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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灿 | 天上地下

Chapter 2: 壹·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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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夜晚,方灿工作室。

“铉辰啊……嘿嘿,铉辰……可爱……”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方灿醉了之后就抱着自己撒着娇不松手,什么的。黄铉辰无奈地接受着来自方灿的背后抱,几撮金发蹭着耳朵,很痒。黄铉辰偏过头,看到方灿的半张脸都被长长的刘海遮住,于是年下抬起手,帮兄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灿哥……少喝点儿,明天还要泡练习室的吧?”

黄铉辰本想散发善心而伸出的手马上就被方灿抓住。

“铉辰体贴哥哥,嘿嘿……喜欢!好喜欢!和游戏里一样帅哦……”

“游戏?”黄铉辰云里雾里地眨眨眼,他并没有和对方一起打游戏的记忆,虽然对方似乎在这方面十分锲而不舍地寻求着他的陪伴。

“没错呀,游戏!灿尼最近最喜欢玩的游戏!”聊到游戏,队伍里的哥哥似乎一下子真的变成了五岁,钳制住了黄铉辰的双手也更加不老实地乱摸起对方的身体来,“铉辰在游戏里比现在还要听我的话呢……”

灿尼哥到底在说什么?

黄铉辰满心疑惑,随即目光扫视到此刻正摆在桌面上的电脑,正是此时,醉醺醺的方灿抬起手指向了尚且亮着的电脑屏幕,摇头晃脑起来。仿佛得到了某种肯定,身后的哥哥更加放肆地发起了奶疯:“就是这个游戏!嘻嘻……铉辰现在是呆住了吗?可爱……好可爱!”

然而,方灿手指着的,明明是作曲的界面。

黄铉辰只当对方在说胡话,操纵起鼠标,想要保存作曲档案并切换休眠模式。身体依旧接受着较为沉重的拥抱的重量,然而,桌面光标移动起来的一刹那,不知是不是蔓延在身边的酒精味道的作用,黄铉辰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好晕……”

也正当黄铉辰猛地晕眩无法识别当下发生的一切时,耳边传来方灿带着醉意的嬉笑声。那笑声,在周遭世界的剧烈波动中逐渐失了真,视线范围内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随之又变成了好似万花筒内部的模样,被不断切换的千万色块堆叠起来。

强烈的眩晕感惹得黄铉辰猛地闭上眼睛,在混沌中他听到方灿似近似远的呼唤,哥的呼唤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可是黄铉辰还是止不住地害怕。

嘿嘿、铉辰呐……

来陪哥哥一起玩吧~

在天旋地转中逐渐失了真的、方灿的声音,在耳边慢慢地消散。随之袭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困倦,在被黄铉辰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

谁在吹笛?

 

01.

云界最近出了件闹得天翻地覆的事,天上的神仙们各个都忙得焦头烂额、乱作一团。

起因是前日的白天,专门用以关押恶鬼的牢狱因为笛声的怪异现象产生了暴动,恶鬼们和赶来支援的神仙们之间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在这场战役中有少数人受伤,还有三只鬼出逃。这三只鬼来历各异,众神推测,这三只鬼中至少一只鬼策划了这一次越狱。

而作为持有长笛的、这座监狱的最高管理人——云界的天牢长方灿,自然而然地在这次混乱中担任了主要的罪责。

作为几百年来负责镇守这间牢狱的管理者,方灿还有着“云界吹笛人”的称号。顾名思义,吹笛人的天赋仙术即「笛术」,这种仙术即使在云界百仙中也异常罕见,仅在极少数仙族中有传承,方家则是其中之一。这种仙术可以通过笛声来镇压鬼术和限制鬼怪的活动,不仅如此,如果能有规律地持续五百年,那么鬼怪的鬼性也能因此彻底消弭,至此或沦为废物,或转化成为云界所用的可能。

这对于鬼怪们,尤其是鬼术高超的鬼怪们而言,相当于不可磨灭之耻。虽然无法致命却有着比致命还恐怖的效果,因此,云界的笛术自古以来都被鬼界列为眼中钉,与此同时还极易招致其他界人士的忌惮。

方灿成为天牢长,在这座大牢中吹笛已经三百又二十五年,这也意味着离成功还有一百余年。但是这一天不知出于何故,他的笛声竟然起了反作用,吹出一团又一团未知成分的黑烟,这些黑烟徐徐飘入狱中,唤醒了鬼怪被压制已久的鬼性。

