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有了V的加入后,清理那些数量繁多的恶魔们立时变得轻松了不少,但丁甚至能在战斗的空隙中偷偷观察起这位神秘人的一招一式,试图从中获得更多有关对方真实身份的信息,而令他意料之外的是,这位看似柔弱并自称是人类的黑发男人浑身上下竟只把那根平平无奇的手杖作为唯一的武器。细长的杖身没有任何刃口,而V仅凭自身的手臂力量便令其摇身一变,成了攻防一体的利器。如同他们刚见面时的那般,袭来的恶魔被银白手杖向后推开重重地摔落在地,而不同的是,这一次尖锐的杖尖紧随其后精准地刺入要害,不给恶魔留下任何翻转局面的机会。在一道道此起彼伏的怪异尖叫与不甘哀嚎中,围在V身边的恶魔们纷纷抽搐着倒下,而他则淡然地立于包围圈的中央,握着手杖的顶端随手一甩,杖身上沾染的血污顺着惯性霎时飞落,在自然光下再次折射出属于金属的耀眼银光。
但丁手中的动作一顿,眼前似乎闪过一道飘忽不定的熟悉幻影,穿过浓厚的白雾模模糊糊地覆在不远处的黑发男人身上。他不禁用力眨了眨眼,而那道黑色的身影的确如他所愿那般忽然变得清晰了不少,正当沉溺于思绪中的恶魔猎人准备故技重施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时,一句响彻迷雾的大喊自他的身前炸开:
“小心!”
胸口处蓦然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向后推力,及时赶到的V一手把呆愣中的但丁往安全区推开,一手转动手杖,人为制造出一面暂时性的盾牌,将冷不防飞来的尖刺全都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远处那只试图偷袭的利刃还未来得及发出得逞后的尖笑,下一瞬身体各处便已被去而复返的尖爪刺破。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两栖动物般的暗黄眼珠,随即摔倒在地,与它的同伴一样再无声息。
顺利将这最后一名敌人解决后的V却仍然没有放下警惕,在环顾四周确信已无多余的埋伏后他才收起了戒备的姿态,转而闲适地支着手杖,朝着不远处正满脸阴郁地从地上爬起的但丁揶揄道:“原来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但丁随手拍去风衣下摆上沾染的土屑,没好气地回道:“别说得你很了解我似的。”
“但凡活跃于这一行的恶魔猎人应该或多或少听说过你的光辉事迹吧。” V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红墓市的但丁,传言曾以一己之力从试图打开人魔两界大门的恶魔手中拯救了红墓市——你的名号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响亮许多。”
但丁的面色一僵,周身的氛围愈加阴沉,“那大概要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是传闻中的那种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不同人对同一件事往往有着截然相反的看法,这很普遍。” V没有多加追问,转而笑道,“不过我想现在的你应该欠我一声道谢?”
“为什么?”
“我救了你的命。” V面色不改地解释道,“而你很清楚这一点。”
事实上,那些尖刺对于身为半魔的但丁而言虽会造成一定的麻烦,却远不能危及他的生命本身。他刚想趁机与这自大鬼辩上几句,话到了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口。过往经历中,那些或是有意、或是无意间得知他真实血脉的人们几乎全都在刹那间换上了另一副厌恶的面孔。对此,但丁早该习以为常,可如今的他惟独不愿在V的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直觉竭力阻拦着他在这位神秘人面前留下负面的形象,即使但丁本人根本无法用言语解释这一选择究竟从何而来。
“……谢了,” 于是,他悄悄藏起了自己身为恶魔的那份血脉,在敷衍道谢的同时依旧不甘地声辩了一句,“我只是偶尔走了个神。”
“我由衷希望类似的情况只‘偶尔’发生。” V面带笑意调侃道,转身朝右侧的小路继续前行,“接下来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与恶魔们战斗的同时分心关注你的安危。”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但丁立时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之前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战斗方式,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他边跟在V的身后,边试探性地问道,“这是你原创的?”
