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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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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1
Updated:
2026-03-10
Words:
17,132
Chapter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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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蒙克】天降一亿元后被前男友缠上/Stray Cat, Stay Crow

Chapter 2: 第4-6章

Summary:

“那副被雨淋湿的模样,那深不见底的瞳孔,像是来向他寻求救赎的罪人。”

Chapter Text

  Part 4

  【相遇】

  警察局内,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办公室。等待警官的过程中,克莱恩试图放空大脑,阿蒙站在雨流中的景象却挥之不去。

  那副被雨淋湿的模样,那深不见底的瞳孔,像是来向他寻求救赎的罪人。

  克莱恩的心脏中涌现一股钝痛的感觉。

  第一次见到阿蒙的时候,也是在雨天,也是没有打伞。

  为了应付“鲁恩古物搜寻与保护协会”的杂事加班到傍晚六点,早已过了克莱恩平常吃完饭的时间,天色有些黯淡,外头下起了雨,真是最糟糕的天气。克莱恩撑着一柄黑色的伞,走在回家的路途中,鞋底拍打着地面而不断绽开漆黑的水花。

  学生们都早已放学回家,校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看不到人影。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映入眼帘。他蹲在路边,伞也不打,任凭风雨吹打,岿然不动地用手指逗弄着面前张牙舞爪的黑猫。

  克莱恩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怪人”,停下脚步,出于好奇,他注视了这男子一会儿。

  黑猫灵活的身子跃来跃去,亮出爪子去扑男子的手,却因为速度慢上一截,一直徒劳无功。克莱恩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怪猫。”

  为了不让这堪称奇葩的一人一猫着凉,克莱恩悄无声息地走到男子身后,手中的伞朝着他的方向稍微倾斜了些许角度。

  男子回过头来看他。

  黑色的卷发被雨所淋湿,紧贴在瘦削的脸颊上,身披黑色的薄外套,右眼戴着一枚装饰物一样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充满笑意:“你好?”

  对克莱恩而言,这就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他不禁想道,如果时光倒流,他是否还会在大雨倾盆中向那个蹲在路边的怪人倾斜雨伞?

  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奇迹。如果不伸出手的话,是抓不住一闪而过的流星的。

  【案情】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位发际线很高、灰色眸子的警官走了进来,他自我介绍叫邓恩·史密斯,说话时面容凝重,习惯性地将双手按在桌子的两侧。

  尽管克莱恩的立场是报案人,第一次和警官以审问的态度面对面交谈还是叫他的小心脏不住打鼓。

  邓恩锐利的目光扫过克莱恩,向前倾了倾身子,道:“莫雷蒂先生,详细说说你遭到袭击前一天的经历。”

  克莱恩一手撑着额头,努力回忆着过去一天的所有细枝末节:“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做晚饭吃。昨晚我做的是豌豆炖羊羔,呃……”他抬头看了邓恩一眼,似乎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味道有些淡,盐放少了,哈哈。”

  “不是你晚上吃了什么的细枝末节,而是案件方面的……”邓恩无奈摇头,出声打断了克莱恩的叙述,“你再想想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真的、什么奇怪的事都没有。”克莱恩言辞恳切,身为一个单身汉,他每一天的日程都是一套固定的流程。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到达贝克兰德大学。上课,吃午饭,备课。下午五点准时离开,坐公共马车回家——最近电车轨道开通了,正在试运营,以后到家的时间还会提前一刻钟。

  邓恩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比如说,有没有被什么人跟踪?”

  “跟踪?”

