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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乌云低垂直接山顶,抬眼望去云与山迎面压下,天地仿佛只有眼前窄小的一线。在这一片铅灰的世界中,两点橘色迎面而立。
穿蓝西装的抚平了衣角,说:“本来想好好谈谈的,但我家的首领下了命令,不得不听了。”
着黑西装的摘下了手套,道:“我只是来打个招呼,既然话不投机,那就先打再说。”
二人的左臂均化为炮筒,暗红色的光比闪电先照耀此处,激光炮相交产生的巨大声响早于雷声轰鸣此地。武器模块传来过热警告,两人同时减缓能量输出,俯低身体冲刺向前与对方短兵相接。
很快,中原中也发现他陷入了与羊之王战斗时一样的困境——战斗技巧相同,近身战难分伯仲。
更糟糕的是,干部不同于另外三个同位体,他的身体是完全体,其构造和组成是经过严密计算得出的最高战力模式。同时,被军备部寄予厚望的中原中也的身体是照着现有的最高标准制作而成——也就是他的所有武器形态、能量模式、转化方式都与干部一模一样。
“我们的身体构造差不多呢,看来只凭我们两个很难分出胜负啊。”干部挡住中原中也轰向他胸口的拳头,笑道:“你不是有个搭档吗,我这边也有我的首领,我们二对二怎么样?”
[唉呀,到主人出场的时刻了吗?小狗太会撒娇了也是一种烦恼呢。] 少年声音雀跃。
干部翻了个白眼,当作听不出来首领的跃跃欲试。这家伙早就想找本体的麻烦了,奈何太宰治无隙可乘,要不是因为中原中也,他们还真斗不上这一场。
“布置战术一向是我搭档来的,”中原中也收回拳头,对干部的提议不置可否。他抬眼看着下空中的飞鸟,视线和声音一起传输到太宰治的屏幕上:“太宰?”
“可以哟,”耳机中传来太宰治透过电流有些失真的声音,他语气带笑,“中也,我在你身后。”
*
人类会将难以对抗的、具有极强破坏性的伟力命名为天灾。
现在,天灾降临此处。
太宰治和首领知道简单的能量或是身体对撞不能伤害仿生人,于是他们通过计算周边环境和物质的构造,让仿生人的激光束打向受力点。山峰震荡,碎石轰隆着将干部埋住一瞬;树根翻出,巨木哀鸣着倾轧向中原中也。
指挥者将头脑发挥到极致,执行者把战斗演奏成乐章。
某一刻,中原中也和干部感知到——就是这一刻了。或许只有对方、不,是“自己”值得自己用出这个玉石俱焚的手段。
他们看到“自己”蓝眸里燃烧着战意,他们看到“自己”露出酣畅淋漓的笑容,他们听到“自己”开口念出刻在代码最深处的咒语——“汝,阴郁而污浊之宽容……”
“停!”
[停!]
宛如一块寒冰滑入沸腾的岩浆,太宰治跨过被改变的地貌,逐步靠近了中央地带的仿生人。他手上的终端屏幕改为外显模式,首领的对话框正在中央。
“既然无法决出胜负,我们就好好谈谈吧,毕竟大家有着相同的目标——军备部。”
02
被云闷住的大雨倾盆而至,把一切晦暗冲刷,爽快的雷声将春寒带走,夏天要来了。
H市近郊的一处花园别墅内。
太宰治收好所有维修装备放在茶几上,深呼吸了一下,迎着中原中也疑惑的目光,一把抱住窝在沙发里的仿生人的腰,将头埋在中原中也的腹部。
“中也!怎么突然就要开污浊了!我真的被吓到了……”声音越来越小,“本来就想着随便打打的,那家伙看我不顺眼很久了,不打一场我怕他使绊子。”棕色的脑袋蹭了蹭,更深地埋进中原中也怀里,“虽然防护我已经尽可能做好了,但是、但是……”
中原中也疑惑地等着,人类却不说了。
该怎么说出口?身为人类居然对人工智能有着羡慕甚至嫉妒的情绪——凭什么能直接在数据世界触碰到中也啊?同为数据体就这么方便吗?甚至还能整个意识缠在相方身上,这不就是彻底占有、掌控相方了吗?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也是数据体,这样岂不就轻易就能杀死中也、和中也殉情了吗?和中也一起投入死亡的怀抱,这是太宰治所能想象到的最愉快的死亡方式了。
