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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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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18
Updated:
2026-02-16
Words:
34,603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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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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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鹿野/你】且做人间长寿仙

Chapter 2: (中)

Summary:

你可识青天高,黄地厚?

Notes:

这其实是一个挺完整的故事,有头有尾的……虽然我还没写完orz。

Chapter Text

 

  06.

  你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柔软的床榻,雕花的窗棂,隐隐约约的幽香,还有床边的柜子,你能看出来这是实木打的。

  你一直都很穷,想象不出来这室内的装潢究竟值多少钱,但毫无疑问比你见过的钱多得多。

  你有点惶恐,轻手轻脚下床。

  看眼下这景象,自己八成是被救了,那些老师和孩子呢——你想起晕过去前的最后一眼,那个低伏的背影。

  ——“咔嚓”,门把旋动的声响打断你的思绪。

  “诶,你醒了啊。”是一个女孩。

  “等下我把吃的给你端进来。”她拔出桌上热水壶的塞子往茶杯里倒水,“你先喝点水。”说着把茶杯递给你。

  你抿了抿唇,双手接过茶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犹豫了两三秒拿食指沾了点水在桌子上写下“他们没事吗”五个字——“事”还写错了。

  女孩歪头看着你写的字,猜测道:“你是想问那些人类吗?”

  你使劲点头。

  “我听说是没什么问题,具体的不太清楚。”她冲你眨眨眼,“等下长老会来跟你详聊的。”

  长老?你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信息——这是个什么官,你这是又进了什么神秘组织的地盘了?

  

  他不是人。

  虽然面前的这个俊美的眯眯眼男子长得人模人样,但你确定,他不是人。

  “你好。”他跟你打招呼。

  你敛眉,不想跟他对上目光——尽管他不睁眼,你却觉得他能看见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并未对你的抗拒说什么,而是继续自我介绍:“我是妖灵会馆的长老之一,西木子,我们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人类都没事,已经送回去了,你不必担心。”

  听此你才抬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开口:“你不能骗——嗯——”你震惊地瞪大眼睛,怎么突然不能说话了?

  西木子依旧笑眯眯地望着你。

  ——是他,是这个不是人的家伙!

  “你应该能看出来对我用‘言灵’自己会被反噬吧,我保证对你说的都是真话,所以别用能力了,好吗?”

  你眼里的愤怒逐渐被大大的疑惑替代——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啊?盐林,什么盐林,反室,什么是反室?

  从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开始,西木子就觉得你身上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现在看你脸上毫不遮掩的迷惑,他隐隐有一个猜测:“你是怎么成仙的?”

  你眨了眨眼,“仙”,这个字你听懂了。

  你左看看右看看,再三确认这个房间里只有你们,没有第三人,他的确是在跟你说话,再次瞪大双眼,缓缓举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

  谁,神仙,你吗?

  西木子终于不笑了:“哎呀,这可真是……”

  

  西木子其实只是想试探下你的态度罢了。

  一开始也没这个打算,主要是鹿野认识你,而且看着挺熟,关系还挺好——在你昏迷的两天一夜里,她守了你很长时间。

  能跟鹿野关系不错的人类,还能是什么坏人吗。

  至于为什么又存了这个打算,还是当时无限多说了一句:“原来她是你朋友。”

  而鹿野的回应是:“儿时的朋友。”

  那这就有点东西需要考虑了。

  这场绑架案于你眼中,就是妖精在绑架人类做祭品,而且当时还对在场所有生物用了“言灵”,这个能力的确是不分敌我的,但可以用“传音”规避掉这个问题,短距离“传音”对心灵系没有任何难度,你不用可能是应激,也可能是因为把会馆的妖精当成了敌人——就是说,你现在很有可能是个敌视妖精的态度。但你也算帮会馆完美解决了这次绑架——“言灵”甚至没有给中招的妖精和人类留下什么后遗症,看着被反噬昏迷的你总不能不管,就带回会馆好好养伤,然而须知“言灵”是个很难防备的能力,放着态度不明的你有点危险,于是指派了体质极其特殊,完全免疫心灵系能力的青空来照看你。待你醒来,便由他来跟你聊一聊——除去青空,能完全防住你的,会馆也就一些屈指可数的心灵系高手了,加上西木子真的很擅长处理妖际关系,他认识的妖精和人没有跟他关系不好的,智商情商都很高,说话滴水不漏。

  当西木子第一次见你时,见你立刻防备的模样,他就心说来对了,看样子你果然是不太喜欢妖精,虽然青空说你看上去挺好相处的——那可能是你觉得青空比较弱,构不成威胁。

  然而谁能想到你完全是抓瞎修炼,没有任何有关“灵”的体系知识,能修成仙全靠天赋异禀——你当时没用“传音”估计只是单纯不会。

  这都是什么人啊,天赋高得有点离谱了吧——即使是见过无限这种离谱中的离谱,西木子依旧如此感叹。

  不过你既不知道“灵”,也不清楚妖精是什么,敌视当然就不怎么谈得上,青空说你看上去挺好相处应该是真的,他也能看出来你没说谎——青空在跟你科普时,有很认真地听,让你留在院子不要乱走动也真的很乖地一直坐在房间里。

  所以你为什么看到西木子就跟受了惊的刺猬似的,从头到尾都在抗拒交流,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对你也没有敌意,顶多是一开始不确定你的态度有点防备你的能力罢了。

  这或许是西木子妖生中最失败的一次社交。

  算了算了,这样的结果倒也不错。西木子回想起从你院子出来后,走在路上碰见的鹿野——这个小辈,他也算见证了她的成长,她的过去,当然也知道,原本丰满幸福的童年被战火烧了个空空荡荡,没想到如今还能从中走出了一个你,这样的重逢,当得上人类的那句三生有幸。

  西木子摇摇扇子,走进议事堂。绑架案的善后,以及此事牵扯出来的一系列麻烦事,还等着他们处理。

  ——这场绑架果不其然是个圈套。

  北域之战,清凝仙子仙逝,还有绑架案——他们动机其实很简单,之前都是追随那伽的妖精,北域一战后在灵誓的作用下那伽立刻关闭了北域,他们都留在外面没来得及赶回去,就想着一定要给可恶的会馆找点事,于是策划了这场绑架案。

  经过后来对现场的勘察,在一开始探查到的未成型法阵的遮掩之下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法阵,没有攻击性,其作用是锚定阵内使用灵力最多的存在。但根据歹徒的陈述,他们以为这个阵法是强力攻击型,三个月前在一个妖精那学来的。

  心灵系看过他们的记忆——记忆中的那个面容模糊,不知名姓的妖精的确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这很难不让妖多想。

  一是这种标记阵法八成是冲着无限来,二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妖精面容模糊,这表明一定是记忆被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这场绑架案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第三方存在,然而他和歹徒的接触已经三月有余,其散落的灵无法保留这么久,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能找到他。

  西木子摇摇头,真是多事之秋,他想。

  

  07.

  你一直都知道这世界上有许多怪力乱神之事,无法解释,解释不通。

  比如你对别人说出的“命令”一定会让之“心甘情愿”地去做,让种子在顷刻间发芽成长,令植物迅速结出果实,比如在亡命天涯时遇到的神棍李观气,她能凭空燃起火焰,还比如你从前在山上捡到的妖精溪客,她离开后村子里只有你一人记得她。

  你看着手心间不停旋转、流转的白色通透的物质。你其实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议都跟这个东西脱不了干系——那个叫西木子的说这个是“灵”。在第一次无意识催动一颗樟树子发芽时,你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这种东西的存在,并在后来的数不清多少次让植物迅速结果以填饱肚子时,对它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运用越来越熟练,直到有一天,于一个寻常夜晚,你见到一片纯白,一棵巨木,而后白发变青丝,对这个叫“灵”的物质的感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灵敏,在催动植物生长时也更加省力,连“乌鸦嘴”都更加强大,更加不受控制。