  说到跟踪,克莱恩的脑海立马浮现了一张跟踪狂的脸。分手后,阿蒙像一块黏在鞋底的橡皮糖那样怎么也甩不掉,纠缠了他好一段时间后,克莱恩严厉地批评教育了阿蒙一番,于是阿蒙改邪归正,再也没有在克莱恩面前出现过。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阿蒙只是放弃了在明处纠缠前任,跟踪视奸的行径依然在继续着,要不是同为历史系讲师的阿兹克先生敏锐地察觉到那藏匿在暗处的视线,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留意到有一个男人正在跟踪他。

  都分手了,还是这个让人不明所以的态度,克莱恩真是不懂了。想着想着,克莱恩有些火大,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道:“之前,确实被人跟踪了一段时间,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邓恩手中的笔尖顿住了。

  “那个人是我的学生,不过现在已经不再有这种行为了。”克莱恩把语气尽量放平静,“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这样啊。”邓恩的语气并无太大起伏。像克莱恩这样有书卷气的年轻老师,就算班级里有十个女同学仰慕也不奇怪。

  “既然你回想不起来什么细节,事情就有些扑朔迷离了。”邓恩一手扶额,看起来有些头疼,“您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家中被人强行闯入的痕迹?”

  “这……”

  克莱恩忙着应付那个奇异的一亿元,头痛了一个早晨,后来又天降一个阿蒙,把他的心情搞得一团糟,早就把检查公寓的事情置之脑后。不过他确实趁着神智清醒的时候稍微察看了一下,发现了一处没有被处理干净的血迹,这也许会成为警官断案的重要线索。但是,为了不暴露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超自然事件,克莱恩尽量把话说得指向模糊一些:

  “警官,我的判断并不专业,但是我想有人来过。”

  邓恩点了点头,道:

  “这样吧,我们会向上级申请一个许可,通过后,会有警官拜访你家调查一下情况。最快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您今天下午有其他什么事吗?”

  【色彩】

  与此同时,警局的外面。

  警局的楼宇不高,是非常典型的有年代感的建筑。灰扑扑的墙皮,像是穿着陈旧大衣、佝偻着身子的的老人。楼房前有一处庭院,大概是被人经常践踏的缘故,每一根草都蔫头耷脑地,被压得抬不起腰。一堵拱形的红色的砖墙将庭院圈了出来,与外面街道的隔成了两个世界。

  阿蒙就靠坐在警局大门口的红色砖墙下,无聊地凝望着天空。

  从天而降的雨,是无数道不连贯的垂线,全部坠入他那双漆黑的瞳孔中。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阴雨天气。风吹雨打之下,偶尔有树叶飘散零落,溺亡于地表的一层浅薄的流水之中。来来往往的行人在雨幕中融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

  和克莱恩说话总是令人心情愉悦。不管是在放学后落满枫叶的校园小径上,还是影子被无限拉长的暮色中,克莱恩总会与他并肩而行,耐心地倾听着他堪比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但是对克莱恩来说,这并不是耐心与否的问题,与阿蒙交谈总会带来与众不同的奇妙体验。阿蒙曾经发表过“夜晚的明星是太阳的弃物”“灯把黑夜烫了一个洞”诸如此类的独特洞见,偶尔,克莱恩会故意用天体学说的理论去反驳他,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对阿蒙惊人的想象力表示佩服:光是眺望着无垠的夜空,阿蒙的口中就能编织出那么多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后来,从警官口中得知阿蒙很有可能是“超自然生物”,克莱恩方才明白,阿蒙看待世界的角度与人类完全不同。

  是的,就是如此不同,超自然生物与人类有着最为本质的区别。

  像“金融家”这样的超自然生物,拥有独特的色彩感知系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的辨识不同的活着的生物的“色彩”:那是灵魂的色彩。这种色彩是一个人性格、情绪、健康状态乃至于本质的综合反映。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像克莱恩这样的普通人,只要学会开启灵视的技巧,便能清晰地看见人类的五脏六腑外镀上的那层光圈。

  大部分金融家是黑色的。包括阿蒙自己。人类中,灰白黑三者都有。动物的颜色会复杂很多,明度也很高。唯独克莱恩是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比纯白的颜色更为稀少——前者,他只在哥哥亚当身上见到过一次。

  阿蒙姑且有思考过为什么拥有这样罕见的颜色,但是什么结论也得不出。虽然亚当用“克莱恩心若琉璃”来解释,阿蒙还是觉得难以理解,除了那些未经人事的幼子,人类的心怎么可能是琉璃般透明的?