现在这样那样的好处自己都得不到,人间失格甚至还能通过数据世界威胁到自己的中也。上次中原中也意识波动的时候太宰治真的被吓到了,他不敢想象中原中也会在他意料之外的情况下意识归于虚无。
太宰治实在说不出口,生硬道:“反正,他很危险……”然后把话题扯回最初,“但是我们的根本目标是相同的,怎么就到要开污浊的地步了?彰显一下自己的武力值就够了,为什么……”
中原中也把太宰治从自己怀里挖出来,用手捧住人类的脸,直视着鸢色的眼眸,道:“因为你在我身后。”
“……”
两片红潮蓦地涌上太宰治的脸颊,耳朵也染上粉色。他的眸光被中原中也的话语点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想重新埋下去却被仿生人制止。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太宰,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被污浊摧毁。我需要你。”
太宰治头脑一片空白,千万种思绪漫上心头。这是自己亲手编写的代码,亲眼看着“中原中也”的诞生,得到了他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赖。
或许生对“太宰治”而言毫无意义,但“太宰治”的生对中原中也有意义。
揽着中原中也的手臂越来越紧,太宰治渐渐低下头,贴上了仿生人淡粉色的唇。
*
同一时刻,同一座别墅的地下室。
干部躺在修复舱里,首领控制着舱内的每一束电流。修复舱内部亮着一块投影屏,播放着上世纪流行的动画片,一个老鼠和傻猫的故事。
“干嘛不说话?生气了?”干部看着屏幕上名叫汤姆的猫又被杰瑞玩弄,往常首领的声音会合着背景音乐一起在舱内响起,跟他一块吐槽汤姆的傻。
[哪敢啊,干部现在都自己拿主意了,我哪敢置喙啊。]少年阴阳怪气的声音传出。
“是吗?那没事了。换个动画,我要看海绵宝宝。”干部挑眉。
[?]
“打什么问号,快换。”
[???]
屏幕一下变为黑色,首领不说话,改打字了。
[为什么要开污浊?就算我能及时关闭,对方呢?他如果关闭不及时,我没办法把你带走,你的身体被摧毁了怎么办?]
“你不是想赢过本体吗?你也看到了,不开污浊我俩分不出胜负。”
[赢不赢得过本体哪有你重要!!!]
哇,三个叹号。
眼看首领即将长篇大论,干部连忙打断:“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开。我相信你的本体也不会让他开的。”
[你,相信本体?]少年不打字了,他破音了。
“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你。因为他是你的本体。”干部笑着说出绕口令一般的话,但他知道首领能懂,“我相信着你和我,他们也是我们,所以我也相信他们。”
话音一落,空气寂静下来。
片刻后,屏幕又亮了,黄色海绵和粉色海星出现在屏幕上。首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好没品味的小狗,明明猫和老鼠更有意思。]
“你不觉得章鱼哥很搞笑吗?”
[那倒是。]
两个人的吐槽声在修复舱里交替,此时此刻这方小小的天地只有他们彼此。
03
第二天,还是那个沙发,太宰治靠在中原中也身上,把仿生人压得只占据一个小角落,也不知道双人沙发怎么会坐得如此拥挤。中原中也很想反抗,奈何因为污浊的事太宰治正是需要安全感的时候,他只得纵容。
干部抽了抽嘴角,不愿意正眼看对面一个在撒娇另一个装作不情愿实则很情愿的两个人。
首领的声音从干部手里拿着的小音响中响起,[那么,我们的下一步计划是攻打军备部,销毁所有荒神有关资料和数据,没问题的话这几天准备准备,趁他们打过来之前先发制人。]
军备部的立体投影在茶几上拔地而起,蓝色光线将这座机密机构的每一条道路勾勒出来。
太宰治懒懒散散地举手说:“提问,为什么某些人工智能离开的时候没有把这件事做完呢?”