  西木子离开前让青空,给你解释了一些基本的东西。你的脑海上反复盘旋着这些刚接受的概念:灵质力,灵质空间,六大系,心灵系,“言灵”……

  “言灵”,他们把你不受自己控制的“乌鸦嘴”叫做“言灵”。

  想想也挺有意思的,这种能力不听你的话,却能让别人听你的话。

  掌心中的灵不再流转。你让它们慢慢凝聚、凝结出一只空灵的蝶,阳光穿过其透明的身躯,在地板上投出一个翩翩欲振翅的轮廓。

  跟“言灵”不同,这只灵蝶是完全受你控制的,你可以让它永远停留在指尖,但是——你手掌轻轻一托,蝶盈盈向窗外飞去。

  它却是飞不远的,你知道自己若是不管,它很快便会消散——至少在消散前,它会自由地飞,没人会在终点前知道它将于何处停留,连你这个造物者都不能。

  你坐在椅子上,目光追随着向光明处的蝶——这次它又将在永恒不灭的阳光下飞往何处呢。

  ——它停在了一个指尖,那指尖像荸荠一样白。

  荸荠一样白。

  你的目光自那指尖处缓缓上移,是缟白的发丝,湖蓝的眼瞳。

  那双眼一直看着指尖灵蝶,而你看着她的眼,蝶在其中摇曳,原本通透的灵都镀上一层水蓝色,波光粼粼。

  直到蝶化作点点飞光,飘逸着融合于微尘,于她眼中似是湖面上飞扬的柳絮。

  ——她看向你。

  你在屋内,她在屋外,并不远的距离,却是透过一扇窗遥遥相顾。

  刚刚于梦中阅读过的故事再一次在你的脑海中疯狂生长,蔓延,顷刻间却又开始燃烧,燎原,崩毁,过后甚至不剩灰烬,只余写在田埂上,深深镌刻进你一生的两字——

  鹿野。

  你认出了她,隔着一甲子的时光。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你说过会永远记得她的。

  

  你曾经在走过的漫漫长路中,见过他人的许多重逢,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抱头痛哭,还有的剑拔弩张。

  你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的离别大多都是死别,再无重逢可能。

  所以久别重逢应该做什么呢。一时间你笑不出来,哭不出来,也说不出任何话。你认识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的鹿野,你只熟识记忆中的她,连做梦都只能梦见那时的她——你想象不出已经长大的她究竟是何模样。

  你只能呆呆地望着她,好像只要望得足够久,就真的能望穿这几十载光阴。

  

  鹿野望着指尖的灵蝶,这并不是熟悉的灵。在认识你时她已经能下意识分辨每个妖或人的灵的不同,即使过去六十多年,她也没有忘记那些她在乎的妖和人的灵的样子——你的灵的确跟当年不太一样了。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她已经记住了你现在的灵。

  鹿野任由灵蝶在指尖消散,而后望向那生生不息的灵源。

  

  你究竟在看什么,鹿野想,她都离开窗户前了,你怎么还在看那空荡荡的窗中景。

  直到她走进屋,真正站在你面前,距离咫尺。

  你才收回那注定无法逾越时光的目光,缓缓抬手揪住她的衣角,将手指攥得发白发颤,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你低头望着一滴一滴水珠不受控制地坠落,打湿你们双脚间的地板,洇出无理的圆。你浑身颤抖,不成声调——

  “你还活着啊,鹿野,你还活着啊。”

  一只手轻轻搭在你的发顶,一声微不可察的吸气后,你听见她说——

  “嗯,还活着。”

  

  你还活着啊——这种听上去像找碴的话放在你们之间竟然离奇得合适。

  鹿野在曾经的一段时间,一直恍惚自己居然还活着。

  无限告诉她,那里无人生还,会馆告诉她,那里除了自己无妖存活。

  那些炮弹,那些毫无预兆落下的炮弹,在掉下来的瞬间,她身为金系妖精甚至与之有隐约的共鸣,然而下一息,一条暗中的线便断了——她不知道那熟悉的线为什么断了。

  直到她的双眼被火焰侵占,直到师父朝她扑来,直到看见师姐倒下的身躯。

  ——原来是她的至亲死了。

  ——“啪——”

  ——“啪——”

  ——“啪——”

  一条一条线在她耳边被扯断,细微的断裂声盖过了无数惊天的炸响。

  她只能听到那断裂声,直到再也听不到——所有生命都被炮火掩埋。

  其实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其实她最是清楚死去的灵究竟是何模样。

  熟悉的灵,不熟悉的灵,目之所及所有的灵,都在叫嚣死亡。

  

  残阳如血。

  在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无限将她带离地狱,也从此宣告她孑然一身。

  鹿野被拉扯着离开时,无限背后是火红的落日。她分不清那火红究竟是血,还是战火,还是只是烈烈霞光——如果真的只是霞光,那么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晴空万里。

  ——原本明天应该晴空万里。

  

  后来日升日落,太阳照常普照大地,从未改变,天地以万物为刍狗。

  鹿野抬头,直视那无情的太阳。

  它无情,却那么炽热,将她的双眼照得生疼,疼得不得不将热导入身体,导入深处的心——她的心从来都是滚烫的,滚烫到不害怕太阳温度。

  她在一个湍急的漩涡之中,胸膛中却有一团滚烫的火焰。漩涡太急太急,她走不出来,火焰太烫太烫,灼伤自己与他人。

  然而生命,本能便有巨大的“生”的意志,哪怕它曾经被苦难刺穿得千疮百孔,只要在一息之间活了下来,便要疯狂地挣扎着长出崭新的血肉——曾经的创伤与新生的渴望纠缠不休,予她万千苦痛。

  ——于是她挣扎着怒吼。

  ——于是她平静地愤怒。

  ——于是泪水潸然落下。

  在那个泪水潸然而下的夜晚,湍急的漩涡终于慢慢归于平静,化作清泉,蜿蜒着流向明天。

  第二天,真的是晴空万里。

  

  后来……后来,她有了崭新的生活。她不会忘记儿时的田野,不会忘记那孑然一身的瞬间,不会忘记于漩涡中不断挣扎的五年——她也不会被困于往昔,她会慢慢接受新的未来。

  这就是她这六十余年的光阴,绝望,寂灭,仇恨,愤怒,渴望,希望,还有爱。

  鹿野低头看着你颤抖的身躯,你的六十多年又是怎样的,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刚刚做梦不是才哭过么。

  她其实不忍心知道——一般来说,生命的灵是独一无二且不会变的,也从没听说过成仙后灵会改变这种说法,你的灵却变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也直觉那不是什么轻松的事。而且,太瘦了,她想,这些年你肯定没怎么好好吃饭。

  于是她只能静默地看着你。

  

  你看着坠落在地板上一圈一圈无理的圆,太多太多,多到弥漫交织,无理的圆变为无理——你终于坐直身体,抬头看她,端详。

  窗外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漫出一圈圈金黄色的光晕,将她的五官都变得柔和——你还记得她小时候本就不是很锐利的长相。

  原来她长大后就是这个模样吗,原来跨越万千战火的她会长成这个模样啊——一股巨大的悲怆再次弥漫上心头,你双唇颤抖,道:“你长大了啊,都长这么大了啊。”

  鹿野张了张嘴,无语凝噎。她没想到你会对她说这种话,但似乎,也只有你会对她说这话。

  鹿野望着你的眼睛,她从没见过你能露出这样悲伤的眼神,也没想象过。在她的记忆中,你连央求都不会装作可怜的模样,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能烦恼住你。

  但她知道你为何悲戚,因为你们都是一样的啊——

  “你也长大了。”她说。

  战争将连结你们的双攀缘结用极其残忍的方式——用死亡,斩断,从此六十余年天涯两端诀别故人,时光中对角线上的你们,谁都说不上无恙。她不忍心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也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们只能默契地没有言语,以及——你们都长大了,无论如何,都长大了。

  鹿野微微吸气,握住还紧紧攥着她衣角的你的手,说:“抓那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这句话勉强将你从巨大的悲伤中拉出,你吸了吸鼻子,松开手,还给那皱巴巴的衣角抹了又抹抻了又抻。

  鹿野看你这娴熟的动作没忍住笑了一声:“别抻了,抓那么久,抻不直的。”

  “能抻直的。”你再次抬头,泪眼婆娑却相当认真道,“衣裳上洒点水,用开水壶裹着布烫一圈就能抻直。你等下把衣服——”说到这你突然顿住,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鹿野见你如此,默了默,扯出把椅子坐下,道:“你的‘言灵’说这种话都会生效吗?”