“不,” 身前人脚步微顿,但很快恢复了原状,“这是小时候我的父亲教我的,当然,后来我自己也在此基础上改进了许多。”
“真巧,” 但丁抬头望向那被浓雾与枝桠遮蔽的天空,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也是。”
比其普通人类,作为恶魔的斯巴达在培养自己的子嗣上天然地更为原始与野蛮。他深知这对拥有自己一半恶魔血脉的双胞胎兄弟并不像看上去的那般脆弱,早在他们刚能用自己的双脚走稳路时便迫不及待地传授起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与战斗技巧——当然,是以玩闹的形式。
还没父亲膝盖高的小但丁双手握着木剑的剑柄,板着稚嫩的小脸严肃地朝对方的正面攻去。“不错,但丁,控制住重心,手臂别被剑带着跑。” 斯巴达单手挡下所有下压、斜劈和前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萦绕在后院中,其中不时夹杂着几句评价与指点,“架势很好,但力度还不够,这样下去我可是要算你们输的。”
“还不一定吧,爸爸。” 幼童独有的清脆声线响起,落于远处的但丁深吸一口气,提着木剑助跑几步猛然跃起,剑刃借着体重劈向斯巴达横在胸前的手臂上,与此同时,藏于左手掌心中的一把灰土被倏地洒出,近在咫尺的斯巴达未曾料想过自己这年纪尚幼的小儿子竟会使出这堪称卑劣的招数,猝不及防地被迷住了双眼。“现在!维吉尔!” 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耳边传来但丁欣喜的大喊,几乎是同时,后脑猛然传来一股劲风,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斯巴达立时觉察出了孩子们的意图,不禁哑然失笑。
这场小插曲最终以维吉尔和但丁双双吃痛地摔落在后院的地面上作结。斯巴达安然无恙地立于原地,甚至没有因意料之外的攻击而挪动半步。“但丁,是谁教你这种做法的?” 他慢步踱至正仰躺着喘气的幼子身旁,居高临下地问道。
“是我自己想的!” 对此,但丁还有些沾沾自喜,回想起先前的场景,他不服输地回嘴道,“而且确实有用。”
“但丁,你听好了。” 面对天真且执拗的幼子,斯巴达只得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即使有着再崇高的理由,我们也不可以为了胜利而不择手段。赢就要用自己的实力赢得堂堂正正,让对方挑不出错来,只想着这些歪门邪道是无法走得长远的。”
但丁歪着头,眉间皱成了一团,过于年幼的岁数令他并不能真正理解父亲言语中的深意。“可,可是,” 他犹豫许久,小声申辩道,“我们只是在玩游戏呀,这也不行吗?”
“什么时候都不行。” 斯巴达严肃地指正道。但考虑到孩子们的年纪,他终究还是退了一步,“不过,你刚才和维吉尔的合作很不错。” 他转身朝不远处的长子说道,“时机掌握得很好,但可惜的是,正如你们所看到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并不能威胁到一位真正的强者,与其研究这些,不如多专注于怎么提高自己的实力吧。”
维吉尔沉默地直起身,拿过落在一旁的木剑,一双蓝眼直直地望向游刃有余的父亲,“我会的,爸爸。” 他认真地说道,眼底闪过些微与年纪不符的郑重。
“好,好,我们家的小维吉真有志气。” 斯巴达蹲下身,高兴地揉过长子的发顶,“那以后维吉尔可要帮爸爸好好保护妈妈和弟弟哦。”
“嗯!”
当时尚且年幼的维吉尔抱着木剑,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谁又能料到,曾发誓会保护家人的兄长最后竟会和自己大打出手,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呢?想到这儿,但丁的心底冒出几分酸涩,幼时的他懵懂无知,将斯巴达的剑术教导全然当作了日常玩闹的一种,但这并不代表着现在已长大成人的他依旧抱有同样的看法。收在背后的大剑因这份思绪变得愈加沉重,在那场烧毁一切的大火过后,无论是他还是维吉尔都不仅没能用手中的利刃守护住自己的挚爱之人,甚至还将其指向了他们仅存于世的血亲,而直到特米尼洛塔崩塌的数年后,经历了更多人情世故的年轻恶魔猎人这才从当时兄长的只言片语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的真正目的。
维吉尔从未将幼时许下的誓言抛至脑后,将其遗忘的人是他,他又慢了兄长一步。
若是如今的恶魔猎人再一次回到十九岁的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恐怕再也不能像最初时那般心无旁骛地阻止维吉尔的所作所为。但勉强算得上安慰的是,即使晚了近十年,剑术更为精进的但丁终究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而这一次,他并不打算轻易放手。
背后的这柄大剑所能弥补的事还有很多,但丁想,或许在和蒙杜斯做一个了结过后,自己还能寻找一番当年自愿坠入魔界的维吉尔的下落。
后续的旅途平淡无奇,在两人的联手下,埋伏在溪谷中的恶魔们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被扫荡一空。V战斗时的身姿仍然令但丁没来由地觉得熟悉,但最后还是被他粗暴地归结于对方在剑术上的经历与自己相似所致。在解决完最后几只盘踞于庭院内的土蜘蛛后,V拂去衣摆上的灰尘,朝他微微欠身,“看来我们的旅途终于到达了终点。” 他转动手腕,令杖尖指向那扇继续通往古堡的沉重木门,“我有自己的私事要办,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但丁。” 他顿了顿,转而半开玩笑似的问道,“你认得路吗?别又不小心迷失其中,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了。”
“我本来就不需要你的帮助,要不是你,我早就跟着光团走出溪谷了。” 但丁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心底却蓦地有些不舍。道不明的情绪飞速堆积成山,最终推着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是也要去找蒙杜斯算账?在这座岛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强吧?”
V扬起嘴角:“你是在挽留我吗,但丁?”
“这叫好心提出中肯的建议。” 但丁故作严肃地纠正道,“而且我觉得至少在战斗上我们还挺合得来。” 他眨了眨眼,“不考虑一下吗,V?”