虽然方灿在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放下了笛子,但还是有三只鬼逃出生天。据同样参与了此役的徐彰彬的报告,其中有一名恶鬼名为黄铉辰,是鬼狐王的后裔,危险系数极高。这个年轻的王后代曾试图在混战中将方灿封入自己手中的画卷之内,还好云界前来的支援及时插手解救,才没让对方得逞。和黄铉辰一同出逃的鬼怪还有疑似和他具有亲缘关系的梁精寅,以及和云界因私事结仇的鬼怪,金昇玟。这三只鬼的级别全都不低,落入凡界后产生的影响难以想象,甚至极有可能威胁到多年以来的三界平衡。放任恶鬼游荡人间的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原本的天牢长方灿受命下凡,被勒令在一百年之内将他们重新捕回天牢。

徐彰彬得知对于好友的这番惩罚,在方灿前往凡间的前一天专程找了他一趟。还在气头上的友人一拳击碎了屋里的墙壁:“你兢兢业业当了几百年的天牢长,功劳有多少、苦劳有多少,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笛子坏了难道不该是那些不定时检修仙物的老头们的错,凭什么让你去凡间抓鬼?!还有啊,我看你不知道是引起了哪个老头子的忌惮才——”

“彰彬,这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千万别说给第三个人听了。”

方灿的手掌搭在了徐彰彬的肩头,他看起来倒是完全不恼火。

为了不让友人再口出什么不得了的狂言,反倒变成了方灿一番好言劝说对方消消气,说着什么,毕竟这是自己造成的,云云。随之方灿又吹了一口仙气,很快将墙上的裂缝修复完好。

“我没事的……彰彬。去凡间就凡间吧,本来我也在这个云界呆腻了,有的时候还在想,当个凡人或许也不错……”

方灿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把徐彰彬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呢!不许说这种话了啊……”

“好。”

徐彰彬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方灿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吞了一口唾沫,缓缓说:“你真要做凡人……那也别扔下我这个孤寡老人就一个人走了啊。”

“怎么,彰彬要做我的夫君吗?”方灿终于笑开了怀,“你别脸红啊……我开玩笑的。”

 

02.

半个月后,凡界。

尽管云界给了自己充足的经费,出于融入人类的需求,方灿也还是会在人间各处游荡的同时也努力用自己的一技之长混口饭吃——吹笛。

抛开驱逐恶鬼的目的,他自己本身笛艺也十分高超。借助云界的情报,他来到这座据说藏匿着不少鬼怪的城镇,并且在第二天,就在城镇最为人头攒动的中心地带吹起了自己的笛子,与此同时还随身携带着个极为显眼的「卖艺不卖身」的木牌,美其名曰:赚点温饱钱。

笛子吹得十分动听。路过的小镇居民发出感叹:“此曲只应天上有啊……”同时,不少人的目光还会停留在那伪装成寻常人类的神仙的脸上。那一头金发垂落下来,搭在肩头的白色丝绸上。长笛的演奏者只垂目沉浸于曲子里,一时间雌雄莫辨,只能让人在内心惊呼一句美人。

然而,在方灿的友人徐彰彬看来,方灿此举极为张扬,甚至极具向鬼界挑衅的意味。徐彰彬是此次捉鬼任务的强力辅助,当然,或许也带有维护友人安全的私心,他觉得自己没理由放任对方在极有可能成为敌营的城镇里给敌人当活靶。而方灿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就是在挑衅。”

徐彰彬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和愤懑感,却又能理解方灿心里未曾言明的怅然与冤屈。

“今晚我要出城探查情况,你一个人‘卖艺’的时候给我小心点啊。”月下,徐彰彬给方灿的杯子里斟满酒,说着关心的话时,依旧愁眉不展,“还有,这座城镇西边的偏僻山林间有一家拳馆,不出意外的话,我那十年前的人类旧相识现在应该也完全长成大人模样了。他少年时期就可以赤手空拳打退不少鬼怪,甚至还略通仙术。”

这番话倒是引起了本一直心不在焉的方灿的兴趣。

“略通仙术的人类?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那你应该听说过李氏拳馆。”

方灿放下酒杯。“李氏吗?几百年前就听过了,原来后代就在这座城镇。”

“是。我该启程了。”徐彰彬言简意赅地答,“我不放心你。所以这个哨子,就交给你了。”