  你微微点头。只要是从你嘴里说出的祈使句都会,甚至在一些情况下,一个普通的陈述句,疑问句都会。

  “你等下把衣服换了给我,我给你抻直”这种“要求”的确是没什么害处,但你不太喜欢。你见过中了你能力的人的样子,他们一定会执行你的“要求”——类似这种程度的“要求”下,他们看上去是正常的,如果有人与之说话,甚至还能思考回答。这在你眼里却是鬼气森森,因为你知道自己已经把一个原本没有的念头植入了他们的脑子,根深蒂固却无人察觉。

  从你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开始,就没见过能反抗的——不,前不久见过一个,那个靛蓝色长发的人,你的“言灵”对他没用。

  你不确定自己的能力对鹿野有没有用,但你确定不想把任何念头强加到她身上。

  鹿野了然。“言灵”这种心灵系能力不是很常见,现今会馆里倒是有这种能力的妖精,但还是个小屁孩,没有那么强的力量,她也只是听说过特性,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不受使用者控制,她想起刚在路上碰见的西木子——难怪他会亲自来跟你谈。

  她没继续就着“抻直衣服”这个话题,而是问你:“饿不饿?”

  你摇头。先前青空就让你吃过饭了,而且自六年前一觉睡醒返老还青以来,你鲜少感到饥饿。

  “忘了你现在应该不会饿,那有想吃的么?”

  “我不挑……”你顿了一下,继道,“除了红薯。”吃了几十年红薯干你都快吃成红薯精了。

  “行,你先去洗个脸,等下去吃饭。”

  你点点头,再次看向她的衣角:“我能把衣服抻直。”

  鹿野当然听懂了你在能力限制下的言外之意,道:“费那劲,换件新的不就行了。”

  闻此,你瞪圆了眼睛,瞳孔地震,已经完全将悲伤抛之脑后了,痛心疾首:“鹿野,你,你——日子不过了啊?!”

  鹿野:“……”

  

  鹿野财大气粗,一件皱了的衣服说扔就扔,你当然拗不过,她还是换衣服去了,你则在这里等她回来。

  对于这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久别重逢,你方才已经完完整整哭了一遭,现下彻底脱离出来还有点空洞。

  一场嚎哭过后是会有点麻木——你不想让这种情绪侵占你的感情太久,虽然重逢这个词对你来说太奢侈,原来自己也能失而复得,可能一生也就仅此一次,但你真的很开心还能再见到健康的她——无论如何人是要为当下的喜事而快乐的。

  这些年,她长大了,变了很多,你并不了解现在她,但只要她愿意,你就可以花很多很多时间去了解她,反正,你现在应该也能活很久很久吧,未来那么长,这一次不会再有生离。

  你这样想着——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没找错吗,是这里吗?”

  听声音大概是一群孩子。

  “没错没错,就是这里,我亲眼看见西木长老和鹿野大人都进出了这个院子——快快,趁青空出去了我们快点。”

  听到鹿野的名字,你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墙边,挨着窗户,仔细听他们的动静。

  “这里到底有谁啊,师父还叫我不要靠近这个院子,诶,泽宇——”你贴着墙,听见一个小孩喊了一个名字,“鹿野大人不是你师父么,你知道她来找谁么?”

  听到这话,你一个激灵,凝神仔细听这个叫泽宇的孩子的话:“不知道,师父没说过。”

  “啊——”那个提出问题的孩子发出一阵失望的哀叹。

  “诶诶,小点声。”有个孩子提醒他,“别被听见了。”

  “哦哦,那我们谁去看看这个屋子里有谁?”

  “我来吧我来吧。”一个孩子自告奋勇。

  其他孩子还给他打气:“小紫你加油哦!”

  紧接着,你的余光便瞟到一个紫色的脑袋从窗户下缓缓冒出。

  ——你走出阴影,直接跟他打了个照面。

  “哇啊——”那孩子被吓得坐到了地上。

  其他三个孩子见状,赶紧将他扶起,一起“噌”一下离你三米远,还都展开了防御的姿态。

  见他们这样,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最前面一个有着跟泡桐花一样淡紫颜色的眼睛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你是人类啊。”她又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确认这里还有没有别人,继道,“西木长老和鹿野大人都是来找你的吗?”

  你想了一下,微微点头。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又问:“你是谁啊。”

  你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听说过。”她又看向同伴,“你们呢?”

  集体摇头。

  他们听说过你这个农村人才奇怪好吧……

  “那你呢?”你问。其实你是想问她的名字,但你不能直接问出来。“你叫什么名字”这种简单,不会有理解偏差的问题,相当于一种“暗示”即“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以你多年的经验,你知道自己问出来她没有选择不回答的权利。所以你只能用这种模糊不清的话表达,端看她如何理解就如何回答。

  她跟你对上了信号——女孩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看着很有气势:“我是归桐,我们……呃,应该是来找你的——来看看你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你实话实说:“没什么厉害的地方。”

  “怎么可能!你不要看我们年纪小就觉得很好糊弄哦。”归桐竖起食指,认真道,“不然西木长老和鹿野大人干嘛要来找你呢,而且鹿野大人好像讨厌人类吧,你可是个人类诶——据说上次鹿野大人亲自去找的人类还是无限大人,最强的执行者!既然鹿野大人也来找了你,那你有无限大人那么厉害吗,你也能进北域跟那些坏妖精打架吗?”

  听到她的话,你愣了一下,随即便小小恐吓了他们一下:“你们应该是背着家里人偷偷跑来的吧,赶紧回……小心被发现吃竹笋炒肉!”

  归桐很迷惑:“竹笋炒肉不是挺好吃的吗?”

  你:“……”这孩子这么皮居然完全没被揍过是吗?!

  你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不可能直接开口让他们回家去。

  你叹了口气,无奈摊开手掌,凝出一只蝴蝶,道:“我只会这个,一点都不厉……”

  “哇——小蝴蝶!”你还未将一句话说完,归桐便“噌”一下凑到你手边,双眼亮晶晶,简直能把人闪瞎。

  不是你们妖精都能大变活人了居然会觉得变出一只蝴蝶很稀奇吗?!

  也许真的是吧,另外三个孩子也都围上来,将你伸出窗户的手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一脸麻木——你真傻,真的,竟然妄想这样能把他们打发走。

  归桐也许是注意到了你无语的表情,终于矜持了一点:“咳咳,对于造物系来说这个当然就是洒洒水啦。”

  她又极快地看了你一眼,道:“那你会变小兔子吗?”

  怎么还开始点菜了啊?!

  你也是没招了,只能让手心上的蝴蝶缓缓落在她手上,而后再次操纵灵质在掌心流转,凝聚出一只小巧的兔子。

  “哇——谢谢姐姐!”归桐珍惜地双手捧起那只小兔子。

  真是一点都不见外啊这小孩。

  那个被你吓到的紫色头发小孩见此也拉拉你的袖子,睁着双大眼睛期待道:“姐姐我叫小紫,我喜欢小猫。”

  什么言外之意,你听不懂!

  

  鹿野再次回来看到的就是这热闹的场面——四个小妖精围在一扇窗户下,你则探出半个身子跟他们说话。

  你正慈祥地——是的,慈祥,鹿野觉得没有比这个词用来形容你现在的表情更贴切的了,对泽宇,她徒弟说道:“那你呢?”说着指了指其他三个小孩手上的小兔子小猫小狗。

  鹿野有点晃神。儿时你拿稻草藤条编蚂蚱,小兔子小猫小狗,给她编了一堆,那时家里墙上挂的一长串都是你编的这些小玩意儿,她还有个小匣子,专门用来装你编的绳结,双线结,琵琶结,团锦结,藻井结……各式各样,各种颜色。还有双攀缘结和盘长结,这两个结她都挂在身上。

  但这些东西都在战火中化作了飞灰——战争残忍地夺走了一切,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看你现在这样,还是喜欢编这些东西吗,只不过以前是用草木,现在是用灵。那绳结呢,她没见你身上还挂着绳结——你后来有没有去学更多的绳结,这些年又是过着怎样的生活。

  ——“诶,鹿野大人。”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同时也打破了院子里热闹氛围。

  院子里的四个孩子看见院门口的来妖后全都扭头看天看地甚至还看你,就是不看鹿野和青空。

  青空拧眉,率先发难:“你们几个小鬼,你们师父应该说过不能来这吧,就趁我买个菜的功夫你们就——”

  “青空青空,我还没师父呢,没妖跟我说过啊。”归桐紧急开始诡辩。

  “说的就是你!”青空单手叉腰,食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没师父,那你晴岚姐姐也应该说过吧,就你最皮,是不是你带头的!”

  归桐捂着额头看向你,眼巴巴道:“姐姐——”

  你哽了一下,无奈对着青空讪讪笑道:“毕竟都是孩子嘛,你们叫他们往东那不就偏要往西的。”

  “你别这么惯着他们。”鹿野这么对你说道,又看向泽宇。

  不用鹿野开口,泽宇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下你,又看了下归桐,在归桐“泽宇你叛变”的控诉下“哒哒哒”地向他师父跑去。

  泽宇笑嘻嘻地将你变给他的那只小鸟举起在鹿野眼前——这是在向她撒娇呢。

  但确实管用——鹿野嘴角微微上扬,拍拍小徒弟的头:“玩够了吗?”得到点头的回应后,又道:“那你把他们带回去。”

  “好!”

