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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唯一的解答
雖然慧人沒有明言跟颯太說交往,但也不是說離開就能夠灑脫離開。換作是一年前,他會毫無懸念選擇勇往直前。可是現在,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否想離開。
他想起在校園經過天文教學室時,那裡有一幅星座黃道十二宮圖。慧人自小就著迷於星座背後的故事,這也成為他讀天文的契機。他甚至背誦每個星座的形狀。
可是現在,那幅圖上逐漸在腦海中被颯太實驗室時笨拙的樣子重疊了,也有他在房間裡做功課專心一致的姿勢覆蓋了,更加被開放日裏穿著白袍賣力推銷的熱情掩蓋了。慧人知道人生的藍圖裡必定有颯太的存在,可是不知怎樣把他放進去。
他想像不到將來的客廳只有一人的情形。
×××
接下來的日子,某程度上,颯颯太表現得比慧人本人還要熱衷,簡直像著了魔似地幫忙準備留學申請。二人都不懂德語,颯太就到書局買了一套德語自學書,幫忙翻譯留學的資料。
出國留學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成千上萬的證明文件需要準備,也有數不完的表格需要遞交和核對。颯太有時還會通宵達旦幫忙檢查入學和出國需要的表格。
颯太跟慧人就像交換導師學生的身份,颯太比對方更加熟讀德國的學校制度及報讀方法等,常常發現慧人哪裡搞錯或遺漏。
「慧人,你這裏又填錯了。這裡填的是上次出國日期,」
「好,讓我改。」他小心地用鉛筆逐字寫下。
「對了,這個需要護照影印本。明天我經過圖書館幫你影印。你可以把你的借給我?」
「好的,謝謝你。」他在抽屜裡搜出潛藏多年的護照交給颯太。「我先去洗手間。」
慧人看著井井有條的浴室。颯太從300円店找來單色調的洗髮液和沖涼液的瓶子,擦身用的大毛巾也整齊地放在洗面架上。以往慧人向來不用室內香氛,現在總是有一瓶插著木條的鮮花味香瓶。最教慧人哭笑不得是颯太也放了那些他永遠不會買的假水果裝飾。
慧人抹乾手出去時,看到颯太坐在暖桌前的背影。颯太指尖輕柔地翻開護照有照片的那一頁,彷如看著真人般以手摸住那差不多幾年前成人時拍的大頭照。
「在看什麼?」慧人上前問。
颯太像如夢初醒的連忙把護照合上,吸了一下鼻子說:「沒有,偷看你的生日。差點忘記要燒水,一會吃蕎麥麵。」
慧人捕捉了颯太趕忙轉頭搬往廚房前紅透的眼睛。他知道就算他問,颯太也只會說敏感還是眼睫毛入眼這種小孩也看穿的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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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人越想越覺得沉重。這次出發去德國,道別的不光是日本的老家,還有颯太那熟悉的味道與氣味,以及無可代替的存在感。想到變成一個人喝即溶咖啡,沒有颯太旁邊,那些優雅對稱的物理公式也驟然變得枯燥無味。
他再次去找L教授。
「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有很多心事。」L教授話中所指不言而喻。
「我還在想應否去德國。」慧人雙眼遊移。
「若果不去,你打算外出找工作?」
「也不是,我想打算留在T大讀博士的話...」慧人也不知說些話是不是沒有志氣。畢竟到馬克斯研究所不是想去就去的機會。
「如果你真的想留在日本攻讀的話,話說難聽一點,就是畢業後只可以去比我們稍低一點的大學找工作,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的事業上的野心和研究上有多希望留名。」L教授沒有失望或是高興,就是淡淡的道出事實來,沒有贊同或者貶斥。彷如告訴慧人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冷靜。
「但是我也知道,物理上萬有引力是不能抵消的......尤其是某個人的引力。你的坐標在哪裡,哪種力對你的作用最強大,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教授平靜地說著,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可撼動的物理定律。
「那麼,你會不會覺得我不爭氣?」
L教授微微一笑說:「說失望也不是沒有,但你不是第一個我見過這樣決定的人,所以沒有太大礙。而且,你做天體天文學的話,在T大也就是我一人,你插翼也難飛。」他緊抿著唇,把手中的紙揪成球,目不轉睛地盯著慧人。
「你是指...」慧人馬上心跳加速,冰冷的汗沿著背部留下。會不會他是指以後什麼物理工作就此告終,只能跟物理說再見?