对方朝方灿扔出一个通透亮白的玉哨,后者伸手接住后,还没来得及回应,徐彰彬就已经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方灿还想问什么,徐彰彬大概是猜到了他的疑问,抛下一句:“如果需要支援,吹这个哨子就行。”

“我才不会需——”

留给方灿的是空落落的房间,以及被推开又关上后吱呀的木门。

徐彰彬一直是这样来去如电掣的,不过,这次走得这么快,估计也是不想再听方灿又在说什么不需要帮助的自辩了。

方灿凝视着掌心的玉哨,发现上面还印着一只露出獠牙的白虎。随即又玩味地拿另一只手的手指戳了一下那只白虎的牙齿。

“哦~”

他发现玉哨上边刻着的牙齿竟然意外地尖锐,然后悠悠然地吐出一个词。

“小白猫。”

 

03.

晦暗的山洞深处,岩石搭起的床榻旁,年轻的狐妖静静地盘腿坐着,如同在守护着一尊宝物。他的双眼严丝合缝地眯起,没有人能看出他此刻是否清醒。

除了他身后那个交叉起双臂背靠着冰冷岩石的青年。

青年的脸被黑纱遮住,他眉头紧蹙,目光中的情绪五味杂陈,期望与困苦各参一半。他犹豫了几秒,才开口道:“精寅,累的话可以休息的。”

“……”被称作精寅的狐妖这才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对睡眠没太多需求。”梁精寅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倒是昇玟哥,你才该睡会儿了。”

金昇玟没有回应,目光中是不知程度的心疼。和这对兄弟的结识是在狱中,大概是因为实在是忍受牢狱之灾太久,金昇玟和他们的关系也已经算是情同手足。

他和梁精寅一样,在等待床榻上那只鬼狐的苏醒——梁精寅同父异母的哥哥,黄铉辰,从天牢中负伤出逃之后就长期处于无意识状态。

得知黄铉辰和梁精寅从狱中出逃的消息之后,鬼狐一族以羽毛为暗号,利用染成白色的乌鸦传来特讯。根据上一只乌鸦传递的讯息,年迈的鬼狐王已然病危,并且在不久前提早立下的遗嘱,如果黄铉辰能安全地抵达曾经的归所,那么他将继承亲生父亲的王位,成为新的鬼狐王——

只是,已经半月有余,黄铉辰还是昏迷不醒,在睡梦中,他时常呼吸急促、狂冒冷汗,就像是被梦境里的什么困住。清醒着的二人知道,梦里八成有那三百多年来萦绕耳畔的笛声带来的阴影,以及越狱时和众仙的那场混战。

良久,梁精寅才道出一句。

“昇玟哥,其实……我不讨厌那个吹笛人。”

此话一出,金昇玟的眉心显然蹙了起来:“你突然在说什么胡话?还是那人用笛子给你俩都下了药?”

“……”

梁精寅没再言语。金昇玟也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吞回了肚子里。

尽管有意掩藏,金昇玟对于云界诸神的恨意,梁精寅也还是时常能感受到一二,甚至更多。而那个他们最常能碰到的、即使是面对着鬼也永远笑意盈盈的吹笛人,自然也是他的恨意最佳的移情对象。

而至于……自己为什么并不讨厌方灿。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在方灿的身上察觉到对他们真正的敌意。

尤其是对他的哥哥,黄铉辰,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了。梁精寅在这种时候,会平等地认为,对自己的家人温柔的人,或许也是一位好人。只是身份使然,让彼此成为了对立的角色而已。方灿吹笛的时候,梁精寅常能感觉到,笛声里有种甚至不知道哪里来的悲哀。这让他甚至好奇起方灿的故事。

如果笛子里真有什么、给他们这群恶鬼的迷惑药的话,那此等药效,梁精寅也认了。

正当金昇玟与梁精寅之间的气氛陷入前所未有的僵硬冰点时,黄铉辰的呓语打破了空气的寂静。

“哥……”

金昇玟再度蹙眉,语气凝重:“他有哥哥?”

梁精寅摇了摇头:“从未听闻。”

而黄铉辰的下一句话,让梁精寅感觉到身边的黑纱少年几乎快把拳头给捏碎。

“灿……灿哥。”

 

04.