  归桐见此发出一阵抗议的干号——“还叫!”青空拍了下她的脑袋,“没罚你们就不错了,还不赶紧回去。”

  在泽宇的带领下,归桐磨磨蹭蹭地向门口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为啥不能来这嘛,说得好像这院子里有什么吃小妖精的大坏蛋一样……啊呀——”

  归桐愣怔在原地,看着怀里逐渐消散的小兔子,好一会儿才回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你:“为什么小兔子散掉了啊?”

  因为本来就是假的,你只是将灵聚在一块捏成兔子的形态罢了。但你望着她淡紫色,不谙世事的眼瞳,到底没这么说,而是抬手——散逸四处还未完全消失的灵再次开始流转、变换,包括其他三个孩子怀里抱的小猫小狗小鸟,全都变为一只只空灵的蝴蝶,在阳光下闪烁着从怀里涌出——上百只灵蝶向着院外翩翩而去,声势浩大。

  你眉眼弯弯,笑着对她道:“因为都要变成蝴蝶,飞走啦——”

  女孩望着你,缓缓瞪大眼睛,嘴巴咧出个大笑,重重“嗯”了一声,而后转身向院外跑去,追蝴蝶了。

  鹿野走到窗户边,看着那些越来越小追着蝴蝶而去的孩童背影,道:“真会哄小孩,你日子不过了?”

  你奇怪地看着她,发自内心地疑惑:“这东西又不能吃不能穿。”说着掌心之上再次凝结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儿。

  你笑眯眯地将其递到她眼前。

  鹿野:“……”

  无奈接过——她是这个意思吗?

  

  你有六年没在饭桌上正经吃过饭了。在那个重返青春的清晨,你离开了自己选择的故乡寻城,离别了朝夕相处的亲人,除了几身缝缝又补补的旧衣服,什么都没带走,先是花了半年时间走走停停到宁州看望了李观气,又一路打听着找到先天的故乡看了几眼,便再次开始了漫无目的流浪。虽然后来发现自己其实不会饥饿,但刚开始,每到饭点,你还是会有幻觉般的饥饿感。

  你知道这是因为习惯。

  儿时跟鹿野成了好朋友后,每天都跟她一起玩,偶尔她跟着师父出去看望朋友不在家,没人跟你玩,就会很想很想她,一点也忍受不了,明明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玩,也能玩得很好。

  那时你尚不明白是为什么。

  后来十二岁那年开始亡命天涯,路上碰到了李观气这个神棍,她缠着要跟你做伴,你知道这是因为她看上了你的能让植物生长的能力,却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示好,你太想太想娘和爹,鹿野,甚至是笑话你的二狗,麻子……你一边麻木地跟随其他流民走,想要走出背后的连天战火,一边克制不住地想他们,睡觉的时候想,饿肚子的时候想,生病时迷迷糊糊也想,妄想着也许明天再次睁眼就能回到故乡继续生活,继续跟着娘学编绳结,跟鹿野学写字,在田间山野奔跑,在温暖的阳光下——所以什么虚情假意,你不知道,那不是很重要,你只知道她缠着跟你说话,她凭空燃起的火焰,能叫你摆脱一点点冷。

  你曾问过李观气,为什么她就从来不说想娘想爹想朋友呢。

  “那是你习惯了他们了。”她说,“我见都没见过爹,娘长什么样子也忘了,从小就睡大街,还朋友,争路边倒掉的剩饭争得恨不得把别人脑袋敲破。从来都没有的东西,怎么想——噢噢噢也是可以想的,我想要变有钱,要是成了有钱人,我要天天吃白面馒头,一顿吃一百个哈哈哈哈。”

  原来是习惯。

  战争结束后,你重新开始生活,刚开始的生活还是很艰难,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日子一天天地过,胜在安稳,只要还在继续,就会慢慢变好,也的确是这样,一年,十年,几十年,家里有了稳定的三餐,房子不再四处漏风,甚至还供了小孩读书。

  你习惯了一日中雷打不动,安稳的三餐,当这样的生活被打破,哪怕这次是你自己选择安静地抽身,抽离所产生的幻痛还是不以意志为转移。

  这次能久违地正经吃个饭,你很开心。但是——

  你看着面前这一大桌菜,陷入了沉默。

  先不说吃不吃得完,而且……你看向鹿野,道:“你现在到底是……”

  鹿野知道你大概又有想说却无法直说的话了,于是将手掌摊开在你面前——“会写吗?”

  由于你是跟村小的师生一起被绑架的,一开始会馆以为你也是老师,还感叹“言灵”真方便,一句话就能解决户口问题,结果一问那些老师关于你的事——“我们也不知道她是谁啊,最近几天出现在我们学校附近,鬼鬼祟祟的,每次上课就扒在窗户边,跟她说话也不搭理人——诶你们认识她吗,她没事吧?”一个眼瞳紫得发黑的老师如是说道。

  鹿野在一旁听着,心下了然,看来这些年你也没什么机会认字读书。她儿时天真地觉得以后时间长着呢,每天教你认的字不多,结果三年下来也只能叫你处于一个半文盲的状态——你蹲在村小边估计是在学认字。

  鹿野不知道你现在文化水平具体如何,但估计是不太高。

  你的目光转向她的手掌——会写啊,这俩字简单,你会写。

  你在她掌心中写下“工作”二字。

  “执行者。”鹿野说着合拢手掌,还往你碗里夹了个脆皮烧鹅腿,“相当于人类社会里的警察吧。”

  “那应该挺忙也挺危险的吧。”你微微皱眉。

  “哪有那么多妖精闲着没事找麻烦。”鹿野当然注意到了你的表情,选择了一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也不算骗你。

  “那天那些不就是。”说到这,你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那天你——”。

  ——那天你去了吗,你想这样问她。

  鹿野这次甚至不用你写出来,好像真的能听见你心里所想一样,“嗯”了一声。

  “啊?!”听到这个回答你瞬间就没心思吃饭了,放下筷子“噌”一下站起来,“那你肯定也被我的能力影响了,你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句话说不出来你真的要抓狂了。

  “你坐下。”鹿野顶着其他桌诧异的目光,抓住你的手臂,将你重新按回在了椅子上,并指出事实,“昏迷两天一夜的是你,不是我。”

  你哽住了。

  你莫名有点心虚,眼神飘忽着找补道:“其实以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闻此,鹿野微微皱眉:“你看不出来吗,有个那么强的人在你一定会被反噬。”

  你眨眨眼睛——反室,这个词西木子也提过,但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跟你简单说了“灵”的概念,后面青空的科普也非常浅显,没有任何难以理解的复杂概念。

  对话进行到此处,你大概明白鹿野应该产生了点跟西木子一样的误会,你干笑两声:“其实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灵’,哈哈。”

  鹿野沉默了。鹿野在思考。

  ——“你都怎么修炼的?”

  你仔细回想这些年的日子,做的哪些事跟“灵”相关联最多,最后得出结论:“种地。”说着你还“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你一直会随身携带各种种子,这是在战乱年代中养成的习惯。

  你催动灵力,种子在你指尖抽芽,生长,不过几息便长成了一株幼苗。

  鹿野看着已经递到她眼前的幼苗,接过——难怪你说种地是在修炼,有这种能力确实种地也算修炼。

  你双手抱胸,得意扬扬:“哼哼,我可是周遭几个村最会种地的,每年我种的地都是收成最好的——还有拖拉机,几个村年年联合办拖拉机大赛,年年我拿第一,哼哼。”

  此时你的神态跟儿时第一次向她介绍自己编的草蚂蚱时如出一辙,她甚至还记得你那时说了什么——鹿野微不可察地愣怔了一瞬,自从找上无限后,她就渐渐不再回忆童年,不是什么放下了,只是单纯没时间想,日复一日的练习,变强的渴望一时间侵占她的生活,后来成为执行者,接下各种任务,不曾松懈地修炼,更加忙碌……等到某天,有意识回首时,发觉那些记忆已经有一点点遥远。

  大多数事情,当人不再频繁回忆它,便会在无知无觉中慢慢死去。她却还记得与你相处的那些细碎的小事——不会刻意回忆,亦不曾遗忘。

  也许是因为妖精作为长生种记忆能力确实强大吧。

  “嗯,真厉害。”对于你的自夸,鹿野回应道,她又看向刚刚从你手中接过的幼苗,问,“这是什么苗?”她只能看出这是株树苗。

  “等它开花就知道了。”你卖了个关子。

  ……行吧,看来回去还要找个缸给它养着。

  

  08.

