是白犀牛一样的东西从里面冲出来狠狠撞上你的肺腑,你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当时那个语调和奈费勒第一次邀请你的时候有点相似,你一直觉得他对你没什么信任,就是在你听到那句:“阿尔图,我信任你。”

“我们可以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就是那时你也有一种诡异的错觉:他好像知道你的目的,知道你的折卡即将到达尾声,知道你随时可能对他使用一张银纵欲或银杀戮。可是你没有,所以这种声调只短暂出现了一刻就烟消云散。

你一直觉得,奈费勒他可能是可怜你。不管是曾经那个还是现在这个都一样。因为你和他有区别,但又不大。你的生命在过去被分为一个又一个七天,变成短暂的回忆,在那些勉强的故事里寻求欢乐。他知道的,比起拯救这个国家,你有的更多是一种,微小的愿望。你的幸福太简单了,就活下去,有朋友有家人你就可以满意。所以他怜悯你。怜悯你不得不承担一份根本与你毫不相干的责任,怜悯你作为提线木偶活了小半辈子,结果最后还是要做提线木偶。

奈费勒偶尔也会安慰你:“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被人掌控着,命运三女神,苏丹,抑或者我们身边的人,我们对他的控制是有限度的。”

“但是阿尔图,我们能尽力决定,我们想在台上演出什么。”他微笑了:“这就是我们当官的意义。”

奈费勒跟你说你影响了很多人,在你死后,这种影响总有一天会发芽,然后告诉你,希望你看到这一切能开心。

你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那么现代这个奈费勒又为什么怜悯你?因为你没钱?没房子没工作?得了吧,鬼魂不需要这些。所以你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也不知道你的。这很公平。

“阿尔图!”玛希尔的声音在你耳边突然响起。你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她原来是在叫你——不再是阿尔图老爷了。这里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杀人的旧世界了。你摸着自己脖子上的伤痕,感受到一点细微的疼痛从嘴里,肚子上,胸腔里冒出来。

你将其解读为遗憾。

玛希尔还是那副侃侃而谈的样子,向你介绍作伪证的工艺就像是在跟你介绍她当时研究出的生命权杖一样,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这台机器是从国外花了大价钱购买的,“哈?当然不合法,我是偷渡回来的。”

她详细地为你讲述她是怎么把这台机器拆掉分批运回来又怎么组装好的:“你看这个章子,我们家小姑娘亲手雕刻的。”

“你结婚了?”

大发明家没好气地看了你一眼,语气嘲讽:“别整天想着那些恩恩爱爱,我要结婚也是跟科学,真理,永远不会结束的知识在一起。”她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你一眼:“你看上去确实像个这么肤浅的人。”

不得不说,你被她伤到了。苍天可见,你以前真的是个老实人,在纵欲卡出现前,你连欢愉之馆都没主动进去过,更别说点个姑娘了。跟白犀牛咳咳的事你更是想都不会想。

如果不是该死的苏丹,那枚黑太阳,你才不会沦落到被人传成吃杀草老爷,人们甚至连那你的名字来止小儿夜啼:如果你不乖乖听话,那么夜晚会有一个名叫阿尔图的人把你抓走吃掉!

你何德何能跟这些牛鬼蛇神并列啊!

你的耳畔响起来科学频道的声音,混着老电视特有的雪花屏的沙沙声。空气里是雪的气味,冰冷的有点呛,空调扑棱着,白条上下扫动着,你感受到一种死人特有的冷意。那种冷是从你骨头缝里涌上来的,你尝到了你血里的寒风,屋子里有一种温暖的气味。

奈费勒在喊你,他的目光总有一种你后来无数次回顾的神情,他眨着眼,睫毛是另一把扇走死亡的蒲扇。他问你还好吗。

你说你还好。

他又开始担忧了,好像他这辈子上辈子都有操不完的心,难怪他看上去比他实际年纪还要老一些。你们都在承担太多本不应该由你们承担的事物。

阿尔图,奈费勒,苏丹,太多的东西了。属于你们的只有一个名字。你常爱说自己自由,因为你是苏丹,苏丹听上去就自由。但当你坐上去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你一点都不自由。

权力和责任挂钩。

你们出了门。奈费勒把围巾围在你脖子上,盖过一点鲜艳的红。——但你有点不记得这个伤是怎么留下来的了。

毛茸茸的质感围着你,那是一种你在生前从来没体验过的温暖,在这里司空见惯的羽绒服,短袄,摸上去就很暖和的羊毛围巾,以及奈费勒看不下去强行给你塞的皮质手套——他们都是你不了解,原本也不应该接触的事物。

你听见结了冰的马路上,车喇叭一声接一声响,白色泛黄的喇叭里播放着卖糖葫芦,烤地瓜,红薯的声音,孩子们从你身边穿过去,鞋子踩进雪里,嘎吱一声,他们笑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就跑开。红薯的甜香在你鼻腔间弥漫,你握着手中被奈费勒提醒在现代无法使用的金币,咽了咽口水。