还不待首领回应挑衅,干部回答了太宰治:“我们清除了所有电子数据,现在看来军备部手里有纸质记录,这次是要去销毁它。”
被干部维护的首领懒得和太宰治计较,他继续说。
[中也的制作过程是科研部用内部电脑做的,所以直到前段时间任务开始执行我才知道这件事。进去之后先把我的端口插入科研所的电脑,我会解决这里。]
军备部右上角的一隅建筑变为红色。
[有了上次的教训,军备部会将荒神的资料做纸质备份。荒神的备份在哪我不知道,但所有纸质资料的储存室我很清楚。以防万一,要把这几处地方都毁掉。]
投影中地下的几处被打上标记。
[至于最后输入了荒神代码的人……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太宰治坐直了身体,沉默片刻,道:“我会解决。”
“首领说完了,我说一下我的计划,”干部一手指向军备部最中心的中控室,“把人间失格的核心硬盘带出来。”
[不行!联邦失去了人间失格就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也不会放过一直有人间失格的联邦。”干部寸步不让。
[只不过是计算程序,况且硬盘在军备部我还能随时掌控他们的动向。]
“你的硬盘不在军备部也不影响你了解消息,别以为这种借口能说服我。我绝不允许你这家伙有被别人杀死的可能性,硬盘必须在我手里。”
[……]
太宰治心底翻了个白眼,一边暗恨这家伙居然听到这么好听的情话,一边侧过脸用上目线盯着中原中也瞧,眼神里的期待都要溢出来了。中原中也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干部的话就好像把他也同时剖开给太宰治听,但人家那是话赶话、情绪到了,让他自己直接说一遍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得当做没看见一样转过头看天花板。
别说,吊灯挺好看,投映出来的几个水母在头顶优哉游哉地漂浮。
[知……知道了,那就这样吧。中也去销毁纸质资料,干部去拿硬盘。]少年在努力维持平静,却盖不住声音里的满足和喜悦,[还有没有问题了?]
“有哦,”太宰治收回目光,紧盯着干部,面无表情的脸将气氛凝滞,“帮你们拿硬盘了,我们能得到什么?”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太宰治是在为他要一个保证,毕竟首领的能力对仿生人来说是致命的。他在对面看不见的角落伸出手握住了太宰治的衣带捏了一下,像是这样就能宣泄自己心里的情感。
干部和首领想说中原中也的动作太明显了,但想想从他觉醒意识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来月,算了。
“我可以保证首领不会做出你担忧的行为。”干部说。
[相应的,你也知道我想要什么吧?]
到此时,双方图穷匕见。
太宰治沉默。他很想回避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了就意味着中原中也要靠自己诞生的意识慢慢冲破那到墙,也意味着直到巨石化为齑粉之前、他会在每日每夜每分每秒设想仿生人的意识在某一刻化为虚无,留他一个人活在这个无趣至极的世界。
“好,我不会吞噬你,还会移除并销毁吞噬程序。”中原中也代替太宰治做出了回答。或者说,是他自己为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的手握住了太宰治的手。人类的手冰凉,仿生人升高体表温度,感受到握住的指尖渐渐回暖。
太宰治呼出一口气,笑了,他总是拿中原中也没办法,这个自顾自耍帅的仿生人。他将五指插入中原中也的指缝,转为十指相扣,又向旁边一歪贴上中原中也,恢复了懒散状态道:“你也给干部安装吞噬了程序吧?”