  如果要妖精投一个票,六大系哪个最难缠麻烦,那么空间系的票数一定会一骑绝尘飞出去。

  鹿野前不久就接到了这样一个难缠麻烦的,有关空间系法宝的任务——说不上有多难,但的确麻烦。

  

  传一樵夫,入山伐木遇一石室,有二老人对弈,樵夫倚柯观棋,一局竟,见柄已朽败,归,无复时人。

  鹿野听完了这个故事:“所以任务跟这个人类传说有关?”

  “也许并不是传说。”雨笛道:“这次事件就发生在这个传说中的地点,苍岭附近的烂柯山。”

  事情的起因是几个人类学生进山写生,误入一洞窟,出来后衰老了十多岁。一开始人类认为是山洞内有放射性物质,于是派了专业科考队,做了各种防护进洞查看,出来后还是出现了衰老症状。科考队成员都是稀缺的人才,这就捅到了人类政府那去,于是苍岭市长将此事通知了当地的分馆,也许妖精有办法把这事查清楚。

  的确,这个诡异的山洞也只有妖精才有办法。经过会馆的调查,山洞内有一木门,是被山体包住的一座木塔的外露部分,显然,那座塔就连接着一个无主空间,空间内部的时间流速应当比外界快很多。

  事情如果只到这里,只需要将木门封印,但麻烦就麻烦在,此塔内部连接的灵质空间并不完整,也就是说,这座木塔是母塔,应该还有子塔的存在,根据对母塔构造的分析,得找到子塔才能将其封印。

  子塔应当有四座,算上母塔总共五座,分别代表五行。

  这些塔构造特殊,只要有母塔这个核心在,可以根据它找到其他四座塔——现在其中两座塔都有了大概方位,只有两座代表金和土的塔找不到。

  母塔一直在山中,灵力斑杂,加之制作此塔的锁御师恐怕早已作古,根据母塔找不知遗落多少年的子塔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那边请求了总馆支援。

  雨笛说:“这个任务倒是不急,现在看来这个法宝没什么攻击性,那边也已经封锁了现场。”

  鹿野点点头。

  

  很明显鹿野不是喜欢个拖着的妖,接下这个任务后就去了母塔所在地查看。

  出乎意料,鹿野觉得母塔的灵很眼熟,应该说,熟悉过了头。

  她自己家不就有一座跟这母塔有一样的灵的小塔。

  鹿野又赶回家将小塔取来,交给锁御师检查。

  负责的锁御师嘴巴张圆:“对对对,这就是子塔,构造跟母塔几乎一模一样——金属做的应该对应的是金系吧——它居然在您那啊,难怪母塔定位不出来,原来是在总馆这个异空间里。这么说来另一个无法定位的塔可能也在某个灵质空间里……”

  

  即便如此,调查依旧很无厘头。这座小塔是她五十多年前在宁州出任务时,碰见一个小毛贼从她手里得来的。

  那是一个隆冬。

  鹿野对这小贼印象挺深——断了一只手掌剽窃手法却相当高明,如果不是运气不好盯上了她,别人可不一定能发现。

  被她反手捉住衣领时一个劲地挣扎——看着面黄肌瘦,力气竟然还挺大。

  那双紫得发黑的眼睛恶狠狠瞪着她:“怎么你抓着我了,要把我送给警察吗,到时候我就——一把火——把警局全烧了,再找到你家去,把你家也烧了!”

  鹿野并不理会她的咒骂,目光落到她断掉手掌的手臂,一座精巧的金属小塔正被其紧紧夹在怀中。她能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件法宝。

  “那座塔,你开多少钱。”

  听到这话,她极其诧异地“啊”了一声。

  “卖不卖。”

  她反应了一秒,随即便道:“卖!我要半块——两块,我要两块大洋!”她眼珠骨碌转一圈,又补充道:“你先把钱给我。”

  鹿野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块碎银——被她一把夺过掂了掂,又咬了咬——“就这些,刚刚够。”她赶忙道,“塔给你——”话罢一簇火焰自这小贼衣领处“噌”地燃起,刹那间竟有一人高。鹿野委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下意识松了手。

  待鹿野迅速处理完这团火,那小贼已经跑了没影。

  鹿野捡起掉在地上的塔,又看了一眼向延伸进小巷里的灵——算了,虽然被摆了一道,但也没什么必要追。

  

  这是在一个星期前接到的任务,不是特别紧急,加之紧接而来的绑架案,就暂时搁置了,现下绑架案暂时告一段落,虽然他们背后又冒出来了个神秘第三方,但做的实在是太干净,暂时没什么新的线索可以追查,急也没用,而你也从昏迷中苏醒,身体状况稳定——总之,现在是时候去处理这个麻烦但优先级不高,已经积压了一个星期的任务。

  那个小贼就是现在找到子塔的唯一线索。虽然她当时看上去也就十几岁——这也说不准,营养不良会导致看着比实际年龄偏小些,但是,那年战争还未完全结束,宁州没有沦为战场,却经常遭到轰炸,算她运气好活到了现在,也已经七八十岁了,还记不记得都两说——不过看她那机灵劲似乎也挺难老年痴呆。

  ——要是早知道后面还有这事当时就应该问清楚她从哪里偷来的法宝。

  不论怎样,为了这点线索也得跑一趟宁州,毕竟只有她接触过那姑娘。

  鹿野并不抱多大希望能找到她。

  事实也的确如此,现在宁州市内没有任何那姑娘的灵存在,相似的都没有——她很有可能没有留下后代。

  但是,鹿野望着那些在她眼中各不相同的灵,捕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灵——是那些塔的灵。

  就这么容易找到了第二座子塔,看来她这次运气不错。

  顺着子塔零星散落的灵找去,源头是距市郊二三十公里一处山腰上的樟树——不,不是樟树,鹿野看向樟树扎根的土壤,子塔的灵正缓缓从地下钻出。

  鹿野可以确定,这棵树底下埋着的就是代表“土”的子塔,而不是别的,因为如此樟树这株“木”就会刚好形成一道封印,克制代表“土”的子塔,远在千里之外的母塔才无法定位它——而且,其他两座可以定位的子塔也不在宁州方向。

  至于这棵樟树,树高约有三十多米,树干粗壮,大概得要四五个人才能抱住。能长到这个规模的樟树,至少得有四五百年的树龄——但大多妖精都能看得出来,这棵树不是自然生长的。

  鹿野将手轻轻搭在树干上。

  “嗯?”

  ——这棵树上为什么会有你的灵。非常少,但的确有,根据这一点大概可以判断出你在一个月内来过这。

  又想起你在她面前展示过的催动植物自然生长的能力——如果是你催动了这棵樟树生长,那么留下的灵力痕迹还可以保留得更久,能再往前倒推几年。

  是你种的这棵树,树底下还刚好有个法宝……若真是如此,她比较偏向这只是一个巧合,毕竟你在被会馆找到前没有任何有关灵的知识,怎么会有意识去封印一个法宝。

  鹿野决定去邻近村子问问这棵树的来历——这棵樟树下摆了香炉和供碗,附近的村民应当很看重。她记得儿时家附近的村子就会祭拜一棵老樟树,你还跟她说过:“鹿野,我跟你说那棵树可灵了,娘带着我去拜了一回,回来就真的会说话了——诶鹿野,那棵树跟你们一样也是神仙吗?”——“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会说话了,跟树有什么关系。”儿时的她回答。

  不过,师父说那棵樟树已经生出了灵魂,指不定哪天就能修炼出灵体,成为妖精——只是它估计也在那场战争中消散了罢。

  

  “你问那棵樟树?”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娘正抖着簸箕,听了鹿野的问题,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抹了把手,道,“我生在这,打小就满山头乱跑,熟得很——妹子你可别不信,以前哪有那樟树,那树啊,是五十多年前凭空长出来的!”

