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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是这样。李旻浩呆呆望着太阳跃出地平线,对于该类情景有种近乎司空见惯的淡然。
距离学生时代太久后,脑子里好像自动过滤掉太多从前拿手的题目,只留下无关紧要的事情和教育奏效的基本常识。之前是怎么说来着,上初中学物理时听老师讲,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能被人们看到是由于光的折射,那是眼睛正在受类似"海市蜃楼"的骗,明知道是假的还不是又会跑出来看。
从高中开始,时间在脑海中留下的痕迹好像慢慢变淡,忙得晕头转向的几年、长得过分的夏天、容易就业的专业、谈了一场恋爱、混完大学后参加不算对口的工作,极快就从生命里穿梭过去。在此之前毫无时间概念地泡在舞室,稍微用点功就把学业应付过去,没想过以后上的大学都差点考不进,好像人生寥寥几笔就过去。从前说人生简单就没意思了,最终还是落入窠臼了。
不至于吧,这么想好像听起来过得很失败。李旻浩又开始回想,总还是有很幸福的时刻的。参加志愿者活动一点点把三个孩子抱回家里的时候,没日没夜学舞练舞擦着汗一身轻松的时候…和金昇玟慢慢熟悉起来以后,金昇玟好像把那种幸福具象化了,一不留神从缝隙闯进来,不知不觉间将"幸福"这个抽象词汇同他挂上钩,狡猾得过分。
年纪小的时候会更幸福吧,虽然什么都记不住也什么都不懂,了解的事物少快乐才能简单,是这样的道理。太久远的记忆,突如其来涌进脑海的画面混杂起来,让李旻浩想起除了家里三个孩子,他从前也养过狗,抽屉里大概还留着儿时和小狗一起照的相片。很小一只,李旻浩没有取名字,就只是叫小狗。
后来小狗走丢了,那段时间社会新闻里全是那样的内容,大概率是被坏人伤害了,李旻浩再没敢养过狗,就算遇上流浪狗也狠心不带回家,从小就是怕结局不好就连开头也一并避开的人。后来以为猫就不一样,但在带着顺东多出门时总会有些担惊受怕,保护得很好,只怕又发生那样的惨剧。小时候偶尔也会梦到的,在院子里和他玩、放学等着他、过得很幸福,在记忆里仍旧崭新的、干净的、他的傻傻的小狗。后来就再没有想起过。
还有什么事,一定还有的,在他一零代出头时被他和小狗一并忘记的、实际上很重要的事情。李旻浩费力地回忆从前的事情,没找到线索,只能觉出种莫大的似有所感又只能希望破灭的无力。
头又开始痛了。李旻浩闭上眼睛,思绪集中又抽离,再睁眼又是白色的房间,徐彰彬从视线一角凑上来,对他说:"你这次睡了很久。"那个叫梁精寅的实习生举着他的手机靠近,叫他解锁并联系亲属。李旻浩的躯体和思维都显示出某种令他无力的迟缓,他看了看那台手机,确实是属于他的没错,但他真的不记得密码,只好说"我没有亲属需要联系"。
配偶呢?孩子呢?实在不行,那个叫金昇玟的狗呢?梁精寅克制住他追问的意愿,以为这是李旻浩刻意逃避的结果,也考虑到他应该避免戳中患者可能存在的伤心事。
梁精寅整理好上一场梦的资料,检测过李旻浩的情绪起伏状态,确认患者各项指数良好才开始发问:"您方便聊聊'那个人'吗?"
