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小小的范宁站在新铺的柏油路上,一辆自行车从他面前叮呤当啷地驰过。他的头顶是一块巨大的红色招牌,上面白底的几个大字:红旗百货门市部。
“记住了没?待会进去喊什么?”
范宁撇嘴:“早记住了,你真啰嗦。”
范闲瞪了他一眼,冲他伸出手,范宁老大不乐意地把手塞了过去。
父子二人迈进门槛,巨大的玻璃展柜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范宁一眼就瞧见柜台顶上的那个玻璃罐子,五颜六色的糖果引诱着他的口水从张开的嘴里淌出来,这时候从柜台后面飘出一个冷冷的声音:“买什么?”
范宁立刻感到自己飞了起来,他被范闲抱在半空,只见柜台上摆着一只盛满了烟灰的玻璃碗,两根手指夹着烟在它的边缘抖了抖。范宁抬起头,烟雾后面露出半张煞白的脸来。
“是你啊。”李承泽笑道。
范宁一愣,回头看向范闲,范闲骂道:“刚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范宁又扭头看着李承泽,那个“妈”字在紧闭着的小嘴里吭哧了半天,就是吭不出来。
范闲眉头一皱,李承泽又问:“买什么?”
“爸。”
范宁搂住范闲的脖子,眼神悄悄地往玻璃罐子那头瞟。
“看什么,你爸没票。”
李承泽微微一笑,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他用一双比玻璃还漂亮的手打开了那个罐子,从里面掏了两粒放进范宁的手里。
“吃吧。”
他一边说话嘴里一边冒烟,范宁不太敢瞧他,转过头把糖塞进嘴里。李承泽又拿了一颗糖放到范闲面前,“吃完就早点回去。”
范闲把儿子往地上一丢,小朋友眼疾手快,瞬间把柜台上范闲不要的糖揣进了裤兜里。
范闲夺过李承泽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笑笑地告诉范宁:“儿子,想吃什么就拿,你妈有钱。”
范宁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把第二颗糖也塞进嘴里。他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跟着范闲在柜台前转来转去,鼓着的腮帮子里,两颗糖正抢着融化。
等吧,他眉毛一撇,看看这次他爸会坚持多久才摔门而去。反正每次他在门外教范宁怎么哄他妈开心,转头自己就忘了个干净。不过,今天不太一样。
李承泽在柜台后面翻着小说,他翘着二郎腿的样子像极了舞台上的地主。范宁心想,难怪大家都说自己是地主崽子呢。
再看范闲,他的两只铁臂像武器一样撑在柜台上面,紧追不放的眼神好像李承泽欠了他的血汗钱。
“我看李弘成真是吃饱了撑的,当个小队干部,就天天帮着你逃工。”李承泽说。
范闲的语调曲里拐弯:“您是什么人呐,进了城六亲不认的。”
李承泽不痛不痒地笑了笑,只听门帘一响,一个秃顶男人走了进来。
“买什么?”
李承泽头也不抬。客人自个在柜台前转悠了好几圈,问道:“灯芯绒多少钱一米?”
“一块八。”
客人有些奇怪地看向范闲。
“搪瓷盆多少钱?”
“两块。”范闲脱口而出,自始至终,柜台后面的那位举着一本《林海雪原》,连脸都没露过。
“到底谁是卖货的?”男人隐隐有些怒意。
“你到底买不买?”范闲还不耐烦起来。
秃顶男人瞪了他一眼,可在那个商品供不应求的年代,国营商店是垄断的老大,售货员全是鼻孔子瞧人。秃顶男人败下阵来:“要五尺红色的灯芯绒,五尺红棉布,再要一个搪瓷盆,半斤水果糖。麻烦你算算多少钱。”
李承泽这才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范宁听见算盘珠子啼哩夸啦地响,秃顶男人一边等,一边打量起范闲:“小兄弟,看你年纪不大,是知青吧?”
范闲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男人一副了然于心:“怎么?也是跟媳妇吵架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就说嘛大哥,你一进来我就看你光芒万丈,智慧超群。”
范宁仿佛看见男人鸡蛋壳一样的脑袋上面冒出光来,躲在后面咯咯地笑起来,李承泽一眼瞥过来,他又立刻闭紧小嘴。
秃头大哥沉浸在赞美之中,一心要帮助范闲这位同是天涯沦落人,悄悄嘱咐道:“这年头知青返城可不是容易事,又是国营商店这么一金饭碗,你媳妇家关系够硬的,这媳妇可不能丢了,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吃点哑巴亏就算啦!”
“你说谁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李承泽的头从柜台上冒出来,把大哥吓出了习惯性的一身冷汗,“一共是六块七毛钱,同志。”
李承泽收了钱,把小票和装得满满当当的一网兜子拎了出来,亲自递到客人手上。
秃头男人受宠若惊,他看见李承泽的两只眼睛向上一翘:“同志,我是被人家逼着病退的,可不是我不愿意建设祖国,是人家不稀得要咱们呢。”
“是了,是了。”大哥一副心知肚明的默契,他摸了摸范宁的小脑袋,“提前祝你们一家过年好了。”随后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放手。”
李承泽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范宁也不知道李承泽的手是什么时候被他爸抓在了掌心里,他记得朵朵姑姑嘴里的流氓就是这样,被人家瞪完,还要把人家搂进怀里的。
“你放不放开?”李承泽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挺生气的。
“哟,这是怎么了?”