還是說他會想盡辦法把我擋在門外,因為我沒有應他邀請去德國?種種不好的未來畫面在腦海飛快閃過。
L教授看著慧人不安的模樣,他噗哧一笑。「跟你說笑了。你是我們本科生後繼大樹以後最有物理潛質的人,你要是留在T大,我定會跟其他教授搶住要你。」
「教授你就不要耍這種小玩兒,真的會被你嚇死!」
「好好,對不起。我真的忍不住手。」教授清喉嚨後道:「每次都是看你毒舌颯太,我是十分好奇你會怎樣反應。」
「言歸正傳,你要是在T大博士畢業,可以考慮仙台的S大做博士後,那邊我也有過去的合作者,你由那邊繼續開展事業也是一個可能性。」教授手指飛快地打入網站名,彈出物理生的畢業去向。「你看,甚至不是學術界,物理畢業的其實有很多工作是適合的,譬如財務分析,資訊工程師之類,因為你將會處理大量數據和建立程式和數值模型,這些經驗都在業界很吃香。也就是說,」
「但是你剛剛說比我們低的大學...」
「若果你要跟從馬克斯研究所畢業的一對一比拼的確會吃虧。但他們都是找一線大學。如果你向下稍微調整,不看一線,他們通常不會找。那其實機會不會少,而你也有充足競爭力。」教授顯示日本裏,有物理課程的大學至少有72間。「當然,代價是名氣沒有那麼響,說白了收入也會不太高。這回到我所說,你是有多想名銜,或者物質富足的人。或者說,你覺得留在日本所擁有的價值比這些為多的時候,其實留在這裡發展比較有道理。因為你已經得到您需要的價值。」
「唯一一樣事情,」L教授總結說:「你要怎樣選沒有問題,因為我已給了你所有可供參考的資料。別跟我十年後抱怨,為何我不叫你出國發展,害你找不到好工作。」
慧人馬上想,颯太是否值得我放棄去德國發展。他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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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房,慧人打開門,悄悄地看到颯太又進入專業升學小助理的模式,背著房門瀏覽旅遊網站由日本飛德國的單程和來回機票。
慧人關門的聲音讓颯太轉過頭來,慌忙關掉了瀏覽器頁面。
「告訴你一件事。」
「咦?什麼事?」
「我剛跟教授談過了,我不去德國了。」
「怎麼回事?」颯太倒抽一口氣,是不是他們發現你學術造假把推薦收回?」
慧人翻了個白眼,「笨蛋,我可是光明正大申請的好嗎?」他忍住想朝對方頭上敲下去的衝動,深吸一口氣,直到肺部充盈著空氣,才緩緩開口:「我決定留在日本。因為我喜歡你,我想留在這裡和你一起發展——無論是事業,還是愛情。」
颯太愣住了,原本就大的眼睛睜得滾圓,瞳孔急劇收縮,眼眶瞬間盈滿了淚水。「你……你不是在逗我吧?」
「你不是在逗我吧?」話未說完,颯太眼淚盈眶。
「咦?」慧人本來想像颯太高興得跳起的畫面完全破碎,效果完全落空。「我...我是認真的。抱歉,是不是嚇著你?」他抓住颯太臂膀。
慧人趕忙說:「若果你不喜歡的,我跟你道歉!」
「不是,你...」颯太哭著連話也說不清。「你知道我等了這句話多久?」
「我不知你已經…」慧人原本想這會是一個高興的告白。「我一直以爲只是我單方面鍾情於你。 」
「我有想過表白,但我不想成為干擾你決定去德國的一部分。」颯太為著能抒發貫徹至終的想法終於放鬆下來,肚子也用不著力的感覺。
「我以爲你是那種會乾脆想知道答案的人。你不是數學人來的嗎?」
「可是這種答案的代價太大。」颯太現在覺得自己怎麼這麼笨。「若果你不喜歡我什麼辦?」
「別傻了,喜歡也來不及。」
