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九月的霍格沃茨笼罩在不寻常的阴冷气息里，邓布利多在开学晚宴上宣布了魔法部在霍格沃茨附件部署摄魂怪的决定，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了这一新闻终于正式被摆上了桌面，像是校长室柜子里那些从不允许触碰的不明魔法用品。伴随着这个令人不悦的消息到来的还有新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师，莱姆斯·卢平，德拉科知道他，那个被格雷伯克咬伤成为狼人的苍白的男人，脸上挂满柳条似的疤，每个月靠着斯内普熬制的狼毒药剂躲在什么地方熬过满月。即使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霍格沃茨大战的战团里，德拉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年的黑魔法防御术是他在霍格沃茨的七年内得分最高的一年。
邓布利多举起银勺子敲击酒杯，宣布晚宴开始，礼堂里重新被快活的气息填满，似乎除了波特之外根本没有人担心那颗关系着魔法部未来的疤头会被黑色巨犬扯下来。德拉科漫不经心地往盘子里堆砌了两个牛肉馅饼，目光始终停留在礼堂另一头的波特身上，黑头发的救世主恢复速度比他想的更快，此刻成面色阴沉地对着自己的盘子发呆。格兰杰和鼹鼠照旧坐在两边，像是巫师棋里永远围绕国王的两位骑士，三颗脑袋在礼堂的烛火里凑在一起，大概几秒钟后，波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表情是介于憎恶和感激之间的神色，像是很多年以后在魔法部审查会上面对他一样的表情。
他的思维开始趋于混乱，游走球，红色咒语的闪光，落入口袋的巧克力，黑魔王的苍白的脸，还有在空中划过弧线的山楂木魔杖，混乱地再次闪过，旋转地产生一种让人不适的吸力，勾着他的肚脐向后拽去。直到刀叉摩擦盘子的声音将他唤醒，德拉科的视线重新落回盘子上，牛肉馅饼已经被过分的压力切割成表面破碎的两半，油脂和肉碎把银质餐刀的侧面糊上黏腻的白色，德拉科在那片狼藉里看到自己——苍白的下颌，梳起的铂金色头发，模糊的，空荡的浅灰色眼睛。
牛肉馅饼，波特爱吃牛肉馅饼，不是吗？这样不合时宜的细节悄然出现了，突兀而沉默地，像是午夜时巨乌贼浮出水面，德拉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放下餐具，翻过长椅向地窖走去，今晚已经足够了，他并不准备再吃些什么。
斯莱特林地窖在夜幕像是沉没在水下的宫殿，德拉科蜷缩进丝绸床品里，在床帐间狭窄的黑暗里陷入浅眠。
……
直到站在黑魔法防御术的课堂上，德拉科才意识到这节课的目标是博格特，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退却的情绪，也许逃去医务室比留在这里更安全些。博格特——那种会变形的怪物会看穿他的全部思绪，把他最恐惧的东西暴露出来——那是他自己都尚且不能确定的东西，德拉科·马尔福，你是个懦夫，他前所未有地确认这一点，博格特会变成什么？父亲吗？母亲吗？或者更糟糕地变成那个人？山楂木魔杖落在手心里，冰凉而光滑的木制感让他感到轻微的慰藉，这时候卢平挥舞魔杖将课桌分开到两边，于是他，以及余下的所有人，排列在空地，像是被敲毁蛋壳的一窝鸟蛇。
接下来的时间缓慢而温和的折磨，这时候德拉科不得不再次承认莱姆斯·卢平是个温和的好老师，所有人举着魔杖重复挥舞动的动作念咒。“......击退博格特的咒语很简单，但需要意志力。真正击退它的是笑声。你们需要强迫它变成你们觉得好笑的模样。”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其中一个格兰芬多的男生嘟囔着衣柜的床单底下可不会有这种东西,德拉科看着卢平的旧袍子划过地下教室陈旧的樱桃木地板，那些漆皮剥落的深褐色木板带起细碎的灰尘。德拉科努力地不去想关于不可饶恕咒和黑魔王的内容，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免被将来的某只博格特看出他对于这些内容感到恐慌一样，卢平显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斯莱特林们的身上，只是继续推进他讲课的进程。
“咒语是‘滑稽滑稽’，同时集中意念。让我来演示一下。”浅褐色头发的男人从面前踱过，鼻梁上的那道疤痕在日光里闪烁着一点湖水似的银色，德拉科在斯莱特林队伍的末端，和他忠实的跟班们站在一起，像是三条沉默的蛇潜伏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狮群轻微地躁动起来，大部分格兰芬多脸上表现出介于轻微的惊慌和兴奋之间的神色，而浅褐色的狼环视一圈，最终说道：“纳威？”
稍微显得有些圆胖的隆巴顿男孩走上前去手里紧紧地攥着他的魔杖，神色怯懦，卢平把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肩上，于是隆巴顿带着晒斑的脸垂下去，随即又努力地挺起胸膛来。就好像要去参加加冕一样，德拉科在心里嗤笑，他显然对这个被他抢过记忆球的男孩记忆深刻，可怜的隆巴顿，斯内普因为那个可笑的博格特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找机会扣了格兰芬多十五分。
在隆巴顿的老夫人斯内普博格特之后，笑声持续了一阵，接着队伍持续地缓慢向前移动着，德拉科也不得不从他的阴影里挪出来。紧张的酸涩感缓慢地在胸腔里对接，冷静，德拉科。你比这些家伙多活了7年，明白吗？他一边想着一边攥紧自己的魔杖，最糟糕不过是黑魔王，记得吗德拉科？现在没人见过他......
