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孙翔岔着腿坐在三里屯的石墩子上，屈起的膝盖因为裤子的破洞裸露，有一点郁郁的血色。他单手举着个冰激凌吃，头顶断出一层层细小的绒毛，前一阵跟叶修回家过年，把头发染成深一点的榛果灰棕。现在像一颗张牙舞爪的海胆，被白色的太阳照着，没什么热量但是很耀眼。他没掏手机，屏幕根本黑得看不清，只好很专心致志地啃那只甜筒，茅台味的gelato，甜得有点打脑壳。
叶修远远朝他走过来，眼睛被耀得眯起来也看不清。好在孙翔很显眼，堵在人流的入口，纹身很惹眼的露在外面，穿着黑卫衣，仰起脸鼻梁透光嘴唇干红。叶修手插在西服裤兜里，皮鞋嗒嗒地走过来。孙翔正好吃完最后一口蛋皮，高高站起来，抱着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你来啦。
叶修闻到一点白酒气，推了推孙翔腰腹示意他起开，太冲了。你上周去我家还没喝够啊？
上周，家宴。可能北方这边女婿上门就是要喝酒，更何况是过年？首长开了两瓶茅台，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就躲在一边吃花雕小田螺。叶修用牙签挑了一小盘出来，见他爸睨过来笑了笑指尖往前推了推，意思是你们喝的下酒用哦。孙翔跟着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都红扑扑的，叶修头发长一点，手指撑着脸颊发丝软软绕进去，冲他笑了一个。口腔微微张开，红软的舌头和贝壳牙若隐若现，孙翔咽了口口水，端了杯子说叔叔，我敬您一个。
仰头一小杯干了。
首长眼睛一亮，终于在这个家高山酒水遇知音。从下午喝到天黑，桌上盘子撤了换扑克，首长不动声色地喂牌，又被孙翔全散出去。孙翔吃着棍牌当保子，保子牌混在一把六里出出去还不知道，气得首长直说小孙处事真大气。叶修盘着腿窝在椅背里，连吃好几把贡，最后叶秋添2把皇帝牌转出去也要和他哥在一起，把过年没收到的压岁钱都赢回来了。叶母下桌给他们端了几杯山楂水，轰着一群人回屋睡觉了。
上楼孙翔把自己的长袖白t脱下来，有点站不住地在原地晃跟头。叶修换好睡衣，想跟他说去洗澡，刚站到跟前，就被人低着头拢抱住，被裹在密不透风的皮肉和体温里。孙翔脑袋在他颈窝里狂蹭，弄得好痒。颠三倒四，稀里糊涂地问他今天表现怎么样？还好吧。
叶修手指插进他头发，几乎抚过头皮，一阵令人骨头酸软的酥麻。他拎着发根把人拽起来，说还不错，很可以啊。你没听我爸夸你吗，大气得很呢。
孙翔嘿嘿，没嘿几声就被关进浴室，他有点迷茫地挠门。叶修打开门进来，这里面已经全是氤氲的水汽，是阿姨提前开好的热水，说真是没办法，怎么还是躲不过洗澡，快快快，哥陪你一起速战速决。
孙翔想起上周，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说我就是正好想尝尝，然后又皱眉，不好吃。
不好吃，那酒就好喝啊？叶修想笑，说下次给你买别的。他今天来是参加一个什么文化交流展，叶老师受邀参加，要站台做宣讲。穿了很风度翩翩的一身白衬衫，线条简单的黑裤子，叶秋说六千块。玉树凌风又笔直地站在台上，握着麦有些距离又风趣地跟主持人对话，随口提两句纹身彩墨的小知识，又编了几个小故事，在满堂高站的掌声和笑声里下来了。
他长腿一迈，膝盖曲着跳下几级台阶，揽着孙翔的脖子说走！哥带你进去吹空调。这么屌丝的一句话，被他讲得呼啸而过。孙翔激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跟什么啊？
这么怕冷吗，这个人。