颯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裡有點兒不確定也有堅定。「我不會說我不怕,但我更怕你為了怕失去什麼就放棄了你想要的東西。你不是為了我留,慧人;你要為了你自己選擇。」
慧人的肩膀微微垮下,像是卸下一塊看不見的石頭。「可是如果我走了,研究室的機會、L教授的資源,那些都是我努力的方向。我不想回頭看時只剩下遺憾。」
颯太把飯糰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像是在整理一個答案。「那就把遺憾分成兩種:一種是你沒試過就後悔,另一種是你試了卻失去別的東西。我不想替你決定哪一種比較好,但我可以陪你承擔哪一種後果。」
慧人看著他,眼裡有光,像是夜空裡被擦亮的星。「你會陪我?」
「會。」颯太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誇張的承諾,只有一種可以依靠的確定。「但我也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不管你最後選哪邊,都要告訴我為什麼。不要讓我猜,不要讓我們的關係變成我在空白處填字。」
慧人笑了,這次笑得真誠。「那我就把理由寫在論文的附錄裡,好嗎?」
颯太假裝嚴肅地皺眉,「那樣太學術了。你要用一句話,像你第一次在實驗室抓住我手時說的那樣。」
慧人回想起那一刻,手心還留著溫度。他伸出手,輕輕覆在颯太的手背,動作簡單卻有重量。「因為有你,我不想只為了證明什麼而活。」
颯太的眼睛濕了,但笑容更寬。「那我也有一句話:不管你在哪裡,我會在你回頭的那條路上等你。」
窗外風聲帶來遠處的鐘聲,兩人的手在桌上並著,像是把未來的分岔路暫時合上。文字還要寫,選擇還要做,但在這一刻,兩個人都知道:無論答案如何,他們不是一個人面對。
兩人在宿舍狹窄的空間裡擁抱著,踏實地感受著對方的體溫。慧人心想:果然,在複雜的人事變量中,這才是唯一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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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年度的新社員招募,颯太和慧人,直人和隆二使出全力吸引新社團參加,避免學生會再次有借口搞一場鬧劇。不過,在那個邊緣會社聯盟的聲浪下,學生會也有讓步,同意重新修訂會社守則。
「你們搬了出面如何?我發覺有很多事都有一手包辦,有時覺得宿舍真的省很多功夫。」直人望住颯太。
「我有這個萬能幫傭。」慧人拇指指向旁邊整理宣傳單張的颯太。
「哈,你不想想,是什麼物理現象可以令骯髒的衣服變乾淨,然後摺疊好。也不想想地板的麵包碎為什麼會消失。」說完冷眼望住慧人。
慧人展開雙掌無聲投降。
剛巧大樹又見過攤位,四處找贈品。他手上又是紙扇,毛巾,小包薯片等,別人不知還以為他是去了園遊會,
「大樹,你這隻貪婪的倉鼠!去年你已經拿夠多了,今年最多只能給你一張貼紙。」慧人先聲奪人,毫不留情地拍掉那隻試圖伸向餅乾的魔爪。
「不要這樣嘛。當作補貼好不好。最近花了很多。」他緩慢地伸向餅乾那邊。
慧人一面冷淡。「你花錢在男朋友上是你的事,怎麼。走開!」一掌打落大樹蠢蠢欲試的手背。
「痛!」
隆二習慣性的打圓場說:「大樹,若果有剩下來,我留給你好不好?」
颯太和慧人異口同聲說:「一點也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