等未来的鬼狐王在山洞深处苏醒后,原本一直结伴而行的黑纱少年未多说一句话便独自离开。

梁精寅陪着脸上写满了懊恼的黄铉辰在篝火旁度过了一晚。

“精寅,我都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我压根就不认识那个吹笛人!”黄铉辰虽然身体尚且虚弱,精神倒是恢复得挺快,嘟嘟囔囔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我一醒来,连昇玟的脸都没看清,他就跑了!”

“那,铉辰哥在梦里为什么会叫他,‘灿哥’……?你根本不知道昇玟哥当时的表情。”梁精寅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昇玟哥和云界什么仇什么怨……他肯定感觉被背叛了。”

“诶?那也说不通啊。”

“什么?”

“如果昇玟觉得,是我和那位吹笛人有私交。”黄铉辰认真地推演起事情的可能性,那双狐狸眼中闪动起敏锐的光,“那么,他生气的原因比起被背叛,更多应该是,他一直怨恨的神仙,凭什么要放自己自由。”

“……”梁精寅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过。”黄铉辰正经了不过两秒,就又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我还是不懂我为什么要叫他灿哥啊!”

“我倒是并不意外,因为他看上去对你很温柔……”

梁精寅被黄铉辰捂住了嘴。

“你还是小孩,可千万别被男人骗了!”黄铉辰神情严肃,似乎觉得教导弟弟在此时大有必要,“人类老是叫我们什么,狐狸精、狐狸精。我看真正的狐狸精,另有其人。”

梁精寅非懂似懂地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却又马上疑惑地摇了摇头,问出了一个让黄铉辰猛地脸红的问题。

“那,铉辰哥。
“狐狸精对你温柔的时候,你难道不喜欢吗?”

 

05.

“阿——嚏!”

前往城镇近郊的途中,方灿已不知自己打了多少次喷嚏。着凉了么?方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衣料尚未遮蔽的胸口敞露着,但是日光和煦,他也完全不觉得冷。

奇怪。

方灿摇了摇头,想把奇怪的想法抛至脑后。

只是隐隐的不安并没有消解的机会,因为他很快便感觉到了周遭气场诡异的转变。

他能感觉到,有人。

或者说,有眼睛。

有眼睛在某处像注视猎物一样注视着自己。以及自己身侧的长笛。

尚且不是作战状态,但是看来有进入状态的必要。方灿取下缠绕在手上的缎带,然后缓慢地将披散的金色长发高高地束了起来,故意把自己的笛子以没有双手保护的状态暴露在了密林间的空气中。

“咻——”

在感知到一滴墨汁朝自己的方向飞来时,方灿一个旋身躲了过去,刚扎好的高马尾甩出一道圆弧,身侧的长笛也稳稳地被他持在了手里。

“……独自在野外很危险。”方灿直起了身子,对着密林深处不可知的一丛草木说道,“你是落单了,还是就是故意想过来送命?”

沉默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更加猛烈的墨点攻击代替了对方灿的回应。

森林近处就有人家,尽管安全受到威胁,此刻的方灿也不想与之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战斗。

他摸到了挂在自己衣襟内侧的那枚玉哨。

只是,还没等方灿拿出它,传说中的支援便从天而降了。

一袭白衣的少年从山间溪流的上游窜出,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方灿出招之前,便已经以两三拳挡下了从方灿背后飞来的几个墨点。

白衣少年在他的跟前落了下来,方灿看清了对方脸上布满的星星点点的雀斑。还恍惚着,少年抓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被小狗一样眨巴着的大眼睛紧盯着的那一刻,方灿决定装蒜。

“有事。”他点了点头,“我吓坏了。”

只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墨点,也在白衣少年降临的这一刻停止了攻击。不仅如此,几乎想置人于死地的煞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方逃走了。

不对,更准确地来说,对方隐匿起来了。因为一个人类少年……?大脑中窜起的疑惑有增无减,方灿还继续追踪,却转头再度对上身边男孩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我知道你,哥哥!你是那个卖艺不卖身的!”

“……”

如此直率了当的开场白,对应了一份十分准确的指控。方灿几乎是在一瞬间哑然。

“我这几天一直在跟我家师父说起你,我觉得师父也应该去听一听。”白衣少年的夸赞极其真诚,“不过师父管理拳馆很忙,平时还要练功,料理,还有养猫。”

拳馆?

方灿的手指又触碰了一下衣襟内的那枚哨子。

“李氏拳馆?”方灿问道,“你难道就是彰彬说的那个旧……”

只是,方灿抛出的疑惑很快就被一声冷肃的呵斥给打断。

“龙馥,怎么还不回拳馆?……这又是谁?”