  想要理解非同寻常的事态的心理,以及对克莱恩那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在持续地作祟,一旦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那就成了恋心,等到阿蒙察觉之时,为时已晚。他早已经游走于两者危险的边界线上,突破关口仅需一步之遥,缺乏的只是一个逾越界线的契机——转化成恋心的那个契机。

  距离克莱恩进入警察局的正门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日光照不到的深处,那宛如水缸中金鱼游动的残影一般模糊的轮廓,透明的、无垢的、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的颜色,是属于克莱恩的的色彩。

  舍弃无聊的随想,任它随着雨流消失,阿蒙抬头,再度凝望起天空来。

  雨并没有要消失的迹象,而当初,握在掌心的温度却已经消失。

  Part 5

  【骤雨】

  那一天,突然袭来的、与今日无异的大雨降落到了贝克兰德,硬生生打断阿蒙与克莱恩的街头约会。两人被淋得湿透,匆忙跑到路边的咖啡厅所架设的香蕉伞下,喘着粗气,目视着雨珠从伞的边缘接连滚落,相互牵着的手却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这一柄伞和坠落的雨珠把阿蒙和克莱恩同外界隔开,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阿蒙浑身湿透,宛如落水的乌鸦,却没有一分一毫狼狈的神色,如此理所应当地脱下了外套,慢条斯理地拂去挂在绒毛上的水珠,转过头,克莱恩弯着腰笑得几乎要断了气,阿蒙不解道:“笑什么?”

  克莱恩笑了好半天才缓了过来,直起腰,语调仍然是颤抖着的:“你啊,像落汤鸡一样。”

  阿蒙伸手摸了摸克莱恩湿漉漉的头发:“今天没吃药吗?”

  克莱恩立刻瞪了他一眼。

  “哈哈,开玩笑的。”阿蒙耸了耸肩,移开视线,“有这么好笑吗?你不也和我一样,淋雨的小猫?”

  “我不是猫……”克莱恩挤出了几个字来反驳,忽然闭了嘴。

  阿蒙。

  男朋友。

  恋人。

  无业游民。

  神秘学爱好者。

  信奉某种古老的宗教。

  喜欢戴单片眼镜、对着猫自言自语的怪人。

  在阿蒙的眼里,自己或许与一只不会说话的猫无异,在路边偶然拾到、心情好了会定点投喂,是他那妄想般的自言自语的一个述说对象,仅此而已。

  雨声渐渐变小,克莱恩倚着阿蒙的肩膀,眯起眼睛,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静默在硕大的香蕉伞下蔓延。

  像午睡的猫。阿蒙盯着克莱恩的睡脸想道。克莱恩他一定把日积月累的负面情绪全部丢入了喧嚣的浮尘之中,然后被雨水洗刷一空。所以他的本色才显得那么透明吧。

  正因为那份无法企及的纯净,阿蒙才会对克莱恩抱有残虐的冲动。想把他心底的那一汪清澈的池水全部搅浑,掀起惊涛骇浪才好。然而、克莱恩却对阿蒙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只是倚在恋人的肩上休憩着,沉溺于安静的环境、细碎的雨声以及恋人的温度之中,几乎要坠入飘忽无边的梦境。

  这个时候,阿蒙戳着克莱恩的脸颊,冷不防开口:“就这样靠着我睡真的好吗,万一你的学生看到了,怎么办?我亲爱的历史老师?”

  克莱恩的心脏猛地一颤,惊醒过来。在鲁恩这个保守的地方,同性恋是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

  他环顾四周,由于下雨的缘故,咖啡店冷冷清清,路上没有一个人经过,唯有阿蒙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格外灿烂。

  空气中漂浮着恋情的芬芳,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悄然绽放。

  克莱恩假装生气,捏了一把阿蒙的耳垂,小声抱怨了一句“周围根本没有人啊,骗子”,又重新把头枕到阿蒙的肩膀上。

  阿蒙的肩头被突然降临的重量压得略微下沉,他稍微低了低头,目光落到克莱恩的发旋上:“困了的话,要不要点杯咖啡提提神?”