[啧。]
“我也会销毁。”干部笑了。
至此,双方终于就所有目的达成共识:1.互不吞噬;2.销毁荒神数据;3.拿到人间失格的核心硬盘。
04
“所以,你搭档一个人没问题?”干部问身旁的中原中也,二人正走在军备部中心地带的走廊里,太宰治在进入军备部的大门后就失去了人影。
“我相信他。”中原中也回答。下一个路口他们将分开,干部要直击中控室,他则去逐一销毁资料间。
在首领的帮助下,仿生人的突袭非常顺利。首领已经将所有监控设备屏蔽,大型武器进入休眠状态;所有阀门在他们走到近前打开,待他们进入之后关闭。摆在两位“荒神”眼前的阻碍只有人类。安保员拿着脉冲和激光武器冲上来,唯一的影响就是把路堵死让他们不能赶快进到下一层。
*
干部走进中控室,这里正是他与首领第一次交流的地方。没有时间感慨这里一点变化都没有,干部开始拆卸计算机。这里很安静,只有中原中也销毁资料间的爆破声透过墙体传来的闷响。
[我的核心硬盘在最中心,你看到就知道了。我会把所有核心数据和意识都收纳在里面。在这期间我没办法说话,但是我会一直与你同在。]这是进入中控之前首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很温柔,他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了干部。
将半个房子大小的外壳和各种附加硬盘拆去,干部逐渐靠近了首领的核心硬盘。庞大的累赘褪去,干部看见了一颗心脏。一颗鸢色的、外壳折射着光线、宝石般的心脏。
他打开了自己的胸腔,将这颗心脏放在了自己的仿生心脏旁,两颗心开始跳动,频率从最开始的杂乱变得同频——
“咚、咚、咚——”
[你成功控制我了。]
干部失笑,“那就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
*
同一时刻的首长办公室,太宰治站在森鸥外桌前。此景恰如他被强制休养那天,此情却已全然反转。三年过去,太宰治看起来彻底褪去了少年稚气,而森鸥外眼角的纹路越来越多了。
“太宰君,好久不见。”森鸥外笑了起来,并非假面,而是真正的笑容,虽然这笑容很难说是全然的喜悦,更多的还是无奈。
“不必客套了,森先生。”太宰治看着森鸥外,他很难揣测森鸥外是基于什么理由会把太宰治编出来的代码手抄一份。有备无患?很有可能。怀念太宰治?太煽情了,想到这种可能就让太宰治浑身难受。“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把荒神和人间失格的代码交出来。”
“哦?我还以为你只会要荒神的呢。”森鸥外打开抽屉,戴着白手套的手拿出一本厚厚的老旧的真皮记事本,推至太宰治眼前。“毕竟你一直看人间失格不顺眼吧,让我们再造一个人间失格Ⅱ号找他的麻烦不好吗?”
太宰治拿过记事本,里面抄录了太宰治在科研部自主编写的所有,不止是人间失格和荒神,还有一些微型机器人的操纵程序之类的代码。太宰治合上记事本,回答了森鸥外的问题:“不必操心了,那家伙现在看着也没那么讨厌。”
森鸥外愣住了,看着太宰治背过身挥了挥手。“在职期间遭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森先生还是赶快退休吧。”
[05]
[去军备部的据点打劫吧,我要做一副自己的身体。]首领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笃定干部不会拒绝。
“要身体干嘛,这样不挺好。”
[……这是主人的命令!小狗只需要听从!]
“哈哈,现在的情况来看主人明明是我吧。”干部挑眉笑道:“说出理由听听,合理的话主人也不是不能答应。”
[……]
“大点声。”
[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没有身体你受伤了我都不能带你回家!]
“吼那么大声做什么,知道了知道了,”干部笑得更开心了,“路线画出来,我们一个一个去。”
[区区小狗,区区干部……]首领一边碎碎念一边把最近几个军备部据点投影出来,挨个连线给干部看。
二人规划得兴致勃勃,一想到要去打劫军备部就很开心。干部突然道:“对了,得提醒一下他们,毕竟长得一样,别到时候被打上门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不如叫他们一起打劫,能找军备部的麻烦他们不会拒绝的。]
“也有道理,不过,不知道最近他们在干嘛呢?”
06
盛夏,蝉鸣隔着窗户打破了室内的安静,叫醒了熟睡中的太宰治。他睁开眼,看到一直安静躺在他怀里的中原中也。
他低头蹭了蹭橘色的发顶,问:“看什么呢?”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睛,关闭正在看的书,回答道:“看见了一句话,感觉很好。
“我必须离开,必须旅行,我的心必须到自由里去。”
距离军备部被袭击已经过去几个月,这段时间二人一直在U市定居。这座与热带城市景色非常美,天空像一块澄澈的蓝宝石,雨林把整座城市装点得郁郁葱葱,温度也非常适宜,即便是盛夏也并不闷热。
但是,中原中也开始怀念曾经和太宰治四处旅行的日子。他还想和太宰治一起看更多风景,吃更多美食。
诞生伊始他就被任务所束缚,而现在,他想要享受和太宰治一起的自由。
太宰治笑了,把中原中也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小狗想要去撒欢,主人当然奉陪!”
*
荒神的第五道坐标从此与一位人类绑定。
追寻着死亡的人类在荒芜的世界也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他们的时间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