来者是和李龙馥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衣的男人,不同之处是腰带上绘着一只生动的白虎。男人的面容非常冷淡,望着方灿的时候,深不可测的眼底写满了戒备。

方灿意识到对方可能把自己当成什么人贩子了。

“师父!”李龙馥开心地朝男人招手,露出了一个更加温暖的笑容,这让男人眼底的冰冷也缓和了些许,“师父,我遇到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卖艺人了!还把他从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鬼的手里救了下来!”

听到卖艺人三个字,男人歪了歪脑袋,再度凝视起方灿来。像是随时随地观察人类的猫。

“我刚刚听你和龙馥提到,彰彬?”

“啊,是。他是我的朋友。”

眼前的男人那种几乎要用利剑般的眼神把自己刺穿的敏锐神情,让方灿终于觉得自己没有了在这对人类师徒面前演戏的必要。

他把哨子拿出来给男人看的同时,后者一脸波澜不惊,李龙馥的眼睛却随之瞪大瞪圆:“白虎玉哨!这还是我小时候只看过一眼的东西……”

“所以你必然就是方灿大人了。”男人看着放下了戒备,语气里也多了些礼貌与恭敬,“我是李氏拳流当今的继承人,李旻浩。”

噢。

白虎形态的……

小白猫。

方灿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表情,心里好似也有猫爪挠了起来。

然而没等这爪子挠多久,他便发现李旻浩正神情凝重地看着他的腰侧。

“大人,你……在流血。”

方灿垂下头,摸了一把腰上的血迹,奇怪,由于没有痛感,自己根本没意识到这个伤口。他马上想起刚刚那些持续袭来的墨汁,那些东西的目的,估计不是致伤也不是致命,而更像是……转移注意。不仅如此,对方还深知他的习惯,也知道他会在人类的城镇里收敛战力。

他再度检查起自己的那把长笛来。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对这个少年掉以轻心。这里的一开始,是指最初见到对方的三百二十五年前。那双即使隔着黑纱、一看到自己就燃起熊熊怒火的眸子。

鬼界的墨术,就和凡界的文人操纵墨水一样,极具魅惑性。被掌握墨术的鬼怪挥洒出的墨水触碰到的东西也同样是如此。

意识到这一点,再触摸起笛子的触感,方灿只觉得大脑嗡鸣。

——笛子被调包了。

 

06.

笛子一旦与所有者分离,便不能发挥其用处。这是长笛的设计,也是一种保险。

所以方灿失去笛子后,最着急的反而不是当事人,而是当天正好出城、并在返回后得知此事的徐彰彬。

他应邀来到了李氏拳馆,只不过老友相见的气氛全然被凛然的恼火取代。

“你说你不知道我在急什么?是,这群鬼是不能拿你的笛子怎么样,但是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真的能拿你的笛子怎么样吗?”

“哎呀,彰彬简直就像在说绕口令~”李旻浩面无表情地说,眼底却已经荡漾起笑意。他喜欢捉弄这位朋友,和过去一样。

“我死了的时候。”方灿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徐彰彬感觉这两个人突然同事变得很碍眼。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对方灿一字一句道:“你不能死。”

“我不会死。”意识到徐彰彬的严肃,方灿总算收起了一些玩味。

而李旻浩看样子倒是对这个话题产生了些兴趣。

“我以前只知道鬼怪或是吃人,或是杀人,所以这也是我们拳馆为了维护凡界安全的使命之一——但是,为什么鬼界会执着于杀掉一个神仙?”

话音刚落,察觉到气氛的凝固之后,李旻浩又摆了摆手。

“我随口问问,不方便的话不必回复。
“不过,我们拳馆有一幅私藏的画卷,是上一代的师父传给我的。说是这幅画卷上通云界下达鬼界,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打开。”

方灿和徐彰彬对视一眼。看来云界的情报和现实有些出入,但并非谬误。这座城镇,确实有着可以连接鬼界的通道。而李氏的先祖对云界有恩,拥有未知的神物也在情理之中。

接着,李旻浩抛出了新的信息。似交换,也似请求。

“大概几年前,龙馥出门捉鬼,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的穿着打扮和我们格格不入,甚至好像对这个环境特别害怕的样子。他也不是寻常人类,我和龙馥在商量之后,把他先安顿在了这幅画卷里。结果他好像落进松林的松鼠一样,进去了就不肯出来了。

“所以……你如果想要进入画卷,能不能也帮忙把里面那个奇怪的人给带出来?”

