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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
这人说什么玩意儿呢?他马上松开抓着张呈袖子的手,还很嫌弃地甩了两下:“不觉得,没事了,你走你现在就走,赶紧走。”
“哎,不是啊,我开玩笑呢。”张呈立刻就急了,“你看你这人怎么还当真,我真是开玩笑的,哪有什么偶像剧啊没有偶像剧,咱俩这要有也是刑侦剧!……雷淞然,雷淞然?你说话啊!!”
“别喊来别喊,我没聋。”雷淞然无奈道,“你怎么还这么有精神?刚才不是困不行了?”
张呈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旺盛的吐槽之魂:“是啊,我真快困死了,那不是因为你突然说什么别走吗?”
“我……”雷淞然一噎。
这倒是实话,没法反驳。
其实他这边的速度还比张呈快一点,该干的活儿也早都干完了,电脑屏幕上那画面自始至终没动过,一直在发呆。不饿、不渴,什么都不想干,也不想回家。虽然现在是加班,但他像个抖m似的觉得这几天以来只有这一刻他的心才是稳稳当当被托住的。为什么呢?
……大概,也许,是因为旁边有张呈吧。
雷淞然从来不骗自己。
张呈在旁边挺好的,不过要是能保持安静就更好了。
疲劳感真是可怕的东西,人的意志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败下阵来,顺口就泄露了真心。
张呈:“你说什么?”
雷淞然猛一回神,和张呈四目相对,心想这下坏菜了,又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了。
“我说,我刚才的意思是……”他错开视线,含含糊糊地补了句解释,“反正我这也快结束了,等会儿还是一起走吧。”
“啊?哦……行啊,那我、那我就不走呗。”张呈被雷淞然这态度搞得也有点慌,胡乱应着坐回去,假模假式地翻开一份文件写写划划,做作得可以。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两个苦逼加班狗,一个对着电脑屏幕正襟危坐,另一个盯着文件视死如归。
知道的是在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邪了。
过了一会儿,直到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雷淞然才敢转头。
张呈成功地把自己哄睡着了,脑袋抵在密密麻麻的字上,睡得很安详。
怪不得要走,应该是真的太困了。
雷淞然有时候挺羡慕他师弟这种想睡就睡的能力,他就不行,虽然也困,但脑子里只要想着事就死都睡不着。
比如现在,雷淞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意外。
那时候他正准备休息,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门锁被反复撬动的声音。警察的职业本能让他在思考之前就抄起手边上最近的晾衣杆当武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贴在门板上,透过猫眼向外观察情况。
就算视野受限、楼道里的灯也并没有那么明亮,小雷警官还是一眼认出门外的人是谁——居然是张呈。居然是张呈?
当时他脑子里真的嗡了一声,瞬间就懵了。
怎么可能呢,张呈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着猫眼里缩成一团的人影苦恼地蹲在地上攻击门锁,再结合隐约能听到的碎碎念,雷淞然很快就猜到张呈应该是喝多了找错门了,他其实应该住在对面那户。
没有对师弟见死不救的义务,雷淞然最终选择开门。
他倒是没想太多,单纯觉得张呈既然能干出找错门这种事,说明肯定没少喝,赌他睡一觉起来就记不得了。
其实就是在赌。
热心市民雷先生扶起门前的酒鬼,死死地闭上嘴巴,沉默着替他开了正确的门,送他回去,再沉默着帮他换下衣服送上床铺。
期间张呈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是谁,你怎么长得像雷淞然”,吓得他当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人突然醒了。
幸好张呈嘟囔完就翻了个身继续睡,根本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雷淞然本来打算以最快速度撤退,只是最后还是没忍住,蹲在床边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张呈的眉骨开始顺着往下描摹,眼睛、鼻子,最后飞快地滑过微微泛干的唇。
太久没见他了,瘦了点,黑眼圈更明显了,除此之外好像也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心态居然可以被称之为“庆幸”之后雷淞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变化又不能代表这三年的分离是假的,有什么可庆幸的?
而此刻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张呈熟睡的侧脸上,相似的角度、一样的人,记忆就不由自主地拉扯着情绪往回滚,越滚越深,坠得心底沉甸甸地闷。
外面又起了一阵风,张呈缩了缩肩膀,应该是冷了。雷淞然注意到,上手拍醒他:“哎,兄弟,醒醒。”
“嗯?”张呈没睁眼,发出一声朦胧的鼻音。
“别在这儿睡啊。”这次雷淞然没收回手,依然落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捏了捏掌下瘦削的骨骼,“走了,回家。”
-
两人结伴离开市局时已经很晚了。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路,走路的人心境却和之前不太一样。
快到家时雷淞然闲聊似的问起他关心的那件事:“对了张呈,你怎么突然搬到这边来了?”
