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八岁——或者十岁，他自己也记不清了——的Kevin Tran被母亲Linda Tran牵着，于地下诊所破旧的长椅上无所事事地等待。Tran太太焦急地不断核对着手上的号码和诊室门口的指示灯，而Kevin则是百无聊赖地抠着长椅上肮脏软垫的破洞。他的手指摸过一个焦黄的破洞——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眼底漾着一片乌青的中年男人手里的烟烫出来的。他穿着皱巴巴的西服，金发稀疏，眼神不安的四处乱瞟，夹着烟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不经意间将烟灰抖落在本就脆弱的软垫上，烧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洞，露出里面杂乱无章的棉絮；另一个细长的划痕则来自于一个带着口罩的嬉皮士，他应该不超过二十岁，瞳孔缩到几乎看不见，精神异常亢奋，眼睛泪汪汪的红得吓人。他抽搐一样抖着腿，不安地把手指塞进口罩地下用力地咬手指直到流血，在离开座位的时候腿上的银柳钉划开了软垫的表皮。两个人都曾经在Kevin坐着的位置上停留休息，给椅垫留下了两个醒目的破洞，随后忧心忡忡地走进诊室，又带着几大盒止痛药沮丧的离开。Kevin看见了那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满脸的颓丧，看见嬉皮士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背上沿静脉走向的线状疤痕，还有他手指上明显的烧伤。
Kevin能看见这些。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男孩，剪得短短的黑发浓密柔顺，纯黑的眸子总是滴溜溜地转着，在其他人大喊大叫的时候永远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是生活在密歇根州邻里镇的乡下人，是那种你会在AP课上看见却记不住脸的亚裔男孩——瘦小，安静，作业永远准时交，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努力去不打扰别人，大提琴考级一次就高分通过，却永远得不到老师对其他白人男孩同样给鼓励和关注。那时候的Linda Tran每天在美甲店工作到手指关节变形，就为了让他不用在周六早上五点起床送报纸。后来的Kevin会逐渐知道这一切，会一点点学会不再抱怨练琴的时间太长，不再抱怨AP历史作业要做到凌晨一点，不再因在学校午餐时被趾高气扬的同学嘲笑说“你带的什么玩意儿那么臭”之后还得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笑容打个哈哈含糊过去而感到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愤怒，也不再为那些不应该出现在视网膜上的场景而惊恐万分。他是从什么时候能看见这些的？他自己都忘了——是某次令Linda吓破了胆的高烧？还是另一次忘记吃早饭造成的低血糖晕厥？Kevin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在某一天他突然就能看见了：路过收银台看见上一刻还在对自己微笑的收银员阿姨前一天抱着生病的孩子无声哭泣的样子；在学校走廊里经过会瞥见同学无声无息将成绩单藏在书包里，而定睛看去那个位置明明就空无一人......这些片段零散又突兀，像不合时宜插入的电影镜头。
于是Linda请了假，母子二人带着为数不多的积蓄来到一家据称对亚裔居民也很友好的地下诊所。Kevin那时候尚且没到懂事的年龄，他先是为不用上大提琴课而欢欣鼓舞，现在又因无聊的排队和等待而心生厌烦。叫到号码后他跟随母亲走进那间小小的诊室，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却在踏进诊室的一瞬间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一般梗住了呼吸，脸上只剩下打哈欠打到一半的滑稽表情。诊室的地毯脏得看不出原来的底色，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污渍，像干涸的水渍又像某种暗沉的印记，黏腻地贴在鞋底，踩上去软塌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顺着鼻腔钻进喉咙，令他瞬间僵在原地。
Linda没留意到Kevin的异常，也没过多在意诊室的破败，只快步走上前，局促地拉过一把同样掉漆的木椅坐下，紧张地和那个表情温柔彬彬有礼的医生William Hopkins交谈。“Kevin写作业的时候经常走神，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喊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她接过医生递来的手帕低声啜泣起来：“......我儿子曾经因为这个原因被同学孤立过，在那之后他就更沉默了..........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连练琴都心不在焉的，问他有什么心事也不肯说......”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Hopkins医生温和地开口，毫不在意地瞟了一眼大张着嘴站在原地的Kevin，对Linda露出了敷衍的安抚微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AP班的学业本身就重，再加上青春期的孩子本身心思敏感，更何况单亲家庭的孩子有时候会更内敛，不愿意表露情绪。”Linda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医生适时递上一杯温水，贴心地等她喝完再继续提出建议：“您别太自责，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身就容易焦虑，加上学业和家庭的压力，出现偶尔走神、比以前沉默的问题都是正常的。您可以偶尔跟他聊聊天，问问他喜欢什么或者聊点轻松的事情，不要总盯着学习。如果他还是不肯说，也不用逼他，给他一点空间再慢慢引导就好。这样吧，我给小Kevin开点舒缓情绪的药物.......”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处方本写了点东西，撕下来递给Linda：“......你可以去找药房的Mary让她给你拿药，每天饭后吃两粒.......”