  五十多年前……听到这个特殊的数字,鹿野微微皱眉。

  “哎呀,说了你又不信,不讲不讲,”大娘见她这个表情,摆摆手,“你也是那什么专家吧,什么科学什么还给那树开个口子看年纪,树是活的可真遭罪哟——你们去问问这周遭村里我们这些上年纪的,谁不知道那树是五十多年前长出来的——那年可还在打仗哟……”

  

  你正在跟着青空学习。

  认字写字和有关“灵”的知识。

  说是学习也不太算得上,毕竟她不是负责搞教育的,所说的学习其实是指聊天时她有的没的科普一些,认字写字则是她会去会馆学堂给你拿些小妖精认字启蒙书籍——多亏了这个时代普及的拼音,你最近已经自学到中阶了。

  青空回想起那个被你写错的“事”字,说:“没想到你还学得挺快。”

  “又不是真的一点字都不认识。”小时候鹿野教你认了点,后来莫名其妙认的侄女和她的女儿都教你认过字——只是天天有太多农活要干,也没什么时间。

  “就是……”青空看着台灯下你练字的稿纸,沉默了几秒,“感觉你练字还是任重道远。”

  你摸了摸下巴,疑惑道:“这个什么重什么远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记得鹿野以前好像也说过这个词。”

  “就是说,一个人做某件重要的事还要更加努力,咦——”青空探头看向窗外,“你的鹿野大人好像回来了,这么快,看来这次任务很顺……”

  她话还未说完,你便丢下纸笔冲出房门。

  青空:“……”

  无语片刻,抚平脑门上被你跑走时带起的风吹乱的刘海,又弯腰替你捡起掉落的纸张——能不能稳重点,明明已经相认三天了吧,还有不是今天早上才见过吗?

  

  不知道为什么鹿野每次来看你不是带东西给你吃就是带你去吃饭,感觉是生怕你饿着,尽管你现在根本不会饿——这次也不例外,你接过她递过来的油纸包。

  “诶,是烧饵块。”你啃了一口,虽然很长时间没吃了,但感觉没有记忆中半分寡淡的味道。

  你熟练地轻轻拉起她的手,踩着黑暗中你们的影子转身走向院中那方石桌。

  鹿野任由你牵着她——听你准确无误喊出了这个宁州特色小吃名字,她心下已经确定了七八分:“你以前去过宁州?”

  你点点头:“五年前才去那里给朋友上过坟。”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其实不算坟。

  那就不奇怪那棵树上残留着你的灵了,应当是上坟时因为什么给树注入了点灵力——不过你还有朋友在那么远的地方,你跟她说过这几十年都在寻城,这两个地方距离得有两千多公里。

  你继道:“我都差点没找到那棵树在哪,五十多年变化可大了——”

  听到这个特殊的数字,鹿野倏忽间顿住脚步,定定地望着月夜下你影影绰绰的背影。

  你疑惑回首,注意到鹿野不同寻常的表情,把手上吃了一半的烧饵块放在石桌上,抬起她的手掌,在其掌心写下“怎么了”三个字。

  她收拢手掌,反握住你的手,又向上挪了挪,捏住了你的手腕——你又疑惑了,这是在干嘛,给你把脉吗。

  “这个任务……”她开口。

  

  五十多年前,一个贼,塔,被灵力催生过的樟树……听完她简明扼要的阐述,你空出的手再次抓起油纸包,啃了口烧饵块。

  你当然能反应过来她的话意味着什么可能。

  你默了默,进行了最后的确认:“当年你在宁州遇到的那个女孩,她——嗯,我拿纸写下来吧。”话罢你刚要起身,却被她拉住。

  她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断了右手手掌。”

  ——果然,你想。断了右手手掌的女孩,你只认识一个,她的眼睛紫得发黑。

  “如果她的眼睛紫得发黑,跟掉在地上的樟树子一样,那她就是李观气。”你说。

  你曾说过自己是个倒霉蛋,但她其实比你还要倒霉——她早就死了,死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的冬天。

  

  09.

  你是在流亡的路上碰见的李观气。李观气其实不叫李观气——“我以前叫张摸骨,就是给人摸骨相的,可惜一朝不慎,话说得不中听,就叫那些挨千刀的砍去了摸骨的手。”她笑嘻嘻地晃了晃右手臂,“这摸骨是做不成了,就看相吧,所以就叫李观气喽。”

  她是看见你催动了植物生长,缠上的你——“你看你看。”一簇火苗在她左手掌心燃烧,“我们是一样的,你能变出东西吃,我可以变出火——你可别让别人发现了,他们会来打你,抢你的,怎么样,你跟着我,我罩着你,要是他们敢欺负你,我就放火烧他们!”

  此时你刚刚家破人亡,还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对于她的话根本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但李观气江湖经验比你多得多,她自动将你的呆愣翻译为默许。

  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人倒地再也站不起来——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隐隐约约记得有野狗眼睛闪着绿光跟在骨瘦嶙峋的流民队伍后面,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

  走了一年多,你和李观气两个小姑娘竟然真的相互扶持着走到了宁州,战场的后方。

  记忆慢慢从此时开始鲜明。

  宁州流民多,大多挤在窝棚破庙里。你和李观气最终找了个城郊的破庙落脚,这里聚集的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女人,因为弱势便自发地抱团,相互照看。

  有了落脚的地方,之后便是生计,李观气重操了她的老本行——算命,你则是找了个给人洗衣服的活。李观气因为有着能凭空点火的本事,真能引到人觉着她有通灵的本事,而你因为年纪小,雇主们通常不愿意选你,觉得你洗不干净衣服,但你有“言灵”,威力虽然不像后来那么强,多“央求”个几遍他们也就“心甘情愿”把衣服都给你洗了。

  即便如此,你们一天赚的钱也就堪堪够口粮,有时候天气不好,李观气没办法出去坑蒙拐骗,你洗的衣服晾不干,就赚不到什么钱——不过还好你还有个能加速植物自然生长的能力,这样刚好够你们活下来。

  如果生了什么病,又不能自己好的话,那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你曾看着秀满嫂三岁的女儿荷生发了高热,无论她怎么干活,干多少活,哪怕加上大伙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凑着,都凑不够两副药钱。她没有办法,只能在每天天不亮出去干活前给破庙里的菩萨像磕头,回来也磕,求菩萨保佑。

  菩萨真能保佑吗。你想起故乡的那棵五百岁的老樟树,娘带你拜过它后,你便真的会说话了——也许真的有用呢。

  你从破草席上抽出一缕稻草,手因为冬天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生了冻疮,但还是能在稻草间灵巧地翻飞,不见迟滞——这个东西已经深深刻进了你的脑海里。

  李观气凑过来,问:“你这是在编啥呢?”

  “盘长结,寓意顺遂安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你回答,“要是再放到菩萨底下拜拜,荷生说不定病就好了。”

  “啊?”似乎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回答,李观气极为诧异,随即又冷笑着抬起缺了手掌的右臂,对菩萨的鼻子,“你还信这玩意儿,要是它真管我们的死活,我们还至于连死了都要被狗吃?”

  她又看向你手里编了一半的盘长结,质问:“这个,你觉得有用吗?”

  有用吗?

  娘拿红绳编的盘长结,挂在了你的腰上,窗户前——一颗流弹打中了你的腰腹,你清醒着流了好多血,好疼,家也坍成了废墟。你又拿红蓝双色的绳编成双攀缘结给鹿野——你如今不知道她在哪,还活着吗。不止是她,你其实没有找到任何人的尸体,只知道在故乡嚎哭得嗓子出了血,都无人回应,曾经长出粮食的土地变成了死亡的荒原。

  顺遂安康,长命百岁,生生不息,缘结共生……这世上那么多结。

  有用吗?

  大家都死了,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你攥着未完的草结的手松了。

  好像,真的没什么用啊。

  

  荷生最后还是死了。

  秀满嫂央李观气把她的女儿烧成灰,只有这样才不会埋进土里都被狗刨出来吃。

  荷生小小的一个,都没烧出来多少灰。秀满嫂将那点骨灰装进油纸袋,又拿块破布缝了个小荷包装着,挂在身上。

  这些年间死了很多人,在你尚未开始思考何谓死亡,何谓离别的年纪,它们便都纷至沓来,你只能接受,然后呢——你将秀满嫂的做法看在眼里,人死后该怎么办呢,似乎烧成灰也挺好的。

  你对李观气说:“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也把我烧成灰吧。”宁州并不太平,也许哪一天你没有饿死,生病病死,也会被不知从哪飞来的飞机丢下的炸弹炸死。

  “好啊。”她答应道,“烧成灰了然后呢?先说好我不是你老娘不会把你的骨灰挂身上的。”

  “我也不会只烧出那点骨灰啊,不会让你守着的。”你让她放心,“嗯……你就把我的灰往天上扔一把,往土里埋一把,再往河里丢一把,这样,说不定我下辈子就能变成一只鸟,一棵草,一条鱼。”

  “那不还是会被人捉来吃,随便被人踩在脚底下——真服了你,想也不敢想点大的。”李观气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

  可是做人就很好吗,人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呢。

  你看向李观气,问她:“那你呢,我不会烧火,你死了后想怎么办?”