一个系着围脖的老太太在外头听见响动,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脸红扑扑的,还微微喘着气儿。范宁的反应比谁都快,喊道:“崔奶奶!”
“哎!小宝,是你来了啊!我差点以为又是什么人来找你妈的麻烦。来,来,奶奶请你吃糖。”
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把范宁抱进了柜台里面。原本抱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立刻弹开了几尺远,两颗糖摆在了愣神的范闲面前。
“来,小范,你也吃啊。小宝,你看看这些玩具哪个喜欢,奶奶送给你好不好?”
“崔姨,”李承泽进到柜台里面,“您别每次都给他东西,留着给您孩子花。”
“行啦,我家就一个孩子,还到外边插队去了,有钱都没地方花,你就别管我了,快点收拾东西回家去过年吧。”
李承泽却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本《林海雪原》。
“不是说好我和您换班。”
崔婆婆一把将他拉起来,“哎呀,你换那么多班干什么?我一个孤零零的老婆子,自己坐家里也没什么事儿,你赶快去。”
她把李承泽使劲往柜台外面推,“不是我说你啊小李,你看小范,多好的一个人。知青在乡下条件不好,他还把孩子带在身边,生怕累着了你。他那么惦着你,每个月巴巴地跑过来,一站就是一下午。就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你也得珍惜,可不能老欺负他。”
范闲一听到这话,眼泪立刻就挤出来两行:“崔姨,崔姨,你真要为我做主啊......人家都说小夫妻吵架,床头吵完床尾和,可你看看我家这个人。你实话告诉我,崔姨,”他极其大声地擤了两下鼻涕,“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范闲!”李承泽警告道。
“我怎么了!”范闲立刻大声嚷回去:“崔姨,你说,我到底要怎么样?李承泽,你好狠的心!”
这厢两个人撕扯着,范宁在崔婆婆的怀里死死地盯着李承泽,外头打帘又进来一家子客人,一大一小一共四位。
“同志,还有肥皂吗?”
崔婆婆放下范宁,跑到柜台后面去翻找。
“同志,你来得真巧,还剩最后一块。”
“那真太好了!麻烦你帮我包起来吧,同志。”
男人手里拉着一个六七岁岁的女孩,她有些兴奋地看着崔婆婆把肥皂放在了牛皮纸。一旁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小男孩,他看上去比范宁还要略大一些,肩头打了两块精致的补丁,黏在妈妈的颈边。
“妈,我要那个!”
他指着后面货架上那个铁皮的绿色小青蛙说。
他妈妈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转头对李承泽道:“同志,你们也是来买年货的?”
范闲扯过李承泽的手,刚要回答,李承泽道:“不是的。”他甩开范闲,明明没用多大劲,范闲却一个踉跄。
范闲假模假式眼泪瞬间就要洒出来几滴,突然一股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力量撞在李承泽的膝盖上。
“不许欺负我爸!”
李承泽低头看见范宁愤怒的小脸蜷成了一团,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李承泽!你抛夫弃子!”
一双双眼珠齐刷刷看向李承泽,空气分外安静。
“吃饱了吗?”
李承泽结完账,跟着父子两人走出小饭馆。范宁牵着范闲,另一只手拿着那只绿色的铁皮小青蛙玩具,一蹦一跳地下了台阶。他的小肚子被长寿面塞得圆鼓鼓的,笑着对李承泽点了点头。
一小时前,他还在百货店里大闹天宫,声泪俱下地控诉李承泽不记得自己亲生儿子的四岁生日。现在他主动凑了过去,让李承泽帮他拿着青蛙玩具,然后牵起了李承泽的另一只手。
他像荡秋千一样扯着范闲和李承泽的胳膊往前悠,李承泽无奈地用力拽着他,好让他别摔在马路牙子上。
“现在不讨厌我了?”
范宁嘿嘿笑道:“还行吧。”
寒风把他的脸蛋刮得粉嘟嘟,范闲伸手把李承泽脖子上的围巾拢紧了些。范宁突然很认真地问:“李承泽,你为什么不要我?”
李承泽一愣,“谁说我不要你了?”
“那你就是不要我爸了。”
“谁说我——”
李承泽看着范闲,没继续说下去。范闲用力地拍了下儿子的脑袋,笑道:“什么‘李承泽’、‘李承泽’的,那三字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的。”
“哎哟!”范宁叫得好大声,旁边骑自行车的过路人立刻警惕地看过来,只见范宁吐了吐舌头:“你能叫我为什么不能叫?”
“嘿,我和你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李承泽比范宁反驳得还快,“叫李承泽挺好的,就叫李承泽。”
范闲盯着他道:“行,你就和我对着干吧。”
“小李,回来了!”