那个红薯闻起来很香,光是看着就烤出了蜜,皮上深深浅浅两道印子。你原本想去买一个的,奈费勒说过给你开了亲属卡,大概每个月能用一千,你前段时间痴迷于喝奶茶,用你的话说就是我以前过得很苦了!喝酒要给脑子都喝坏了。

“我就该喝点甜的。”你咂巴嘴,将珍珠咬了又咬咽下去。现在虽然没多少钱了,但是一个红薯应该也买得了。

但是奈费勒在喊你了,他说要赶去土耳其的飞机,你说不是去中东吗?他摇摇头,历史学家的眉毛很浓,像是墨水画上去的那样,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奥斯曼帝国的辉煌已经过去了。”你觉得他很想说:所以你熟悉的一切都被拆散了:大维齐尔的尸骨留在中东,梅姬的还埋在皇家陵园,那些侍卫的骨灰被认为是护主不力,当然也有他们自己的原因被埋得很远。你不得不承认一切都过去了。

伟大的奥斯曼帝国,永远的新日王朝,最年轻有为的苏丹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最后,他没有吐出你想的任何一个句子,他只是说:“我们会去中东的,但是我想,先给你展示一样东西。”

……

飞机颠簸得你想吐,作为一个没见过高科技的鬼魂,你一直信奉着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跑,电视剧里那些云淡风轻,坐在商务间谈笑风生,谈生意的狗血玛丽苏你觉得你也可以做到(尽管奈费勒觉得那些东西荼毒了你的脑子)所以你坐在奈费勒旁边的时候依旧叽叽喳喳像一只麻雀。

这让奈费勒下定决心回去为你买商务座,至少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你说着,肚子在手掌下颤动,咕咕响,你有些尴尬地拿手压住自己胃部,试图欺骗它里面还是满的不要叫。然后你就闻到了一阵红薯的味道。

拎着烤红薯的人冲你使了个眼色,让你快速搞定。红薯一口下去,橙色的芯在你嘴里融化,甜的让你有一种想要落泪的欲望。你很想落泪。

太久没吃过红薯了。上一次吃还是在你刚当上苏丹的大臣,那会你还不是一位只知道奉承的文官叛徒,你偶尔也会提出一些正确的意见。你知道它们是正确的,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应该做的,并时常为你在朝堂上惹来麻烦。

所以你开始学会撒谎。谎言比真话简单得多,你随便找一个理由,寻一个替罪羊,编出一些似是而非或者确有其词的事添油加醋。你知道苏丹喜欢看这些,喜欢你们跟几条狗一样在朝堂上互相攀咬,扯的脸不是脸,屁股不是屁股。

在你第一次撒谎的时候,法拉杰,这个总是充满激情且百分百信任你的小伙子,他跟梅姬商量着为你烤了一个红薯。烤得不怎么好,里面还是夹生的,时间不够,让你很想跟他们说还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不要去抢厨子的饭碗。

但你咽了下去,觉得之前那些红薯都比不上这个甜,没有这个能安慰你。但是等梅姬他们俩知道没烤熟,还被你吃下去后,他们就再也不折腾这个了。

美名其曰要给我们伟大的厨子发挥的机会。

但你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红薯了。

记忆里的一切总是会被美化,所以你也不记得,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好吃了,但现在,奈费勒背着你去买,在怀里捂了好一会,现在拿出来还是温的的红薯。真的很好吃。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我?”

奈费勒:“你看上去不是很想吃。”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你乐了。

他:“因为你过去了却什么都没买,而你卡里还有钱。”他说话时语气里有点嫌弃:“毕竟你不是个会为我省钱的人。“

“哦。”你吞下去要说的谢谢,反倒把奈费勒的脸在你脑子里回顾一遍又一遍。连飞机落地的时候你还在想:奈费勒需要什么。

……

土耳其的一切都和你印象里天差地别,不过也是,如果一个地方一千多年过了还是这样,那你也该觉得这地方有点邪门。你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新日的展馆”:也就是和你有关的一切事物,包括你的尸体本身。

隔着一道厚厚的单向玻璃,你看见里面那一具枯骨,人们在他旁边立了个大大的解释牌,上面写着你是被穿喉而死的。尸体的脖子被人开了个洞,姿势被人掰过了,因为你记得你下葬的时候不是这样,那件你死之前穿的衣服被烧掉了,奈费勒和梅姬为你挑选了一件更适合送行的,与原本的官服差别不大。

你记得当奈费勒因为那件衣服愣在原地,问出为什么要选这一套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他或许一直都对你有刻板印象,觉得你陪他革命可能是出于不得不这个想法。而梅姬的回答打破了这个印象:阿尔图他当时第一次当上官的时候,他跟我说,他要做一个有用的好官。