神秘人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正当但丁以为一切都在向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时,却听那道如诗歌般优美的声线坚定地拒绝了他。“正如我先前所言,我恐怕无法答应你的请求。” V为他推开了象征分别的木门,“但我很高兴你能向我说出这些。”
“行了,我知道了,你不必用这些话来安慰我。” 但丁随意地摆摆手,越过他的身边往门内走去,殊不知自己脸上的落寞完全落入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瞳。
“但丁。” V的声音从身后传入他的耳中,自见面以来总是平稳的音调此时却染上了几分急切。年轻的恶魔猎人回过头,满不在乎地咧嘴笑道:“改变主意了?”
“不……” V微不可察地迟疑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做派,指了指他背上的大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只是想说其实你已经用手中的剑守护了很多,只是你没有意识到罢了。”
“哦——你是说特米尼洛塔升起的那次?” 但丁回想起先前他们曾在路上随口提起的话题,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心,“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你当时也在红墓市吗?”
“算是吧。” V模糊不清地回道,看向他的目光却前所未有地郑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接下来你遇到了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多少回忆起一些我刚才的话语。”
“我说V,” 闻言,但丁立时放下了所有插科打诨的心思,狐疑地眯起双眼再次打量起眼前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究竟是……”
“我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恶魔猎人罢了。” V及时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就当这些是我对拒绝你的歉意,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轻轻地推了迟疑的年轻人一把,“去吧,但丁,把蒙杜斯那个老家伙好好教训一顿。”
但丁趔趄几步,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不满地嚷嚷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倒是你,别只顾着忙其他事,最后倒是被我抢了先。”
“这点就不用你操心了。”
偌大厚重的木门缓缓合起,在真正的离别到来前,已向前踏出好几步的但丁突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心慌,不禁转身向仍身处原地的黑发男人高声问道:“我们还会见面的吧,V?”
“会的,但丁。” 在木门完全闭合前,他听到那道沉稳的声音如此说道,“后会有期。”
在确认年轻时的但丁已经走远后,自称V的黑发男人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荧蓝色的魔力颗粒悄无声息地从他的周身漫出,模糊了他的身型。在一道轻微的“啪”声过后,魔力颗粒骤然散开,露出其后的一头银发和绣着双蛇缠绕纹的黑色长风衣,而那根细长的“手杖”此时业已恢复了原本的长刀模样。维吉尔习惯性地将散乱的额发捋至脑后,随即抽出阎魔刀熟稔地在身前划出一道十字。
他本该正和但丁——中年版的那位——处理一起猎魔委托,却意外地被卷进了时空乱流中随波逐流,最终被抛落于此处。作为黑骑士的过往经历令维吉尔几乎是立刻便认出了这片承载着他噩梦的景色。无论是出于对只身闯入过去,亦或是闯入敌营的考量,一向更为谨慎的魔剑士隐藏起自己的大部分魔力,并将外貌伪装成人性面的模样借此骗过蒙杜斯那遍布整座岛的爪牙。
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向来铁面无私、独断专行,沉默但又精准地及时抚平时间线上的每一个微小的意外,这意味着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他不必担心被困于过去,只需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耐心等待时空间的排异反应将他送回未来即可。
维吉尔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直到他在古堡的阴影处意料之外地看到年轻时的但丁背着大剑从宽阔的走廊上跑过。
几乎是本能地,他敛去自身气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跟上了胞弟的步伐,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那道绯红身影一路砍杀蒙杜斯布下的大批恶魔,最终推开了那扇曾属于尼洛·安杰洛房间的大门。熟知时间法则的魔剑士当然清楚过去的一切早已被锚定,无法轻易更改,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便乐于见到这场属于但丁的悲剧在自己的眼前上演。
几年前被困于噩梦中的胞弟频繁于深夜流泪叫着兄长名字惊醒的情形再度浮现眼前,与不远处那位依旧对未来充满着希望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地刺入维吉尔的心底。在心结已经解开的当下,他并不否认但丁此举其实在无意间帮助自己脱离了蒙杜斯的控制,为他长达近十年的噩梦带来了终结,只是出于种种原因,孤傲的魔剑士从未正面向自己的弟弟解释过这一点——但如今是个不错的时机不是吗?
维吉尔暗自盘算着:现在的但丁认不出自己,也尚未知晓未来的一切。时间的法则不会容许任何人改变既定的事物,但其中同样存在着一些微乎其微的操作空间。细小的差异并不会引起时间女神的注目,而所有熟知维吉尔性格的人都清楚,一旦他打定了主意,即使是神明本尊也不能令其动摇分毫。
而现在,与“这边”的但丁告别后,得偿所愿的维吉尔由衷地希望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能够帮助但丁在往后的岁月中多少好受一些,而至于自己努力的结果——他扬起嘴角,缓步走进那道通往正确时空间的幽邃传送门中:等回去了不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