三人走进职工宿舍的大院,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正在公共水池前漱口,李承泽微微一笑,也不开口,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带着范闲和儿子进了门。
他们宿舍是一字排开的平房,每一间都很小。屋子里生活痕迹很简单,一张小床,一副桌椅,除了洗漱用具,就剩下好多的书。
“你这儿真好!”范宁扑到床上去,在软和的棉花被子上打起滚。
范闲一屁股占住那张凳子,俨然一副主人姿态,嘴上骂着范宁:“你这小姓范的,真没规矩。怎么穿着外头的脏衣服就往‘人家’床上躺?”
李承泽倚在门边直笑:“范闲,你还是不是男人?我这辈子见少识寡,都没见过你这么能说会道的男人。”
范闲打开暖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我是不是男人你最清楚。”他走到床边把剩下的半杯水递给范宁,“下来!”
他把范宁拎下床,李承泽立刻伸出手去掸了掸被面。范宁气鼓鼓道:“爸,他自己睡这么好的被子,从来也不给你睡!”
“谁说我没睡过?你自己没睡过就说自己的事儿。快点,你自己去刷牙,我去烧水给你洗脚。”
外边的天黑了下来,三个人就着一个洗脚盆轮流洗,没多久院子里也安静了。
范宁挤在两个大人中间,一张单人床被他们三个人塞得满满当当。他连翻身都困难,两个大人更是一动也不敢动。被子里头暖得像烧了碳火,范宁心里有一只小船,在河面上荡啊,荡啊。
“李承泽,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李承泽说:“我不会讲故事,让你爸讲。”
范闲开始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
范宁很快就睡着了。范闲睁着眼睛,听见那边李承泽的呼吸声格外动听。
李承泽忽然道:“范闲,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哪样了?”
“变得......我是不是该谢你?”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把范宁带过去,咱们俩的‘问题’是无论如何遮掩不住的。”
范闲“哼”了一声,一把将李承泽和范宁拢在怀里。
“算了吧,你的谢我可受不起。你不恨我我就烧高香了。”
“我恨你干嘛?”李承泽的声音听得范闲心里毛毛的,“只是从那之后,我醒悟过来,咱们不是一类人。”
范闲沉默了一会。
“你才知道么?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轮到李承泽沉默了。
范闲的怀抱一点没松,“要不我走?”
李承泽推开他,背过身去。
“睡吧,明儿是小年,我去买点白面来包饺子。如果你要走,我就少买一点。”
范闲并不接茬。他坐起身,轻手轻脚地把范宁抱到了外侧,自己夹在中间。他把李承泽的背面裹进怀里,对方也并没挣扎,很快,他就进入了美妙的梦乡。
第二天一早,李承泽发现范宁的半边身子都露在了被子外面,要是他再晚点醒,恐怕范宁就要一头栽到床下面去。
范宁在饭桌前喷嚏打个不停,范闲嘱咐李承泽去买白面和肉馅的时候,顺便再买点姜回来,他自己在李承泽的宿舍里搞扫除。
临近晌午,李承泽拎着一大兜东西走进院子,只见范宁正在和两个小女孩踢鸡毛毽子,几个女人在桌前磕着瓜子,嘀嘀咕咕。
“秦嬢嬢,这小李不是单身吗?怎么昨天一个男的来找,今天又一个男的来找?”
“前头这个男的,我倒见过两次,留过宿的。今儿这个,哪儿是什么男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娃娃!这小李就是再风流,也不可能——”
“秦大妈!”李承泽探出一张白脸,从背后吓了她们一哆嗦,“太阳好啊。”
李承泽脸上堆着笑,脚下的步子不多停留。
“范宁!”他边走边喊,“回家包饺子去。”
范宁一听“饺子”俩字,手里的鸡毛立刻就不要了。他把李承泽手里的五花肉迫不及待的地抢过去,长长地“哇”了一声。
李承泽低头小声道:“我问你,谁来了?”
范宁举着肉直转圈,“一个大傻子。”
“傻子?”
范宁惟妙惟肖地给李承泽模仿起来。
“你找谁?”
范宁捏起鼻子:“我找我哥。”
“谁是你哥?”
“我找李承泽。”
“哪个单位的?”
“你们单位的。”
“我们是哪个单位?”
“......我找李承泽。”
“你不说出他的单位,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他弟弟?”
“大爷,你有点不讲道理了,难道我还要证明我哥是我哥——”
“行了行了,”李承泽不耐烦道,“你这小家伙,记性怪好的。那你爸跑哪去了?”
“我爸?在里头招待傻子客人啊。”
李承泽把东西都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告诉你,一会可不许管人家叫——”
“哥!”
绿色的漆木门从里头被拉开,一张奶白的小生脸冒了出来。小男人两眼放光,冲过来扑到李承泽身上,露出背后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范闲。
范闲抱肘倚在门框上,语气让人毛骨悚然:“回来了?你又有好弟弟来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