“马尔福先生？”卢平温和地将他带上前去，德拉科无端地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一些不属于现在这个沉默男人的部分，一些桀骜的，年轻的，真正符合他年龄的东西。他举起魔杖，于是卢平打开了那个陈旧的破柜子，博格特像一阵烟一样冲出来，在他面前徘徊着，扭曲翻动着像沸腾的积雨云，几乎有几个时刻，德拉科看到模糊的父亲的灰色眼睛，红色的闪光，破烂的黑色布条和一张蛇似的，没有鼻子的脸，还有更多他并不敢细想的，那些灰色的烟雾呈现出日晒之后皮肤的健康色泽，不是马尔福家的苍白，那些烟雾凝聚出一对眼窝，沉郁地望着，嵌着一对悲痛的、憎恶的、感激的绿眼睛，但这些都在烟雾彻底凝实之前消散了，最终博格特没有变成任何东西，只是继续维持着烟雾的样子翻涌，直到卢平因为事态的不同寻常站到他面前，博格特几乎立刻变成一轮莹亮的满月，被他一挥魔杖赶回柜子里。
柜子门合上了，卢平示意人群安静下来，课程就这样匆忙地结束。波特仍旧因为摄魂怪博格特而被卢平约去办公室喝茶，德拉科被留下，学生带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闪烁，卢平把柜子上锁，声音显然有些过于平静：“马尔福先生。”
德拉科僵硬地点头，他的思维仍旧停顿在烟雾状的博格特上，直到卢平对他说：“...你的博格特非常独特，呈现出不属于一样事物或人的特征，但最终并没有变成其中的任何一个。”
“是的，教授。显然它并没有真正发现我的恐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干涩地解释道，而卢平只是摇摇头。
“不，事实上，它看到了太多，”暖浅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或者说，窥视着他皮肤，肌肉，骨骼底下的东西，像是狮子盯着一条试图游走的蛇，他努力不去想被发觉那些事情的后果，以及他后路全无的事实，但这显然于事无补，卢平继续说下去，神色转向于严肃，“博格特通过读取人的记忆来获取恐惧，你的博格特看到了太多的东西，它被迷惑了，以至于不能决定要变成哪个——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对于某一时间段有双重记忆的人身上。你有使用过时间转换器吗？”
在这种注视下，德拉科失去了撒谎的能力，他摇头，试图通过沉默压制住胃部被蛇类缠绕的不适感。卢平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看得出来，但难道要告诉他真相吗？德拉科想要转身逃去，对方也并不指望通过久留迫使他说出实话，于是德拉科这样做了，转身向门口匆忙地走去，支撑着自己不跑动起来。直到重新沉回走廊的阴影。
路过图书馆门口的拐角，他因为交谈声停下了，波特刻意压低后的声音传过来，随即是格兰杰的。
“我不明白，赫敏，我是说，我们都知道马尔福是个该死的胆小鬼，但博格特在他面前没有变成任何东西——”
“也许他被掉包了，哈利。《高级变形术大全》里面有一种咒语可以完全变成对方的样子...”
鼹鼠的声音插进来，因为过于大的音量被剩余两人呵斥：“那还真是够难理解的，我是说，谁会伪装成马尔福那种滑腻腻的小混蛋？我宁可死了也不会——”说到这里，他好像被格兰杰的瞪视打断了，“不过他要是真的被掉包了说不定是好事。”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是一件好事——我是说，如果回来的不是你，12岁德拉科如此拖腔拖调对自己19岁的部分说道，“看到了太多东西”，德拉科，我以为多出的时间足够你习惯这些恐惧——或许你其实没有任何长进。那种语调太自然了，像是父亲对他说话时一样自然，像是那个人随口吩咐一样自然，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胸口，直到他开始渴求空隙。
霍格沃茨的日光开始缓慢地转暗，学生结束晚课向礼堂走去，城堡的气氛又变得热络起来。德拉科只是感觉四肢僵硬而发冷，就像那些力气和被缴械的魔杖一样脱手飞去了，他在图书馆外的拐角沉默地站了很久，依稀能够听到赫敏·格兰杰在里面靠窗位置对两位男士训斥的声音，但德拉科甚至连幸灾乐祸的力气都已经失去，只是靠着墙沉默着试图积攒一些足以支撑他回到地窖的力量，直到猫头鹰塔楼上最后一缕落日的光淹没在黑湖水一样的重色里。
灰蛇在万事通小姐愤怒的说教声中向自己的蛇窝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