 

07.

面戴黑纱的金昇玟咬紧了嘴唇,腰侧此刻还在流血。他一只手捂着腰,一只手拿着打眼的长笛,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丛林深处。他给自己染上了墨水,在这个森林里没有任何生物能够看到自己。

他想起刚刚在夺取方灿长笛的过程里,遇到的那张布满雀斑的脸。并在此刻不由得怀疑起人类的真正寿命来。

——三百多年前,自己的主人也有着一张这样的脸。不知是否因此,自己几乎出于本能地停止了攻击。毕竟,在鬼性被唤醒之前,自己也只是一条养在人类家中的忠犬。

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在夜色渐渐染透丛林的时候,金昇玟脚下的土地逐渐开裂,出现了一条无限向下的阶梯。每节阶梯两边都有一盏灯,里面闪耀着忽明忽暗的鬼火。

他攥紧了笛子,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就像这条通往鬼界的阶梯一样。

恨。

与遗憾一起。延绵不绝。

 

08.

凡界之人无法进入画卷,所以画卷开启时,李旻浩和李龙馥也只是在旁边察看情况,并作为后应随时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徐彰彬要始终负责保持和云界的及时联系,因此,最终也只有方灿一人,以化作的一团黑烟的形态进入了画卷之中。

周遭的色彩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连同自己的身体也变幻莫测,好像下一秒就要落入深渊,却又像被什么从身后推着走。直到真正步入画卷的景色那一刻,自己的身形才连同着感官触觉开始逐渐恢复。

一声清脆的鸟啼把方灿从混沌之中彻底唤醒。

“这里是……”

方灿迈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是青翠的草垛,鸟儿啼唱,花香扑鼻。而更远一些,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与山之间,是无尽的蓝色,隐约透露出浪花的轮廓。

随即,方灿恍惚中听见有人用低沉的音调哼唱着什么小曲。

方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笛子,虽然已经被调包,笛子却依旧具有演奏的效用。不知是出于何种冲动,他将长笛放置在唇边,跟着对方哼唱的韵律演奏了起来。

如同受惊的小动物抱住自己的尾巴,在笛声响起时,被哼唱的小曲儿也戛然而止了。但是方灿的演奏没有停止,脚步也随着刚刚声音的方向一点点地试探着走去。

与此同时方灿终于看清,有人趴在青青草地上,朝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而草地的一边,还放着一把木吉他。

“哥哥,你是要来带走我的吗?”

没想到,反而是这个仓鼠一样躲躲藏藏的胆怯青年率先发话了。

“你好,我叫方灿。”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你呢?你从哪里来?”

“我叫韩知城,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方灿摆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孩子,我也是没办法才来到这里的,作为和李氏的交换。”方灿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即使不交换,这里比你想得要危险得多,恐怕我无论如何都确实得带你出去……”

“外面比这里更危险。”

青年简单地道出了一句让方灿一时无法回答的话。

不过,不用等方灿的回答,现实便马上让人意识到人压根不可轻易对现状下任何定论——

因为青年刚道完那番话,如同地震一般,两人所在的世界疯狂地摇晃起来。方灿意识到画卷现在的处境可能并不乐观——拳馆或许已经被人闯入,此刻摇晃的世界就是画卷在摇摆、甚至被抢夺的证明。

小孩反应倒是挺快。韩知城抱起地上的吉他,就和方灿往出口的方向跑了起来。

但正在此刻,不知从哪里飘来两枚符咒,定在了二人的跟前。

随即方灿和韩知城看着那两枚符咒长出人形,再在头顶逐渐长出狐狸的耳朵,而手也逐渐变成尖利的爪子。亦真亦幻,只是,由于过于熟悉,方灿只用了一刻便确定了这是真实。

方灿听见韩知城在后面对自己幽幽地耳语:“你还是带我走吧。”

两只狐狸鬼的面容已然清晰,那只长着眯眯眼的鬼狐上前一步,将兄长挡在身后,然后露出了一个在狱中几百年都未曾显露过的狐媚笑容。

“吹笛子的大人,又见面了。”

 

TBC.

Notes:

注:

*来自歌词《疯狂的阳光》-安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