但来都来了，他刚等叶修，站了好几个钟头，小腿酸麻。本来扎着马扎坐在一边的小姑娘突然扛着单反相机过来咔嚓咔嚓没停过，孙翔当时很疑惑地看过去，发现人脖子上挂的员工证写得名字根本就是下午才会出来参与品牌宣发的那个糊豆的！他又很震惊地瞪回台上叶修素白的一张脸，想这真是不能行了，得把这个人带回去藏起来。
他跟叶修说这事儿，叶修捏着他的脸来回转，看起来很喜爱，说你这么怕哥跑了啊，把你过年收的压岁钱交出来我就考虑考虑为你拒绝别人。
孙翔炸毛，叫你那天晚上明明都赢走了！他气得还没完，还有你弟！
叶修掐他腰，弄得孙翔一折，叶修话音就落在耳边，什么你弟我弟，那也是你哥啊，他和我一样大。
孙翔肚子挂在他手臂上，几乎叫他说麻了半个身子，只好很没出息地滚着嗓子说：你放我起来。
叶修觉得很好笑，想谁弄你了啊。手上使了点儿劲把人顶起来，食指和中指隔着衣服搭在他侧腰那颗枫叶的位置上，说走啦走啦，给你买礼物行不行？
孙翔跟他肩并肩走，嘴还有点嘟着，小脾气，说我要先去喝喜茶茶坊。他点了杯花仙茉莉，难免有些刻意，叶修喝青柠棉花糖。到手之后叶修说这玩意怎么是巧克力的？孙翔捧着杯子笑，喝了一口又表情风云变化，说这个茉莉为什么是玫瑰味儿的？
总之很奇幻地喝完了，后来叶修又说给妈妈买点面包回去，在太古里转了半天。最后才去Dior给孙翔买了条围巾，他早就挑好了款式，白花配流苏的。问完了直接结账，柜台的小姐姐给他们包，偷偷对孙翔说你哥哥对你真好呀，这个和你很衬呢。孙翔脸在外面被吹得红扑扑的，他南方人来北京过冬，皮肤叫着起皮泛红。他瞥了站在另一边刷卡的叶修一眼，白净的侧脸，唇角的弧度很柔和，眉眼也平顺。明明不是多么惊艳的五官，却像水晶球里走出来的一场完美又不真实的梦，北京三月下的雪。回道他就是很好很好啊，我觉得他就是最好的，欸，你给我拿出来吧。
姐姐说你现在就要围吗？孙翔说嗯，刚刚走进来，外面下雪了。姐姐探头看了一眼，门口被挡住了，她对孙翔说，那我给你打个蝴蝶结吧？
是真的下雪了，而且逛到晚上，外面有还没撤下去的彩灯亮起来，看的人心情好，即使又冷得人跺脚也不怕了。
他想起叶修穿的薄，不知道怎么想的买了个白外套送给人家，内层也是浅浅的灰色印花。孙翔按着自己的size买的，刚好可以在叶修本来的外套外面再裹一层。他把连帽的帽子给叶修戴上，显得脸更小，被裹在里面，隔绝在风雪外，有点无语又显得很生动地看他：大哥，你觉得这好看吗？
孙翔下巴埋在蝴蝶结里，姐姐没给他打太大，小巧精致的在颈侧。他淋着雪，眼里也星星点点地看着叶修，他说这是我送你的情侣款哦，叶修手指抚上他的脸颊，蹭开一抹雪花。说好哦，谢谢老板？陪我过年。
他们回去孙翔开车，叶修说喂喂我都拿证了，孙翔说可是很堵啊我舍不得你开。叶修就坐在副驾驶拉安全带，说好嘞，您请上车。
孙翔很得意，叫叶秋看了可能会说他有姐夫瘾，每次干点活都得意的跟什么似的，搞不明白，叶秋说。他喊小艺小艺，为我播放林俊杰的歌曲。
车窗外堵得红灯绵绵，雨刮器不停地摆。叶修窝在副驾里玩他解下来的围巾的流苏，孙翔说你要不要吃个蛋挞？回家还得一个半小时呢。叶修瞥他一眼说你想吃自己拿吧，但你最好别在车上吃东西，爸也要开这个车。
吓得孙翔老老实实，只好听林俊杰唱歌解闷。放到茉莉雨的时候孙翔被后面的车鸣笛，吓得一跳，才发现前面掉出来的空已经被塞了几辆车进去。叶修拦了一下他要摁喇叭的手，想什么呢？问他。
孙翔打着转向，并到直行拐弯并行的那条车道。突然想跟叶修坦白，那年我在便利店门口等你，为什么想送你茉莉爆珠，是因为…
叶修想起这事儿来，哦了一声，就那个抽起来会晕车的那个，你怎么想的？我平时也不抽这个啊。
那烟盒儿我还留着呢。
孙翔被打岔，说你留着这个干嘛？叶修说留着给你攒烟卡行了吧，小果说这个不常见。
小果是谁？
那天来家里走亲戚的小孩儿呗！谁知道谁生的，我十年没回家了！