Linda认真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表示都记住了。她站起身，伸手想去牵依旧呆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Kevin，指尖碰到儿子的手时却被冰冷的温度吓了一跳。Kevin浑身都在微微发抖，Linda心里一紧，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连忙压低声音催促道：“儿子，快点向Hopkins医生道谢，我们该回去了.......”
Kevin依旧没什么反应。他的眼睛被飞溅的血液刺痛了，他的耳膜因压抑的尖叫而刺痛着。他的视线里再也没有简陋的诊室、温和的医生，也没有啜泣的母亲。目之所及的是一片刺目的猩红，他脚下的地毯上沾满了粘稠的、尚未干涸的血迹，顺着粗糙的纤维蔓延开来，浸透了每一寸布料；空气中的腥气愈发浓烈，盖过了消毒水和霉味，氤氲开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嘴巴发干，舌尖发麻，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女人的尖叫声断断续续，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和哀求，一遍遍在他耳边挥之不去，像是一把锥子凿着他的头骨。他看见一个男人动作粗暴地拖拽着女人的尸体，手里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一点点分割开尸体，动作熟练又残忍；鲜血不断溅到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狰狞的印记，连桌上的药瓶都被打翻，药液混着血迹在桌面上蜿蜒流淌，发出黏腻的声响。他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喘气，听见恶心淫秽的水声，那声音一遍遍撞击着Kevin的耳膜，让他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反胃。现实与凶杀案现场的画面在他眼前反复交织、重叠，Linda的啜泣声和女人的哀求声交织在一起，鼓噪的耳膜抵抗着男人吞咽血肉时发出的畅快笑声。
他能看见，能看见。
Kevin想要呕吐。
Linda带着歉意向Hopkins医生点点头：“对不起，医生，这孩子不知道又怎么了.........”就在她牵着Kevin的手，向医生连连道歉准备离开时，Kevin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打破了诊室里死寂的氛围，没有一丝起伏，干涩又冰冷，不像是一个天真的男孩反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Hopkins医生，”
Kevin的声音很清晰，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
“你为什么要杀死你的情人？”
Kevin看着金碧辉煌的舞池中晃荡的人群，在三分钟内第七次整理自己的衣领，同时第十次告诉身旁跃跃欲试的男人：“我不会跳舞，Dean。”
餐厅里灯光柔和，暖黄色的光晕透过水晶灯洒在桌面上，映得银质餐具泛着细碎的光。背景里飘荡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慵懒又温柔，混着淡淡的牛排香和红酒的醇香，和肮脏破旧的汽车旅馆简直判若两个世界。Dean站在Kevin身旁，慵懒地靠着大理石的栏杆俯瞰楼下宽敞的舞池，他脱下了从不离身的皮衣和廉价的粗糙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色的衬衫，面料柔软，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几道浅浅的疤痕，手上的银戒在暖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别害羞嘛，Kid。”Dean咧嘴一笑，榛绿色的眼睛在暖光下简直是美丽得熠熠生辉：“至少在成人礼上应该和心仪的女伴跳一支舞——虽然我们没法邀请到你的心上人，只能和我凑合一下了。”Dean耸耸肩，笑容有些痞气。他握住Kevin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男孩年轻充满热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愣着干什么？”Dean的声音放得很低，混着爵士乐的旋律竟让Kevin感觉到了几分沙哑的性感：“成年礼总得有个仪式感，来吧，就当是陪我跳支舞。”