  【法则】

  雨天,生意冷清的咖啡馆中,爵士乐的节拍声连同雨音融入了底噪。

  临街的雅座上,落地玻璃窗上映照出两名相对而坐的青年人,他们半透明的身影同远处空无一人的街景重叠。

  他们说话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咖啡馆之内,似乎在谈论什么离奇的事件。吧台的店员被怪诞的故事所吸引,连擦拭杯口这样的简单重复工作也进行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那忘我聊天的二人。

  其中戴着单片眼镜的那个光顾着喋喋不休,手中的饮料一口没喝。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青年垂着眼睛,用吸管去搅杯中残留的冰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究竟在说些什么呢?店员努力竖起耳朵。

  “神秘学财富虽然是超自然的现象,本身并没有那么容易追踪。比如说,一个人在身上背了几斤重的金子,倘若他不曾对外透露,别人也无从得知。但是,如果拿着这些金子在银行汇款、在商店交易,便会留下交易的记录,任何一笔钱款的去向,只要想查明,都是可以做到的。”

  在同克莱恩展示过手心中的神秘学财富后,阿蒙又逮着机会,兴高采烈地同克莱恩介绍更多关于神秘学财富的法则。

  “假如说,一个有心之人正好缺钱,设法看到了这些记录,他便知道一个名叫克莱恩的人很有钱,因为克莱恩花旗银行交易过大额账目。”

  克莱恩方才还蜷缩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这会儿,大概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睫毛颤了颤,有些不耐烦地清醒过来。他站起身,重重地用指头往阿蒙的额头上戳了两下:“能不能不要用我的名字举例子?”

  然而,阿蒙似乎对克莱恩的抗议行为乐在其中,兴致反而高了起来:

  “所以说,亲爱的克莱恩,神秘学财富也是如此,一旦交易发生,就犹如在一张巨大的网上的一角引起震颤,很快便会波及到整张网络。

  “比如说,只是打个比方,今天的希斯顿区-乔伍德区一带,发生了两笔交易。第一笔是一亿,第二笔是一百。前者是某个好心人捐给了克莱恩的一个亿,后者则是克莱恩交付给我的定金。根据我对金融家们的了解,他们会首先赶往克莱恩的公寓,他们会立刻意识到克莱恩已经离开的事实,这个时候,恰巧在某个街区附近发生了一笔数目较小的交易。毫无疑问地,小小的一百元的流动足以引起了金融家们的警觉,他们又会循着这条线索赶过来,你我就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阿蒙似乎有些口干舌燥,他抿了一小口饮料,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克莱恩,像讨要奖励的小孩子。

  克莱恩看了他一眼,将最后一点冷掉的咖啡倒在了喉间。

  神秘学的财富,神秘学的法则,似乎离我的世界很远。与其说一些虚无缥缈的感想,还不如真情实感地问出最为关心的问题。沉吟了一下,克莱恩问道:

  “神秘学财富可以兑换成鲁恩金镑吗?汇率是?”

  阿蒙“啧”了一声,似乎对克莱恩的“庸俗”深感惋惜:“如果不迈入神秘学的世界,你是不会懂的,这是无法用金钱等价交换的宝藏。”

  “嗯,我是不会懂的。如果兑换比例是1:10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身为历史学教员,克莱恩对虚妄或是杜撰的神秘学从来报以一笑置之的态度。即使他见过了长在阿蒙手心的那个黑色眼球,也没有想得很多。即使超自然的世界真实存在,那也只不过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科学体系,不是他能够轻易理解的东西。

  阿蒙对克莱恩的这种想法表示理解,然而他们之间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沉默。

  ……于是阿蒙随口举的例子成为了现实,连数字都一模一样。谶语的力量居然这样强大,仍然身在警察局内克莱恩回想着半个上午所发生的一切,想道。

  突然而至的袭击,把克莱恩的日常、同诡谲莫测的神秘学的世界强行嫁接在了一起。就好像遇到阿蒙的那个雨天一样,他无法摆脱与此相遇的宿命。

  可是,当时的克莱恩还没有深陷险境,阿蒙所言的神秘学知识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可供消遣的谈资。

  ……

  为了打破沉默,克莱恩率先开了口:“所以,‘金融家’是?”