在那一会,关于一个被动的,被苏丹卡推到现在这个处境的人的形象崩塌了,或许崩塌了,但你觉得你要是奈费勒你肯定这么觉得。毕竟你在背后看过他不少笑话。但是奈费勒的样子表现得就像是,像是在怀念你。

他怀念一个还能和他斗嘴,争吵,为了一个方案熬到半夜拍版的活着的阿尔图。

那件衣服已经风化了,按奈费勒的说法来说,就是现在你尸体上这套是复制品,“真的早就坏了。”

你听见自己的叹息。

而奈费勒尽职尽责作为一位向导,牢牢守护每一个人的记忆,他为你讲述这些骨头背后的故事,他说那个人死之前,留了一封家书。他说那个人写的是我恨你,你不用经历这一切,老师。这是一件好事。

奈费勒念着那些包含着痛苦的字句:“他至死仍在你的王位前。根据史书里最后关于他的描述,在新日王朝最后的时间里,这唯一一位坚守了六十多年的书记官,神智不清时写下来的。”

“他说我们的新日坠落了,又要升起来了。”

他一会又指着别的尸骸说这个骨头你可能有印象,他为你一路保驾护航,最后因为护主不力而自裁了。

奈费勒也说那些没用的话,他指着不远处的红发尸体(头发已经消失了)说这是奈布哈尼,他一直很愧疚,说想埋在你身边,你一出事我立刻就跟上。

“他想保护你。”

“其实是弥补吧。”你回答说。

你后来见到了很多人的尸体,枯骨,白色的黄色的,被血沾染过的,反正都是诗人诗里以及你游戏里的意象,奈费勒说了好多话,大概在你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说了这么多。

当然苗圃除外,公事除外。

你知道的,他在安慰你,在你说感觉所有人都挺恨你的时候,他的手就攥紧了。他费尽心思,带着你从中国跑土耳其又跑到中东,在飞机上辗转反侧,请了一个又一个年假,就为了跟你说:“阿尔图。”

“你比自己想的好很多,有很多人在乎你。”

你们看到那一封封书信,据说是某位大维齐尔写下来的,可能也没有给别人看的想法,所以一直没有人能辨认出来到底写了什么。

你走上前,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文字,第一句话是:致我亲爱的陛下。

不知道近日您是否安好,在我们平定了那场谋反后已然是第四十二个日夜。四十二个日夜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伊曼为你祷告的时候跟我讲,说你会上天堂。

所以天堂会是怎样的景象?

您会疲惫吗?好奇我做的怎么样?还是会站在某个角落注视着我们?梅姬夫人跟我聊过这个话题,死亡就意味着生与死是一个人身体的两面,你翻到暗面了,我们还在正面徘徊。

……

祝您一切安好。

落款时你看见他有点不稳定的字句,那些他娴熟地写下的文字被水打湿,晕开,他写道,您忠诚的大维齐尔。

那些信有过许多落款,比如,永远的政敌,一个自说自话的朋友,一个自诩为信标的人。你一件件翻过,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你跟奈费勒关系疏远的时候,那是你死去的第二个日夜。

他没有到你的坟前,他甚至没来看你,只是来了个人为你送花。死人不会跟他一般计较了。

所以你只是笑着点头。

那个影子的声音终于在你耳边消失了,没有人会跟你说,让你杀了奈费勒,强迫他和你一起痛苦了。

阳光落在地上,稳稳地,缓慢地前进着,在你脚下绽放出金色的光圈。你回答了奈费勒在那场有关论文的谈话里提到的问题:“教会有个说法,就是不要心怀怨恨,忽然没办法上天堂。”

“所以我在死后没恨过任何人。我想见的人,包括你都会去天堂,因为你们不像我做了这么多矛盾的事。”

“我很想上天堂,但是我偶尔还是会埋怨。”

“凭什么是我呢?”你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那天因为毒素你躺在地上,被一个人扶起来,那人头发有点偏白,脸上一副被人杀了老公的样子。你甚至有一刻想到了一夜白头这个句子。

脖子上的洞还在吹着冷风,你的手脚发冷,你不打算告诉奈费勒。

你该怎么向他开口:说我一定会死的,奈费勒,给我个痛快。

所以你牵着他的手,握着玻璃碎片,尖锐的棱角划破了你们俩的手,你知道他的手在颤,眉毛也在颤。

碎片穿透你喉咙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爬在你身上,眼泪掉下来,你不得不笑着呛血,和他许诺一个三十三日夜。你说三十三个满月后我就会回归。所以别伤心奈费勒。

帮帮我吧。

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去了,尽管如此,虽然地上只有一副尸体,但是你觉得这有两个人一起死去了。

你和奈费勒一起,死在了那个刺杀你的夜晚。

你微笑着,阳光把你的眼睫照得透亮,正如之前令他悲伤的模样。

“但是最后我觉得,就到这里吧,我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Notes:

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kudos和评论,谢谢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