感受到Dean手上厚茧粗糙触感的那一刻，Kevin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说“我真的不会跳”，想说“Dean，这样太奇怪了”，还想说——想说“我不想和别人跳舞，，Dean，你就是我的心上人”。可他看着Dean眼底的期待，看着那温暖的目光之下潜藏的疲惫和累积的紧张，心中汹涌的情感涌到嘴边终究变成了无声的点头。Dean牵着他走到舞池中央，却没有像寻常舞者那样让Kevin迁就自己的习惯，反而主动将一只手搭在Kevin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微微屈膝示意——Dean竟要跳女步。Kevin愣住了，他看着Dean眼底坦然的温柔，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揽住了Dean的腰侧。年长者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顺着手掌的血管爬上男孩的心脏，烫得他浑身紧绷，Dean身上的味道——先是不知名香水的淡淡香味，随后是枪油和火药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皮革的气味——密密地包裹住Kevin。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盛满了笑意的榛绿色眸子，只感觉心底一片柔软，仿佛整个人都随着那注视而飘飘欲仙起来。Dean的舞步很轻，明明是跳女步却依旧藏着他独有的沉稳和灵活，矫健的身体轻轻跟着旋律晃动，牵引着Kevin慢慢跟上节奏。
Kevin在Dean的带领下滑进舞池。“我真的不会跳。”他还在说，但身体已经顺从了灵魂的欲望。
“没关系。”Dean轻笑一声，声音里没有丝毫责备，搭在Kevin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力道轻柔得不像话，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阵细微的痒意：“我也很久没跳过了，瞎跳就好，没人会笑话我们。”说着，他微微调整了姿势，身体轻轻往凯文身边靠了靠，距离又拉近了几分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胸膛。Dean彻底卸下了猎魔时的强势与锋芒，完完全全适配着女步的温婉，但却依旧悄悄用搭在Kevin肩头的手稳住男孩的摇晃的身子，指尖轻轻按着他的后背帮他调整步伐。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织在一起，Kevin能清晰地看到Dean湿润嘴唇上的细纹，能看到他眼底的温暖与喜爱，还能看到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足以驱散他所有的窘迫与不安。
Kevin想起了Werther，想起了那个最终死于爱情的少年，想起他死前绝望的求爱——他也会一如此刻地绝望的爱着Dean吗？直到自己垂垂老矣之时？直到.......直到永恒吗？
“自与你相识，日月星辰尽可以安安静静地升起又落下，我却再也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我将周围的整个世界全给抛到了脑后！”
他悄悄收紧了揽着Dean腰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力道谨慎却坚定。这个情窦初开的可怜男孩缓缓将脸颊轻轻靠在Dean的发顶，鼻尖蹭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梦。Dean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推开Kevin，反而微微调整了头部的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脚步依旧轻柔舒缓带着女步独有的温婉，劲瘦的腰腹轻轻配合着旋律晃动，Kevin的手掌能感觉到衬衫之下的美丽腰身曲线。爵士乐的旋律依旧慵懒温柔，萨克斯风的声音缓缓流淌，舞池里的人影晃动，周围的喧嚣与浮躁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他和Dean，只剩下彼此滚烫的温度，只剩下交织的呼吸。Kevin心底的那份迷恋浓烈到快要溢出来，却只能强迫自己默默藏起那些暧昧的心思——藏在这个温柔得快要让人沉溺的瞬间里。Kevin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他荒谬青春的全部悸动欢喜，难以克制的独属于少年人的酸涩心事，那份不敢言说的带着隐痛的迷恋，还有永恒不变的、只想陪在Dean身边的奢望。他知道与Dean的共舞终会结束，而占据他青春的这场隐秘的爱恋也永远只能藏在心底，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可他从不后悔，哪怕只是这样短暂的靠近，对他而言就已经是最珍贵、最难忘成年礼物。