  Part 6

  阿蒙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虽然不难理解,但是信息量很大,尤其是“金融家”这个词频繁地出现,在语境中,阿蒙口中的“金融家”并不是打着领结、穿梭在股票交易所的那群人,它更应该是某种代称,就像“财富”一样……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金融家是是追求着‘神秘学财富’的人吗?”

  理解得真快,都不需要我提点……阿蒙点点头,嘴角漾开一点笑意:“你的脑子转得真快,我越来越觉得你有意思了。”

  克莱恩的眼角抽了抽:“只是联想到了。”

  【涂鸦】

  “好了、接下来是‘金融家’。”

  阿蒙找来纸笔,信手涂画,炭笔与纸张接触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纸上出现了好几道黑色的粗粝的线条。

  “金融家液体的生物,但是它们通常拟态成人类。因为它们是液体。液体可以流动,可以凝固,拟态成人类的模样并不困难。若以某种形象示人,那就是这就是金融家。”阿蒙指着他即兴的艺术作品,问道,“你觉得我画得好看不?”

  克莱恩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大概是四肢修长的黑色人影,像是四格推理漫画中尚未揭示真面目的凶手形象。充其量是小孩子的涂鸦。克莱恩盯着看了半天:“抽象派新锐艺术家阿蒙先生?”

  阿蒙笑了笑:“我是野兽派。”

  “扯淡呢,还野兽。这明明是人。”

  “看来我的画工不错,莫雷蒂老师都能认出来我画的是什么东西了。”

  “……”每次阿蒙阴阳怪气的时候,都会喊克莱恩“莫雷蒂老师”,对此,克莱恩无话可说。

  于是,阿蒙就这这张鬼画符,滔滔不绝地和克莱恩介绍了很久的金融家。

  “……我跟你说过,超自然生物的外貌相当猎奇,如果试着列举外貌形同人类的生物,那真的还要满怀尊敬地叫金融家一声‘伪人’了。”

  “外貌”啊……没鼻子没眼的东西怎么能叫“外貌”?换成“形状”比较恰当吧?克莱恩忍不住咬文嚼字起来,在他的观念中,超自然生物估计是什么长得像蜘蛛、蠕虫、蜒蚰之类的怪谈本体,没有脸没有眼睛,搞不好四肢都是鞭毛。因为是没见过的东西,只能自行想象,不知不觉,思路就开始剑走偏锋。

  “所以,你想说的是超自然生物中也分灵长类?外星人的话,也算?阿蒙你也是?”

  “你真幽默,莫雷蒂先生。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东西呢。”

  “呵呵。”克莱恩冷笑两声,“阿蒙先生,你知道的,你看着不像人。”

  会有人下雨天不打伞,还蹲在外头逗猫吗?会有人假装成大学生,连上一学期公共课,只为了和偶遇过一次的讲师谈恋爱?

  不过这些都是戏言罢了。在克莱恩眼中,阿蒙足以代表他背后的那个神秘学的世界,是隐藏在常世、只有在阴雨的天气才会现形的妖魔。话又说回来,克莱恩总觉得,阿蒙若真的不是人类才比较合理。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和不是人的家伙上床是什么滋味,今晚我务必让莫雷蒂老师体验一回。”阿蒙反击道。

  这个混蛋!克莱恩气冲冲地白了阿蒙一眼,就看见这个讨厌的家伙笑得尤为开心。

  旁若无人地在咖啡厅黏糊了一阵子,末了,阿蒙向克莱恩的马克杯中眺望了一眼,杯中留有一小口的棕褐色残渣中,混杂着些许砂糖沉积物。

  “克莱恩,喝完了?”

  “嗯,喝完了。”

  “点了卡布奇诺,还加了很多砂糖,会被齁死的吧?”

  说这话时,阿蒙的唇角带着明显的笑意。如果是常人,可以理解为对甜口人群轻视的一种表现,但那是阿蒙。人类的心理他都不具备,或许只是觉得有趣他才会笑起来。

  唉,果然不是人类。

  克莱恩又将目光转向阿蒙手中的玻璃杯。上方浮着一层透明的天蓝色,与下方沉积的乳白色形成渐变的效果,看起来像天空与沙滩的交界线一样。

  “我倒是要请教你了,在咖啡厅里点一杯果汁的人是什么心态。”

  克莱恩虽然嘴上一点不含糊地反唇相讥,眼睛却是如弯月一般笑着的。

  “不是果汁,是调味饮料。”阿蒙义正辞严地纠正道,“你要不要来一口?”