手机真是当代人的钱包皮夹,李旻浩扒开手机壳,拿出一张尺寸偏小的拍立得。手机壳上的贴纸已经磨损,依稀能看出是猫的轮廓,但照片被塑料膜保护得很好,只略微存在一丝划痕。金昇玟说过他们的故事不好讲,连一个像样的开头都没有。所以现在李旻浩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只能举着一张照片对徐彰彬说:
"这是我和金昇玟、我们唯一的合照。"
"金昇玟是个非常惹人讨厌的家伙。"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修订一本「讨厌金昇玟的理由大全」,他大概会在一天之内列出1023条还觉得多有欠缺。梁精寅没有再记录这句话,大概觉得真实性有待商榷。
"是真的。"李旻浩瞪大眼睛看向梁精寅毫无动作的右手,一本正经地强调。年轻人有点火大,潦草地在本上记录完备。
是俗套的故事情节。金昇玟在做文字工作者时会尝试把一切描述得格外动听,像爱情故事主人公那样,形容他们的相遇是人群里命中注定的重逢。李旻浩相信宿命论的不可证伪性,相信在他们所处的时段间的某处空白,他们的灵魂曾在某个时刻擦肩而过,只不过途中出故障,那次相遇没有被记载入永恒,因此他自诞生起,人生图景的构造过程没有参考他们的那场相遇,只是他的灵魂里还留着相关的残片。所以金昇玟能找到李旻浩,而李旻浩也默认他话里的重逢和寻找。
他和金昇玟甚至没有一场正式的婚礼。那时李旻浩正值升职期,成日忙得团团转。薪资不稳定,他们一致决定搁置。李旻浩知道金昇玟早就在设计婚礼的细节,从场地定到焦糖色羽毛飘落的时刻。后来忙过了那阵子也还是谁都没提,一拖再拖,拖到金昇玟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手中的照片是在咖啡店拍摄的,店里恰好有印照片的机器,拗不过金昇玟,就拍了一张印了,所以才变成唯一的。
李旻浩只有在喝过酒后才能哭出来,因为一个清醒的人没必要为已经死去的、一个讨厌的人哀悼。李旻浩讨厌金昇玟。他在喝醉以后会去刮那张唯一的合照,刮到看不清金昇玟的脸,刮了半天后渐渐缓过来,才知道他划乱的是照片最外侧的塑料胶套。李旻浩会在这个时候崩溃地想到他原来这么宝贝这张照片,就连最歇斯底里时也还那么珍惜。
李旻浩的前半生,不信神也不信命运,他只愿意相信自己。但在金昇玟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从他的大脑内部发出刺耳的鸣声开始,李旻浩才发现原来世间真有令人脱力倒地的,那样无能为力到只会说"如果真的有神明,求求你救救他"这样的话的瞬间。可他没办法抱怨金昇玟将他辛苦搭建起的世界崩塌成这个破样子,是李旻浩先说要自然死亡,金昇玟学着他的话跟着说要一起。没有人可以决定谁一定能自然死亡,所以即使金昇玟真的没有做到自然死亡,作为他的同伴,他没有什么可谴责他的权利,金昇玟原先的计划里不包含李旻浩的,是李旻浩非要叫他加入自己的行列。
他有时胡思乱想,猜测他是金昇玟找来的替身,或者只是汲取写作灵感的工具,或者是长期饭票。李旻浩想过很多可能性,每一种都有符合实际的部分,反正金昇玟日记里也写过从前有喜欢到刻骨铭心的人,但李旻浩觉得这些都不足以构成金昇玟忍心丢下他的理由。可人已经不在了,不论是爱还是恨,不论究竟是哪一种情形,李旻浩的问题统统得不到答案,他也没机会开口了。金昇玟离开了,没有给李旻浩留下一丝痕迹和线索,没有原因也没有结果。
咖啡店对面有家琴行来着,但后来去找时发现已经倒闭了,好像金昇玟存在过的痕迹慢慢地全消失了,他工作的地方忘记曾经有一个叫金昇玟的员工、同学聚会平白少了人也不会在意、朋友开始忘记李旻浩结过婚。日记本受潮边沿发黄,金昇玟的相机坏了,拍下的视频也全都掉帧了。所有人的记忆都像褪去一层皮,这个世界开始忘记金昇玟。
李旻浩也开始忘记金昇玟,他只能将金昇玟的日记本作为参考文献,用想象力一点点重新拼凑出金昇玟的样子。就像那张照片,李旻浩把自己脑海中金昇玟的样子刮破,复原,然后又毁掉,循环往复。就这样一天天耗下去,预备熬到老糊涂得叫不上来金昇玟的名字也还要说"我不爱他",抱着戒指和相片努力自然死亡。
再听到人声时,柔软的低语从梦境里响起来,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侵入李旻浩的意识,他迟缓地察觉到身体的酸痛,费力地睁开眼睛,被白色的光刺得分泌出眼泪,黏连在睫毛上,不算舒服。
"哥?"