Kevin的眼前开始模糊。
连暖黄色的灯光都变得氤氲朦胧。那些明明温和柔软裹着暖意的光线，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细碎的针刺痛了他的眼球，酸涩感顺着眼尾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想驱散这份模糊，可眼前浮现的却不是Dean含笑的模样，他看到了——年轻的先知看到了，他看到Dean在流泪，在无声的嚎啕大哭，眼泪从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中源源不断的地流出，逐渐将Dean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他看着Dean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悲伤都无法肆意宣泄；他看到Dean的脸上、身上全是鲜血，匍匐在十字架之下，暗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沾满了血污与灰尘，唯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无星无月的黑夜沉沉地笼罩在他身上。Kevin听到了舞厅悠扬的音乐，感受到自己的四肢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机械地跳着舞，但眼前的景象依旧撕碎了他的心。Dean在哭，为什么？要如何才能让Dean不再悲伤、不再痛苦？他应该怎么做？才能护着这个拼尽全力保护他的人，才能不让那些绝望的画面变成现实？心底的恐慌与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Kevin揽着Dean腰部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他们在漩涡般人群中旋转、舞动，周围舞者的身影模糊成一片虚影，唯有彼此的气息还清晰可闻。下一步该踩在哪？下一首舞曲又是什么风格？旋转步是在哪一个节拍？他们又该在什么时候扬起手谢幕呢？
Kevin不知道。他是先知，是传达上帝旨意的代行者，是阅读神明言语的人类书记官，是背负着不详的预言、自出生起就行走在光明与黑暗边缘的弃儿。但是他不想去在意、不想再因那些曾经发生的光怪陆离的幻影而迷惑，他只想留在当下，留在这永恒的共舞中不再离开。
Kevin用力闭了闭眼睛把那些幻视赶走，抓紧了Dean手开始主导剩下的舞步。他努力回忆着方才Dean教他的旋转步节拍，想踩准每一个鼓点，想带着Dean在舞池中平稳旋转，想把那些绝望的幻视彻底踩在脚下。男孩的脚步依旧带着几分笨拙，加上太过急切，脚下一滑踩空了节拍，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踉跄了一步。他下意识地想稳住身形紧紧拉住Dean，可力道失控反而带着Dean一起往前倒去。“砰”的一声，两人双双摔倒在舞池地板上，Kevin压在Dean的身上，Dean的手臂还下意识地护在男孩的后背生怕他撞到地面。周围的音乐都顿了一下，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Kevin的脸颊瞬间烫得厉害，心底的恐慌与窘迫交织在一起，连指尖都在剧烈颤抖——他终究还是搞砸了，连想好好牵着Dean跳一支舞，连想守护这美好的瞬间都做不到。
“你没事吧，Kevin？”Dean忍着笑，和Kevin一起站起来，而男孩倔强地把脸藏在阴影里不愿和Dean对视：“没关系的，继续跳就好了，还是说你想休息一会？”Dean一边说着，一边带Kevin走到舞池边缘。
Kevin坐在舞池边缘，茫然地注视着Dean远去的背影，看着他和端着托盘的侍者小声的交流。别走，Dean，脑海中的声音尖叫着。他八岁，或十岁，浑身是血，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由伤痕累累的母亲抱着自己嚎啕大哭，身着警服的高大FBI探员用警戒线将狭小的诊室围起来，而连环杀人犯Hopkins医生离他不远的地方仰躺着，狰狞的脸恶狠狠地瞪着他，胸口不断涌出鲜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十九岁，最爱的男人将他安置在舞池旁边，自己去拿饮料。会是柳橙汁吗？Kevin在一阵又一阵的眩晕之中想到。别走，Dean，求求你，留下来，别走，留在我身边。
舞曲依旧悠扬，大提琴的声音依旧低沉，而我们懵懂的先知终于迈向了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