  他把杯子凑到克莱恩的口边。

  克莱恩垂下眼睛,非常小心地抿了了一口。

  红润的唇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上留下一道极其淡的唇印。天蓝色的液体滴入克莱恩的口中,流转,汇聚,浸透浅红色的舌后又顺着食管消失不见,像是饮下了一方盛夏。

  “味道还不错。”

  克莱恩又顺手夺过阿蒙的杯子,想要多来几口。

  被晶莹的玻璃制品所拘束的、映照在克莱恩纤细指尖的天蓝色,浮动在杯口的、像是击打着沙滩的海浪的泡沫,与克莱恩的白皙的脸庞相得益彰。阿蒙仅仅只是观察着,却在心中生出了多余的描述。目光被有如“重力场”的概念所吸引而无法从克莱恩身上移开,观察本是一桩简单的任务,却附加了太多他的私人的投射。对着实验室的细胞切片发出感怀,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而这位被像切片一样观察着的当事人毫无察觉,只是低垂着眼睛,注视着玻璃杯中的光景,低声赞叹:“颜色很好看,像是调过的鸡尾酒。”

  阿蒙眨眨眼睛,回过神来:“亲爱的,白天这里不提供酒水。”

  莫非阿蒙是反驳型人格?克莱恩想呛他一口,却顺其自然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说起来,阿蒙,你会喝酒吗?”

  阿蒙像是对这个问题很意外,他笑了笑:“偶尔会喝,但是算不上爱好。”

  “我想也是,一个无业游民如果还有一些不良爱好,简直不敢想象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只是暂时失业了,再说了,还有一名大学教师养我啊。”阿蒙说着,抚上了克莱恩的手背。

  克莱恩不动声色地挪开手,眯了眯眼:“呵呵,之前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你养的猫这种话算什么?到底谁是宠物啊?”

  他的语气激烈起来,为了抗议阿蒙把他当成宠物猫的行径,干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长手臂,越过了低矮的咖啡桌,随手揪住阿蒙头顶上一缕黑发,狠狠地拧了一下。

  “嘶、疼!”阿蒙面容扭曲,发出吃痛的呼喊声。

  玩笑好像开得太过了,克莱恩马上松了手,去确认阿蒙的表情。

  阿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骗子!克莱恩对着阿蒙的肩膀狠狠来了一捶。

  在笑闹声中,阿蒙自然而然接过了属于他的那个杯子。蓝色和白色的液体已经被克莱恩的动作搅得混在了一起,彼此不分。

  他对准克莱恩留下的唇印,贴了上去。

  ……

  【同位体】

  克莱恩特意嘱咐过,阿蒙必须等候他到从警局完整地走出来为止,否则不算任务完成。警局的程序相当繁琐,恐怕没有半个小时无法结束。阿蒙叹了口气。保镖什么的还是第一次替人当,虽然无可避免地本性发作,想要投机取巧,留下一个分身在这里做做样子,但是他并没有付诸行动。

  克莱恩有危险。

  阿蒙曾经大言不惭地告诉克莱恩,五分钟之内会有金融家找上门来,当然,这属于夸张的说法,但是金融家这群危险的家伙在五分钟内做出决策并行动起来是完全有可能的。

  光是为了得到那一个亿,金融家能对克莱恩使出的手段无穷无尽。

  至少我希望克莱恩活着。

  那群黑色制服、戴着警徽的人类所代表的权力与暴力之下,金融家这群谨小慎微的生物不会轻举妄动,并没有值得他提防的威胁。只不过,之后的事情就难办了。他与克莱恩的交易量一旦涨到五百,麻烦的家伙就会嗅着气息赶过来添堵。

  并非是因为克莱恩身上所携带的一亿巨款,引来了贪婪的目光,而是因为方才的交易,在金融界掀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即便数量只有一百元。