这个声音?李龙馥。李旻浩艰难地回想起这个名字,像是很久没见过的人。他迷茫地看向声音的方向,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看到熟悉的漂亮雀斑和从开合的嘴唇中露出的牙齿尖。
龙馥、龙馥,是他的龙馥。李旻浩的眼角添上新的、被李龙馥会错意的湿润。
有关李龙馥的一切是李旻浩和金昇玟的二十代中最奇妙的经历,说是爱情的结晶好像不太严谨,龙馥让他们在认识以来首次如此齐心协力,将属于动物的刺一点点软化,一边确认疼痛控制到最轻,一边拾好属于龙馥的一切。柔软的皮毛不是他们呵护出的,是李龙馥自生具有的,所谓的刺只是一层假的草垫。于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像在通过幼童顽劣的考验,好像所有人都清楚。在这期间李龙馥掉下过的每一滴眼泪好像都不是因为痛,究竟为了什么呢?李旻浩也猜不到,是李龙馥后来坦白说,他曾经发自内心嘲笑他们笨,又觉得他们愿意陪自己这个笨蛋玩这么久,悄悄地想他们真好。
李旻浩和金昇玟曾经对李龙馥说,"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只要你能够保证自己过得很好,就随时都可以走。"这是年轻的夫夫最初的育儿法。李龙馥是个省心的孩子,后来上高中,又出国上大学,他回到他的母语语境中,定时向他们分享对他们来说属于异国、但对于龙馥是家乡的国度的一切。李旻浩那时想要暗暗推翻曾经的育儿法,但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他没必要更没资格扯掉龙馥原本的翅膀。
后来呢,金昇玟离开时好像将龙馥也带走了,龙馥离开韩国后,韩国人也开始慢慢忘记他、像忘记金昇玟那样忘记他。李旻浩曾经也鼓起勇气去另一个半球找回他那仅存的家人,但异国的环境和语言好像完美地将李龙馥包了回去,也将金昇玟和他留给李龙馥的七年又七年的痕迹抹除了。果然龙馥更像金昇玟,即使他和龙馥分明同姓。于是李旻浩又回到他的家,将他曾经三人三猫的记忆锁回自己的世界,而现在,像金昇玟以小哑巴的形式造访他的梦,他的龙馥又要以什么身份和他重逢呢?
"医生说,"李龙馥抽出纸巾擦李旻浩眼角的泪,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人才轻声说:"很快能醒来。身体上再恢复一段时间,没太大问题。就是脑袋…"他避开李旻浩视线,整理措辞的过程很费力,李旻浩耐心地等他重新开口。
"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
是这样的一个梦。李旻浩了然地点头,刚站起身又因为眼前一黑踉跄着坐回来,绕在周边的星星好像无形中在推翻自己的表态。李龙馥收回扶他的手,沉默地守在他身边,不时小心翼翼瞧他的脸色。照龙馥的性子是后悔现在告知他吧,担心他刚醒就听这样的信息太具冲击性。李旻浩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对方表达完全没关系,反正他更严重的都见过了。
"昇玟现在住在哪里?"
"在我那。"李旻浩犹豫一下,这样回答,看到李龙馥的表情呈现出一种惊讶。不对吗?李旻浩胡思乱想着猜,面上将慌张掩藏得很好,却看到李龙馥松口气,获得安慰般,面部表情也放松下来,"前些天听说你们离婚,我还以为是认真的。知道你们还在一起我就放心啦。"
什么啊,金昇玟在梦里和他分手离婚还那么常见吗?李旻浩这么想了也这么问,李龙馥倒认真回想了,"那倒不是。毕竟你们是相亲认识的,开始我们也觉得有了解不够或者别的因素,相处一段时间不合适,分开也正常。可你们每次吵架总能和好不是吗?也许这就是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吧,总得磨合嘛。"
相亲?啊,李旻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无非是和最坏结果相一致的"忘得干干净净",的确和李龙馥讲过自己没问题,但李旻浩凑近看清金昇玟眼神里浓重的陌生和警惕,还是有心凉了半截的错觉。后半夜金昇玟发高热,视线被体温蒸出微薄的水汽,中和下来竟然是种和那副成年躯体格格不入的可怜样。很糟糕,预想中的对话被他这种表情强硬推回李旻浩喉咙里,比他想象中的更令人来气。
怎么敢刚见面就忘掉他?凭什么忘掉他,醒来还要露出那种可怜表情?为什么消失不见了,为什么抛下他了?为什么一个问题都不回答就又忘记他了?