其实他对张呈的求知欲一点也不比张呈对他的少,两人共同失去的那三年,不止是张呈好奇他去做了什么,他也同样好奇张呈在做什么。
区别就在于,张呈想知道就会问,而他总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问。
现在就挺合适的。
“松天硕介绍给我的。”张呈回答。
但雷淞然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个:“我是问原因。”
“原因啊……”张呈笑了一下,“上半年队里端了一个不正规的酒吧,老板涉黑进去了,可能他流落在外的小弟看我不顺眼吧,就往家里大门上泼了红油漆。”
他倒是三言两语就概括了起因结果,可雷淞然知道绝不止这么简单。明晃晃地威胁一个在职警察,普通小弟哪有这种胆量。
“你没觉得奇怪?”
“不就泼个油漆嘛,也没造成实质性伤害,我倒没觉得有什么。是华哥他们非要让我搬家,哎呀,来来回回地劝,我实在扛不住了就从了。”
意思是如果不这样劝,他根本都没想过搬家?雷淞然不赞同地皱眉:“得了吧,要我说你这都搬晚了,万一真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怎么办?后悔都来不及。”
“他们能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张呈语气阳光得令雷淞然叹服,“一群邪恶混混人而已,真敢动手还用得着泼油漆?那我近身格斗也不是白练的,就算真动起手来也不怕他们啊……”
这话听着也太像flag了!雷淞然响亮地“啧”了一声。
张呈知道雷淞然什么意思,抢在他开口之前很鸡贼地指着小区门口快打烊的水果摊说要去买点水果,一溜烟地跑远。
纯借口,大半夜的买什么水果。
雷淞然无奈地快步跟上,缀在张呈身后晃悠,活像开了自动跟随。
“买那么多干嘛,你晚上没吃饱?”
“泡面给我吃腻住了。”张呈一边挑水果一边头也不抬地指挥他师哥做事,“去把钱付了呗,我这腾不出手。”
雷淞然又很响亮地“啧”了一声。
张呈拎着两袋水果偷笑。
这小区早年间是按照政府单位宿舍标准建的,绿化和基础建设比周边很多新小区都要合理,好像还保留着那个年代的慢节奏。行走其间,夜风送来不知名的花香,很好地抚平了心底的躁动。
两人选择同一栋楼的理由出奇地一致,只是因为这栋楼距离小区大门最近,不用走几步路就能到家。
分开前,张呈找不着家门钥匙了,站在楼道里翻兜又翻包,慌出一脑门汗。雷淞然也不急着回家,就这样好整以暇地戳在旁边看热闹,手里还甩着自己那把钥匙玩。
“哎,张呈。”他冷不丁地出声。
张呈应得很敷衍:“嗯嗯。”
“你……要不过来坐会儿?”
“过来哪儿?”
雷淞然又甩甩钥匙。
张呈在钥匙片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哗啦哗啦”声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猛一回头,满眼惊悚。
“啥?!”
“别喊!”
——直到踏进雷淞然家大门,人都坐在他沙发上好一会儿了,张呈都还有点搞不清状况。
24小时前还玩反锁那套呢,还没到一天时间就“我家大门常打开”了,这是突然打通哪根脉了,转变这么快吗?
正想着,雷淞然趿拉着拖鞋端了两杯水过来,往茶几上一放:“我一星期前才搬进来,饮料啥的都没买,凑合喝两口吧。”
张呈掐指一算,也就比自己早了四五天。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你这布置得那么……”张呈从有限的词汇库里拎出来了个还算合适的,“潦草。”
可能是出于职业病也可能是出于单纯的关心,他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环视一周,然后觉得哪哪都别扭。他知道雷淞然其实挺在意生活质量的,不论住在哪里,总会把自己的狗窝收拾得舒舒服服。现在不说舒不舒服了,墙角甚至还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拆到半截的纸箱,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和他以前的习惯相比,这哪是家啊,简直就是个能吃住的仓库。
雷淞然无言以对。
“我是还没腾出时间弄!”他硬着头皮狡辩,“刚回来那么多事,组里的工作强度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这闲工夫啊。”
张呈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编造。”
雷淞然:“……又给你机会说上我了是吧,好像你那里就弄得很好似的。”
“那问题就又来了啊雷淞然。”张呈轻轻一拍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知道这么多,那天晚上就是你把我送回去的。”
这回马枪杀了雷淞然一个措手不及。他瞬间哽住,不情不愿地点头:“……是。”
“而且没叫醒我。”
“对。”
“要不是都被编进行动组里了,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你回来了这件事?”