  克莱恩与他气息交缠、从手心渡给他的那一百元。

  钱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克莱恩接触并“汇款”的过程,所以……

  阿蒙回过神来,克莱恩的气息仿佛从未消散般萦绕着他,金融家敏锐的五感在这种时刻格外地可恨。阿蒙向着未被屋檐遮蔽的前方伸手,任雨水落在掌心聚拢而滑落。他将手凑近鼻子嗅了嗅,微咸的雨水中,识别出了属于“金融家”的潮湿气息。

  气味因子的种类各不相同,分别属于三名以上的不同的金融家。

  这是金融家在附近活动的剧烈迹象。

  追兵们来了。

  感叹了一句“无聊”,阿蒙站了起来,在警局前的庭院里假装成悠闲踱步的闲杂人等。

  它们就潜藏在那些景观树下的阴影中。因为不愿被常人的眼睛目视,而让身形扭曲、透明,融化在空气。然而在同为金融家的阿蒙看来,本质的色彩,像石油一般粘稠而浑浊纯黑色是无法掩盖的。

  那是和克莱恩的清澈完全相反的色彩。

  稍微向他们藏身的方向靠近了一点,液体突然四散遁走,如同被泼溅的黑色油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事到如今,察觉到了实力上无法抗衡的差距而生出了惧意,还是因为受到了统一指挥而先行撤退。

  还有一种可能,这一团团羸弱的液体根本不是金融家的本体,只是从身体上剥落下来的分形而已。

  雨势在减小,金融家们一定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撤离的意图吧。

  “无聊。”阿蒙说着,轻推了一下单片眼镜,准备折返。

  突然,他像是有了某种预感一般转过身去。

  红色的砖墙顶端,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瘦长的人影。

  那是一名高峻的青年,手中紧握着一把枪,黑色双排扣长风衣被风吹起,和克莱恩一样的棕褐色眸子含着冰冷的决意,正沉默地俯视着自己。

  背对着天空,以凛然的姿态,堂堂正正地、无视一切地站在暴力机构正门的高处。

  从阿蒙的视角来看,青年的“色彩”同克莱恩一模一样,是透明的无垢之色。

  凝视着这极为罕见的生命的色彩,阿蒙顿住了。

  这样唐突相遇的命运似乎有什么不协调之处。

  突然就出现于此的青年人,吓退了一群蠢蠢欲动的金融家,总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异常感。就好像流畅弹奏的乐章之中突兀出现的杂音。

  也许这么说不够准确,但是凭借阿蒙身为金融家的敏锐感知力与异样的直觉,这种程度异常的波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生物呼吸的节奏异于常人。每分钟超过了30次。

  血管中流动得是凝胶一样的物质,以常人的心脏来说根本无法搏动。

  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就好像被这片土地驱逐一样。

  就好像这个世界在排斥他的存在一样。

  从未见过这种超自然生物。长得像人,但是完全不是人类。

  但也不是金融家。

  金融家可以拟态成人类。因为它们是液体。液体可以流动,可以凝固,拟态成人类的模样并不困难。甚至像阿蒙这样长期保持着人形的家伙不在少数。

  但那个青年不是金融家。

  在微风中凛然的姿态,闪烁着光辉的棕褐色双目,无所畏惧的神色,与总是潜藏在暗处金融家有着天壤之别。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克莱恩站在这里,他一定也能感知到这份异常。克莱恩与这个青年在容貌虽有所不同,也没有他那样强大的震慑力,可是在一些微妙的地方,不得不说,二者过于相似了,就像是同一颗种子开出的两朵花,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可它们的根系紧紧相连……那种感觉。

  那么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异世界同位体,或者更通俗的说法,“二重身”。

  倘若此刻,克莱恩恰巧从警察局大门走出来,他们就会像一对相反数一样相互抵消,一同迎接死亡的命运。

  然而,他没有机会同另一个克莱恩交涉了。此刻,青年屈起食指,微微抬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搓了搓指尖,燃起了一簇火光,下一秒,从原地消失了。

Notes:

NEED KUD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