  “啪——”李观气气得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你的脑袋上,她宣告她的命运:“我才不会死!我要是会死早就死了!我不会死!”

  她冲着你咬牙切齿:“——就算是死了,我也要活着,变成恶鬼都要继续活着!”

  你捂着脑袋,看着她。她的头发似是枯黄的稻草,面有菜色,浑身上下颜色最深的是凹陷在眼眶里的那双珠子,紫得发黑,像成熟掉落在地的樟树子——只有这种颜色的樟树子才最容易发芽。

  “真的有鬼吗?人死了会变成鬼吗?”

  “那要死了才知道,等我活到一百岁时活腻了再告诉你。”她看了一眼你手捂着的地方,“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我不知道。”你诚实道。

  你其实不敢告诉她——你希望这世界上没有鬼。如果真的有鬼的话,娘变成鬼不放心你,一定会一直跟着你,看见你过得这么难,肯定会急得直跺脚,说不定还会跟秀满嫂一样哭——你其实从没见过娘哭。

  娘不会哭,那鬼呢,你又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娘变成了鬼,鬼也会哭吗?

  

  你继续在宁州活了五六年,日复一日蹲在河边洗衣服,听到警报就往山里跑,破庙里年年都有人病倒,死了就搬出去,而后又有新人流落至此。这样的日子一度没有尽头——在一年隆冬,你隐约看到了尽头。

  那年冬天病倒的是你。

  庙里供着石菩萨,大家会把石菩萨后面的一小块空地让出来给病人,破庙里四处漏风,只有这里能少见点风。

  你躺在菩萨投下的巨大的阴影中,瞪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你对蹲在一旁的李观气说:“我能,不躺在这里吗,看不见星星呢。”

  “烧傻了吗你?”她听上去很不耐烦,“晚上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

  好像是啊,为什么呢。来了宁州后,晚上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以前在家里,晚上能看见好亮好亮的月亮,没有月亮也有很多星星,多好看啊。

  “行了行了,省点力气吧。”李观气拿袖子在你脸上胡乱抹了一圈,“还有劲哭不如睡觉。”

  可你好疼,不只是生了冻疮的手疼,是浑身都疼。

  你以前从来没生过病,娘总是很欣慰你是一个壮实的姑娘——如果娘在这儿,她会抱着你,你则会靠着一个柔软的怀抱……

  你反复无常地希望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这样娘肯定会在你的身边。

  

  你做了一个冰凉的梦。

  你看见梦里的自己开口说话,母亲泛着凉意的手掌牵起你,在夜色下奔跑,无论如何也跑不热,她的背影逐渐模糊不清,看见鹿野背起摔断腿的你在林间穿梭,凄冷的风,枯枝残叶划破你的脸颊,看见正午太阳下的田埂上,你踩着土地,却似一脚踩进凛冬的河水,刺骨的寒意钻进脚心,直向上蹿,蔓延到四肢百骸,看见四季常青的樟树枯黄了所有枝叶,无声无风中枯叶自枝头簌簌掉落,在触地的一瞬间蓦地燃起烈焰——你扭头向东方望去,一轮红日正缓缓落下,那巨大的圆的边缘正不断向苍穹喷涌着一簇簇火,坠落,吞噬大地,用冰冷的火。

  待你再次看那棵樟树,它已被拦腰截断,徒留空洞的树桩散发着荧荧微光,以及,似有若无的孩提般的啼哭。

  你穿过凛冽的火焰,抵达那樟树的尸骨边,伸出手触碰状若萤火的光——好烫。

  “——呜哇啊啊啊——”

  你为什么要这样哭?你想问它,你不是已经五百多岁了吗?是棵老树了,都空心了,为何哭声如孩提。

  “——”

  你回头——你听见有人在呼唤你的名姓。

  “嘭——”你的脸颊骤然间燃起滚烫的火。

  

  你睁眼,此时天已蒙蒙亮,一小簇滚烫的火焰正在你脸颊边燃烧。

  你眼珠动了动——“李观气,秀满嫂。”

  秀满嫂抹了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你再不醒我都要把你烧了。”李观气说着熄灭了那点火苗。

  你打了个寒颤。

  见你如此,秀满嫂轻轻将你抱进怀里,李观气“哼”了一声,起身抓起一旁写了“算”字的破幡跑出破庙。

  秀满嫂靠着菩萨像,抱了你一整天,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讲一些鬼怪故事,好叫你不要睡着,你靠在她的胸口,迷迷糊糊地听着,时不时附和着“嗯”两声。

  直到夜晚再次到来,你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嘭——”李观气点着火回来了。

  她将凉掉的烧饵块塞进你和秀满嫂手里,骂道:“一副药要半块银元,那臭老头怎么不去抢!”

  借着她的火,你勉强能看清她愤恨的脸。

  你低头,默默啃着凉掉难嚼的烧饵块,但你真的,真的吃不下去——你将只咬了几口的烧饵块递到李观气眼前。

  她瘪着嘴,瞪着眼睛看着你——“不吃就不吃,怎么不饿死你!”她一把夺过烧饵块,与此同时熄灭了火。

  秀满嫂抽着鼻子脱了件衣服将你裹着,又轻轻把你放在草席上,呜呜着跑开了。

  你和李观气沉默地看着无边的黑暗,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开口喊了一声你的名字。

  你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要睡觉。”

  ——“听见了吗,你不要睡觉。”她再次强调。

  你张了张嘴,说:“可是我困。”

  “不行——”她拉高声音,“你……你昨天睡觉就一直喊娘,吵死了,你不能睡,你睡了别人还怎么睡!”

  滚烫的泪水自你眼中滑出——“我想我娘,想我爹,想鹿野,我,我,我想他们啊——”

  无边的黑暗中独自回荡着你细弱的呜咽声。

  半晌,你听见李观气开口:“你想也没用,喊也没用,哭也没用啊,我们又没有。”

  话音刚落,李观气再次点起一团火,左手将已经掰碎的烧饵块一点一点塞进你嘴里。你看见豆大的泪珠从她紫得发黑的眼睛中坠落——你从没见过李观气哭。

  “你不能睡啊,你要是睡了,要是,要是死了……”她抖着手,也不管你有没有把先前的咽下去,不断地往你嘴里塞碎掉的烧饵块,“你要是死了,谁种吃的啊,你……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你涕泪横流,手慢慢抓上她的衣摆,说:“如果你死了,没人给点火,我,我也会很冷——”

  “我不会死!”她惊叫着打断你,“你,我——我给你讲故事,你,你不可以睡——”

  说着,她便自顾自地讲起故事:“我,我娘是妓子,四岁的时候,她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窗户下面是个臭水沟,一个老瞎子把我从臭水沟里捡走,老瞎子其实是装的,他不瞎,他说算命的是瞎子看上去更厉害,他教我怎么画鬼画符,怎么说瞎话骗人,后来有一天,我偷东西偷到了黑帮的一个头儿身上,他们就把我的手砍了,嘿,你说我厉不厉害,这都没有死,所以我才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的……然后,然后,打仗了,老瞎子为了捡点钱,没跑掉,被枪打死了,我没法给他收尸,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狗吃,不过可能狗也会被打死吧……后来,后来,然后——”

  “李观气,”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那怎么了!这个狗屁老天,狗屁世道——”她恶狠狠道,“它们这么害我,没让我吃过一口饱饭,还想让我死,我才不!我偏不——死的不该是我们,我们不能死啊——”

  你看着她充斥着愤怒的眼睛——是,死的怎么会是你们,不然那棵老樟树为什么要救你,不然怎么李观气这么倒霉还是好端端活到了现在。

  你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我,我也讲故事……”

  你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你的名字,你的娘和爹,老樟树,还有你的那个缟色头发,湖蓝色眼睛的神仙朋友。

  

  第二天一早,李观气就又跑了出去,但中午就回来了,还带着四副药。

  你瞪圆了眼睛:“你你你,你从哪里搞来的钱,你——你要是被抓住,又叫别人把另外一只手砍了怎——”