李旻浩的心里仍旧留有很多疑问,大约此类想法出现频次高得出奇,语词排列的方式几乎已在他嘴边成为某种陈述,流水般一口气涌动出来,然后又慢慢地倒灌回去。他习惯这样了,因为根本没人能够解答他。金昇玟的一切只能给李旻浩留下这难解的题目,用以打发他漫长的余生。
金昇玟出院后被李旻浩接回家,由于不确定失去记忆后工作能力和智力情况会否受到影响,只能长久待在家观察休养。梦里的家是他从前和金昇玟的房子,还留有十四岁龙馥的位置,供梦里三十岁的龙馥暂住。黄铉辰也拖着行李箱搬来,大概刚结束一场画展。黄铉辰冲进门扔下行李箱后,第一件事是揉乱金昇玟的头发,扯着人脸问坏小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李旻浩无声地退出去,作为最早认识金昇玟的人,黄铉辰自然拥有最迟被忘记的发言权。
黄铉辰,最初是因为见到他才知道金昇玟和他毕业自同一所高中。金昇玟太少提学生时代,知道这个信息后李旻浩惊讶地盯了他很久,试图回忆起一点有如擦肩而过或一面之缘的线索,结果是完全没有。自己曾经原来活得那么不闻窗外事吗?有时也会想如果那时就认识金昇玟会发生些什么事,但结果往往是以玩笑口吻说的"如果我知道和你读一所高中我一定会转学的"。
无法想象。也许高中时代的金昇玟和李旻浩不会产生多余的情愫,像彼此黑历史的见证人,测试状态下缓慢流走的待机时间,是敏感的两团刺猬,扫雷游戏里出师未捷的一次崩盘。大概率是吊桥效应和青春滤镜加持下的、一份经不住推敲的冲动感情,在大考结束后被和他头痛的高中生涯一起抛开的毕业证。但二十岁的李旻浩不再脆弱也不再幼稚,会和金昇玟互相吸引,会珍惜成年人来之不易的心动,会为对方的完成态添上一个标志性的破折号——这只有二十岁的李旻浩能做到。现在让三十岁的李旻浩重演一次,他同样做不到。所以在此前向所有人强调,不要和金昇玟说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多此一举把戒指摘下来,却在某个夜晚又借着冲动将对戒留下一只,给金昇玟一个回忆起他的引子。
金昇玟消失后,李旻浩将两枚戒指都当成纪念品藏在某个角落,经历长久的遗忘,又在他入梦以后重新回到他的手上,而现在又要从他的无名指上退休,按照项链或吊坠那样挂在李旻浩的脖子上。梦里的李龙馥亲眼见证它的退役与重生,颤动的视线间接宣告了一段婚姻的真正结束:拥有这枚戒指的那双手曾经在协议书上签字,戒指顽强存活到现在,在金昇玟忘记他后真正寿终正寝。
"哥,别这样。"
李旻浩也没想这样,这些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独自待着好像又想了很多事情,做梦,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梦,白搭。破罐子破摔心气不顺了好一阵,最初还勉强愿意和金昇玟共处,黄铉辰回来后彻底放弃了和金昇玟的正面交流,能躲即躲。直到某天金昇玟出现在顶楼天台,李旻浩才重新开启他情绪里和金昇玟有关的一切闸门。
"你如果跳下去,我要怎么活?"
怎么会用自己的生命作这种愚蠢的威胁,李旻浩几乎口不择言。他想起李龙馥在梦里补充给他的背景材料,金昇玟入院就是因为坠楼,现在又是做什么,想重演一次吗?
"为什么?疗养院院长会扣你工资吗?"
李旻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金昇玟单薄得像纸片,宽大的衣服一鼓一鼓,空气在他的身体与衣服之间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人就要掉下去了。李旻浩气得破口大骂,"总是、总是在做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受够你了!你究竟、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此时徐彰彬在梦外实时监测到李旻浩剧烈的情绪波动,满屋的警报声引来本无权限进入的梁精寅,正扒着隔音玻璃门朝里面打手势。显然徐彰彬的临床经验用不着他操心,同时徐彰彬也分不出精力回应他,梁精寅又在外观望一会儿,看到显示屏中的李旻浩晕过去,而他对面的男人正以一种他只在偶像剧中见过的慌张神情迅速地跑过去扶他。
梁精寅咂咂嘴,心想也许这也是这份职业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