哦哦，孙翔说回去，他开车的时候袖子撸起来，露出叶修给他留下的纹身，多年看下来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叶修下意识把目光凝留在上面，撑着脑袋听孙翔讲话。
那个时候之前，我不敢去找你，跟唐昊他们喝酒，在ktv，也是点林俊杰的歌。前面几首还行，唱到茉莉雨的时候就没人会了，唐昊拿了麦，他唱的还挺好听…
他絮絮地诉说和林俊杰的歌声重叠起来，一段被尘封的少年往事，唱枫红愁绪秋冷了回忆，轻弹一首别离…放不下你。
所以你叫我给你留枫叶吗？叶修听完，突然这么问。
孙翔呼吸紧了一下，他们都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他皱着眉，想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当时只是想不出怎么留下你，于是绞尽脑汁想在你那里变得特殊一点。
被我留印记就会变的特殊了吗？叶修说，声线像薄薄的秋雨，凉得几乎有点无情，可是我纹过的人那么多。
孙翔想怎么会一样呢，那可是你的名字啊。一叶之秋？
叶修想开窗抽根烟，又看到飘满了的雪，想起同样很拥堵的杭州，雪那么罕见。从年头忙到十五，难免有些疲惫。孙翔的手放在他大腿上，隔着薄薄的羊绒，他回握住。
回到家只有他们两个，把给所有人带的礼物都放在一楼，阿姨已经收假回来，一会都会整理好。就打算上楼洗漱休息，叶修穿着素白的一身睡衣，靠在阳台抽烟，孙翔给自己拍上水，还是叶修知道他容易过敏托人买来的Avene，跟着一起走到阳台，看见叶修纤白的背影。
孙翔，叶修喊他。
嗯？他看着叶修转过来的脸，深深的一双眼睛，比湖水还要薄，比雪水还要重，恍惚间想起什刹海的夕阳，有些紧张的攥住了叶修的一截衣服。怎么了？
叶修动了动手，把那截烟灭在窗檐的积雪里。讲话的时候呵出白团的气，像还在吐烟。半个侧脸落在孙翔眼睛里，又到手心里。我，那个时候看见你，像我的一幅作品，被涂抹成这样，最后又让我签名。
你让我落款，盖章，留印。叶修被孙翔握在掌心里，一张脸不如他手掌长，轻轻的言语里却又好像掌控了他的命运。
孙翔说别说了，叶修想这可能是有点伤自尊，而且显得不尊重人。我是想说这样很危险，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孙翔手落下去，脱力一样扶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说这些是干嘛呢？
叶修说不知道，你提起来我就想到了。
所以就说出来？
叶修说我也不好瞒着你啊。
但你现在没有这样了。他又接着说，你现在挺好的，有责任有担当，敢拼敢冲敢闯，会索取也懂付出。叶修又点了一根烟，孙翔才注意到他今晚抽的是阿里山茉莉，叶修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很喜欢又找张佳乐要了几条，孙翔愣愣地说可我不会抽烟啊。
叶修笑了笑，说你当然喜欢的是我抽完这个亲你啊。
孙翔脸又像很久以前的当年一样开始泛红，他低头看站在月色和雪色之间的叶修，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那你现在还不亲我吗，毕竟我这么好。
叶修垫一点脚尖，唇轻轻印在另一片唇瓣上，笑意不小心把烟气散漏出去，唇齿厮磨地时候他笑得那么开心，孙翔揽住他的腰，生怕他不小心摔着了。叶修笑了半天把孙翔呛得够呛，你好可爱啊？孙翔啊的大叫，你又逗我！！叶修被他抱着双脚离地，拖鞋都掉了一只，声音渐行渐远，往房间里去了：诶诶诶，你行行好……我一把老腰，你这样我明天没法上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