  “呸——”李观气边煎药边朝你啐了一口,“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说着她又“哼”了一声:“我是拿东西跟她换的。”虽然东西是偷的。她回忆起那座只有一个门房看着的宅子,她只拿了一件看上去更值钱的银制小塔,旁边还摆着一个石头做的一模一样的——敲少了,李观气默默懊悔,要不是听臭郎中说治高热至少要四副药,她何至于急匆匆地只要了两块银元——要是你四副药下去还没好怎么办,也不知道那座石头塔放当铺里能当几个钱。

  四副药吃了四天,你已好转了许多,只是还有点低烧。

  第五天一早,李观气像往常一样拿着破幡出门,你拉住她——不知道为什么,你有些心神不宁:“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不要再……你今天早点回来,万一飞机又来了,你——”

  “你怎么啰哩吧嗦的,”李观气打断你,指了指破陋的屋顶,“今天看着是要下雨,飞机不会来的,而且,城里会拉警报——我又不是没长腿不会跑。”

  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行了,你省点口水吧。”话罢扭头跑出破庙。

  你看着她的背影,逐渐隐没在一片朝阳中——她没有回头,她从不回头。

  

  你嘴里的好话永远不会发生,坏话无一不应验——飞机来了,城里拉起了警报。

  秀满嫂搀着你刚挪到庙外,你就顿住脚步。

  “不行,不行——”你攥着秀满嫂的胳膊,“李观气,李观气还没回来,她还在城里!”

  “她那么机灵,她知道跑的!”秀满嫂拼命拽着你,想将你拽走,然而——

  “秀满嫂你自己先跑,我去城里找李观气!”话音落地,秀满嫂松了手,如木偶般呆愣转身向山里跑去。

  你望着她的背影,愣怔了一瞬,随即仓皇扭头,跌跌撞撞往反方向奔去。

  

  你找到了李观气,你看见了她。

  你其实不太记得十二岁那一年的某一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记得呢,哪一天不是庸庸碌碌的一天——它原本应该是。但它成了一场裂变,如这颗星球上曾生活过的古老巨兽脚下所踩的土地,在一个寻常的日子开始分崩离析,形成一道天堑,一道巨兽亦无法跨越的天堑,巨兽从此也只能埋骨天涯。

  ——你现在想起来了,是因为再一次看见了,听见了——飞机上如鬼魅的人脸,尖啸的螺旋桨声,以及一颗急速坠落的,看不清的——

  它轻轻地,轻轻地掉下来了。

  “李观气——快跑——”

  ——无声的炸响彻底掩盖了你的言语,它不会生效。

  你在一地碎石瓦中向她倒下的方向爬去。

  李观气残缺的右臂还紧紧将一座石塔夹在怀里,左边……左边——什么都没有。

  她瞪着那双紫得发黑的眼睛,嘴唇微微开合,喉咙里钻出一段模糊不清的话:“你,你把我……埋深一点,我不要……不要,被狗吃……”

  

  你将李观气的尸身搬回破庙,放在菩萨像背后破烂的草席上。

  菩萨像投下的巨大阴影将她空虚的半边身躯完全遮掩,只留下残缺了右掌的一边,似乎与昨天活蹦乱跳的她并无区别——就好像,真的是菩萨救了她一样。

  你慢慢挪到菩萨像前,仰头看着祂。

  夕阳西下,凄冷的霞光平等地落在你们身上。

  祂低眉敛目,慈悲万千地望着你——似乎真的心含三千世界要渡万般苦厄!

  你沉默地望着它。

  倏的,你看见菩萨眼角竟有一滴水滑落,留下一道无声的泪痕。

  你心里燃起巨大的困惑——

  菩萨,你为什么要哭。

  菩萨,你凭什么要哭。

  ——菩萨,你明明从来都无动于衷。

  “啪嗒”。

  一滴水落进了你的眼眶,而后流出。你哭了。

  ——原来是下雨了。

  原来是天哭了,人哭了——你知道,地肯定也哭了。

  天会哭的,否则它缘何日升月落周而复始,降下甘霖,地会哭的,否则它缘何要长出庄稼喂养人类,托起众生,人也会哭的,否则你缘何快乐,愤怒,哀愁,痛苦。

  你笑了,你终于明白了。

  ——菩萨,你不会哭的。你只是人塑的石头。

  你嚎啕大哭。

  你坐在李观气的尸身旁,大哭着一整夜,拿稻草给她编裹尸的草席。她死了,没人再给你晚上点火照明,你抖着手,稻草总是扎着你,将手上的疮扎破,流出脓水。

  好疼啊,你从来没觉得手这么疼过。明明已经洗了这么多年衣服,明明手上的疮自第一年冬天生起来就没好过,天暖了就消,冷了又起,肿,痒,挠,挠了就破,流脓。

  你早已经习惯了,你不觉得有多难忍受。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今天的手就那么疼呢。

  

  天亮了,你用一双鲜血淋漓的手,给她编完了草席。

  你把李观气为你偷来的塔,用一根麻绳系在她的腰上,而后将她裹进草席,背着她往远处的山里走去。

  城里总是遭到轰炸,山里没有,你要把她埋到一个没有炮弹的地方,一个太阳不会掉下来,只会升起的地方。

  你背着她走了一个白天,直至太阳落入山头,停住了脚步。

  你拿着树杈,摸着黑在山腰处挖啊挖,挖到子夜时分,挖出了一个深坑。

  你将她埋葬于此。又于这处新坟,种下新生——一颗樟树子,紫得发黑,就像她的眼睛。

  你双手抵着大地,感受着率先冲破种皮的根系在地下无休止地蔓延,甚至穿透了死者的血肉。根系连结起她的血脉,使心脏再次开始鼓动——一片黑暗中,你分明看见一株新芽破土而出,蜿蜒起伏,向上,向上,新芽细嫩的躯干变得粗壮,长出树皮,变成树干,树干上生出枝丫,枝丫处再次冒出绿芽,成为绿叶,在冬夜的寒风中呜咽。

  太阳再次升起时,一棵树,长成了。

  你瘫倒在温热的土地上,火红的霞光穿过新树的枝叶照在你的脸颊,很烫。太阳在你的脸上烧起火焰。

  你在黑夜里止不住地嚎哭,但太阳升起了,她尽数蒸腾了自一颗心滚滚而来的泪河。

  在无泪的悲哭中,你再次爬了起来。

  你活了下去。

  

  10.

  你活到了现在,甚至要无止无休地延伸向不尽的未来。

  你缓缓抬眸,自旧事中回到此世。

  鹿野正沉默地望着你。

  你早已恢复了在黑夜中看清的能力,你望着她湖蓝色的眼睛——这里的天非常奇怪,明明有那么大那么圆的月亮,却也能看见漫天星斗。在月光和星光下她的眼睛,没有白天时的那么透亮。

  你轻轻开口:“鹿野,可以抱一下吗?”你说得很轻很轻,好像这样言语就不会生效一样——你不该这样的,不该剥夺她拒绝回答的权利。

  但是,但是啊——你渴望还有人可以抱抱你。

  你的话语似乎带着满月的引力,灵魂深处温热的海水被牵动涨潮,缓缓包裹住……心——妖精没有心脏。她还握着你的手腕,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你手腕处突跳的动脉,那昭示着你的心在跳,你的生命。你是人类,你有心脏。

  所以是什么,包裹了什么,也许只是灵魂,人和妖精都有灵魂——这种感觉似是回到那个你赠她双攀缘结,真挚又任性地向她索要一个名为“永远”的承诺的午后。

  不识青天高,黄地厚的孩童互相妄言着永远。

  “言灵”之下没有沉默,没有谎言——那么这次她想给你一个怎样的答案?

  你一向尊重她的自由意志,自那场混乱后从未用过能力,甘愿无数次欲言又止,词不达意,哪怕有万千思绪想向这世间传达。

  但她大多数时候都知道你缄默之下的言语——这次也是,你一抬眼她便知道你想说什么。

  在你的“言灵”之前她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鹿野从未想过对你沉默。

  她松开你的手腕,张开双臂,在无主空间的虚假月光之下,轻轻抱住了真实的你。

  更明显了——她听到了,感受到了,自你胸膛中传来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打在她耳畔的鼻息。

  这些都是你作为一个人,活着的证明。

  得到了鹿野回答的你,慢慢阖眼,一滴泪自眼角坠落。

  这颗温热的泪珠落在了她的肩颈处,又向她的心口滑落。

  妖精没有心脏,却有灵魂,也许她的灵魂便在胸口,在属于心的位置,同样似你的心一般跳动。

Notes:

肯定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