“……”
雷淞然沉默了。
那就是承认,那就是没说错。
张呈语气挺平静的:“华哥说得对,反正你不说总有不说的道理,我就不多问了。但你能不能给我透句实话,雷淞然,你失踪是不是和上面给的任务有关,比如秘密训练、联合演习……之类的?”
雷淞然深吸一口气,在张呈三番四次的努力下终于模棱两可地回答:“是,也不是。”
张呈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现在没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因为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雷淞然飞快地抿了抿嘴唇,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得保证听完之后不生气。”
张呈愣了愣,突然笑了:“咱俩什么时候生过气?”
“以前是没有。”雷淞然小声嘟囔,“但这事儿说完可能就不一定……”
“哎呀,行行行。”张呈只觉得一颗好奇心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很,赶紧朝天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那我保证,就算你说你是去什么喜剧节目里出道了都没问题,只要没到违法犯罪那一步,我绝不生气。这样行了吧?”
这又和喜剧节目有什么关系?
雷淞然都懒得吐槽他,下一秒轻飘飘地甩了颗炸弹出来:“我去当卧底了。”
“……啊?”张呈蒙了。
虽然是警察,但B市向来治安良好,市局又人才济济,世俗意义上的重案要案暂时还轮不到像他这样年轻资历又浅的小刑警来负责。在进行动组之前,他作为主力经手过的最大的事儿也就是上半年那桩酒吧老板涉黑案,就这还狠狠拉了一波莫须有的仇恨值,很是心碎了一阵子。
至于“卧底”这词儿就更是陌生了,课上学过、案卷里见过、大会上听过,就是没亲自接触过。
现在突然要把雷淞然和卧底画上等号,确实让他有点难以接受。
张呈真被这颗炸弹炸蒙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组织语言:“你去……卧、卧底,为什么?”
“和我们现在正在追查的这种新型致幻剂有关。”雷淞然说,“因为是直接听从更上一级调遣的任务,所以保密层级很高,连咱市局领导可能都不是百分百了解。而且你知道卧底这种事儿吧它本来就没法往外透露……都知道了那还能叫卧底吗?”
从上学那会儿开始就老有人说他俩声音听起来很像,但其实大概是由于说话习惯和发声位置的差异,很多时候雷淞然的声线要比张呈更稳重。如果说张呈的声音是蹦蹦跳跳往上扬的,那他就是轻而缓地往下沉的,会让倾听者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情绪走。
平时无所谓,该正儿八经的时候,他郑重,对方也严肃,谁也不会误认为这是在开玩笑。
“不光是我,还有其他地方调来的几个禁毒口上的同事,我们都隐姓埋名去了T市。”雷淞然顿了顿,“每个人的任务都不一样,我算是回来得早的……”
张呈顶着一头被他自己抓成鸡窝的头发坐在那里,本来就困,这下更是听得呆了,像只凌乱又无措的大狗。
什么卧底啊致幻剂啊保密层级啊这些东西,争先恐后地往耳朵里钻,彻底把他的脑内结构搅成了一锅浓稠绵密的浆糊。
“……首先这不对,雷淞然你先等等,我有点捋不明白了。”张呈虚弱地仰躺在沙发上,差点以为在做梦。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前天还对这“秘密”三缄其口呢,现在却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交代了,态度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为什么?
事发突然,他连反应都慢上半拍,更别提那人根本也没有要给他留出思考时间的意思,还在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张呈。”雷淞然抬起头看着他,缓缓地说,“你说我回来了你很高兴,其实我也一样。”
卧底是真正九死一生的任务,所以能回到你身边,我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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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张呈后,暂且飞到九霄云外的疲惫感卷土重来,吞噬了全身每一个细胞。
虽然累,但雷淞然心里却感觉好像卸下一块重石般轻松许多,一时间倒没那么困了。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了盒没拆封的烟出来,刚撕开包装,余光忽然注意到地上居然凭空出现一袋水果,很是眼熟。
怎么走了还留条尾巴呢。
雷淞然想都没想就扔了烟给张呈发消息——他从手机到所有账号全是新的,张呈刚才按着他从电话号码到微信QQ,连老掉牙的校园论坛都没放过,一口气加了个遍。
所以这甚至是两人重新建交后第一条比较正式的消息——
⚡️:你水果忘拿走了
张呈回得还挺快。
🍊:给你买的
🍊:吃
这大半夜的吃什么水果啊?
雷淞然心里吐槽,手却诚实地从袋子里捞着一颗圆润鲜亮的橙子,往桌上一滚,三下五除二扒了外皮,露出内里饱满的果肉。
他托着橙子端详片刻,撕下一瓣塞进嘴里。
味道还可以,一点也不酸,特别甜。
半个橙子转眼囫囵下肚,雷淞然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抻着两根手指慢腾腾地戳屏幕。
⚡️:滚吧你
⚡️:是我付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