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再次睁开眼时,不死川玄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的伤口早已被清洁包扎好。
只见他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中。屋内的装潢简约而又清新,四面实木制的墙壁将他环绕,微弱的光线穿透淡绿色的窗帘射在床脚,勉强可以判断出时间早已从战火纷飞的昨日来到了又一个清晨。
唤醒他的是一阵幽香。恍惚中他的视线循着香气传来的方位转到了身边的床头柜,透明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盛开的紫罗兰。他没忍住将鼻尖轻轻凑过去,谁知道那束花竟别开了头。
诶?
玄弥揉了揉眼睛,这才警觉了起来。他希望自己没有看到那朵花趁这个间隙又向他做了个鬼脸,因为这实在是超出他的认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慌乱中他试图翻身下床,却不小心扯到了昨日在冲突中意外遗留下的伤口。只听咔嘣一声——
“醒了?”不死川实弥闻声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却是玄弥捂住腹部瘫倒在地的画面。
“敌袭吗?”几乎是一瞬间,他拔出了剑的同时一个箭步冲到了床边,将少年以一个刀枪都不能近身的姿势从上方牢牢护住。倒在地上的玄弥见此架势只得有些尴尬地从他胯下爬出。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倒了。”
“你连睡觉都不安分吗?”他把剑丢在一旁,将玄弥搀扶至床上。
“不是的!是那朵花,实在是太奇怪了……我想搞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玄弥奋力为自己辩护道。
“嗬。原来是你这家伙干的好事。”实弥眯着眼瞪向了一旁的花瓶,紫罗兰见状当即惊恐地垂下了脑袋。
我让你做多余的事了吗?你就是这么接待初来乍到的客人的?它听见男人无声地质问着,倍感压力。
玄弥平躺在床上,余光却一直使劲地瞥着身旁这一人一花剑拔弩张,或者说不死川实弥单方面压制一株会动的植物的奇妙场景。见两人僵持不下间气氛正变得凝重,他小声开口打断道:
“对了,实弥…陛下,所以这里是?”
“不用叫我陛下。”
“那……实弥哥,请问这里是你的家吗?”
“某种意义上算是吧。这里已经是「林间」的领域了。”
“就你一个人住在这吗?”玄弥印象中自己还从未见过「林间」的其他居民。
“嗯。”
“诶,这样啊。我还以为能见到金碧辉煌的皇宫之类的……”
“皇宫?确实有。等你伤好了可以带你去看看。”实弥看见玄弥露出了期待的神色,眼里放光的样子让他非常受用,心情不自觉地愉悦了起来。
不曾想,人类少年的下一个问题却噎住了他:
“那实弥哥有了皇宫,为什么还要搬来这里住呢?”。
那份愉悦随之黯淡了下去,转而变得深沉。他本以为少年会问一些诸如“住在皇宫里是什么感觉”之类的问题。
“你对这里有意见?”
“没有没有……!只是单纯有些好奇,”玄弥连忙补充道。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实弥态度上微妙的转换——多年来被欺压霸凌的经历让他被迫领悟了察言观色的功夫。可他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退让。
“你看起来像是一位乐于助人的友人、一位英勇的战士,却不像是……一位王。”玄弥用手比划着皇冠的形状。“无论是衣着打扮也好,还是住处也好,你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们是否配得上你的头衔。”
他边说边偷偷打量着身旁的白发精灵。那人背对着他坐在床侧,同他说话时会时不时回过头来。他的身上早已洗去了昨日的血污,他这才有机会完整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庞。与六年前相比,不死川实弥的脸上多出了几分俊气,垂眼看他时长睫毛会微微遮住那双漂亮的紫眸,几条淡淡的伤痕只是徒增帅气。他的穿着也十分朴素,白色衬衫领口大敞,侧面隐约能看见像山包一样隆起的胸膛。他需要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目光才能避免盯对方盯到不自在。
而对于他自己提出的这个困惑,玄弥的脑海中曾浮现过些许解答。或许因为精灵族的制度和人类是不同的?或许是因为实弥内里的性格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张扬?又或许是面对他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类,故意伪装成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好降低他对他的防备?
不、不对。直觉告诉他不死川实弥身上的谜团比他想的还要复杂的多。玄弥仅见过这个精灵三面,却总能从此人身上感受到一丝矛盾感。那份矛盾感不仅仅在于他在初见时隐瞒掉的身世和姓氏,还体现在他在暴戾下唯独展露给自己的关切、和在那片血淋淋的战场上拯救了他的、威严的温柔。
它轻描淡写到可以一笔带过,却始终在玄弥的心头挥之不去。
像那年冬日的落雪一般,将他轻轻蒙住。
实弥在他的观察下沉默着。待到两人目光交汇时,他突然伸出了手,然后揉了揉玄弥头顶柔软的黑发。
“只是个人习惯罢了。”他的嗓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
玄弥呆楞在床上,头顶那双手温热的触感把他的大脑一键清空。一抹不自然的粉红悄悄爬上他的面颊,等他回过神来,年长者却已收回了手,回到了背对着他的位置。短短一句话反而点燃了他的探究欲,他感到实弥的回避后掩盖着更多的不可说。
可他们不已经在昨日立下了成为重要之人的契约了吗?当他跪在地上诉尽过往的苦衷时,那人却只是站在那里倾听着,却对自己过往六年间的经历以及更为久远的过去一言不发。
他依旧对这个为自己尽心尽力的人一无所知。
为什么呢?为什么决定要帮助他,却还是不肯完全地信任他,将他的秘密也交给他呢?明明他也想承接住他的一切。
“你饿了吗?”那人突兀地发问。玄弥还沉浸在思绪中,经此提醒才察觉到自己胃中早已空荡荡,于是慌忙地应声。
“我去帮你做点吃的。”实弥就这么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还没有死心。他还想要确认更多。
男子回过头来。
“所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是……精灵国王与他的人类骑士?”
实弥听到那两个词时稍稍愣了一下,一抹尴尬的神情从他的脸上一闪而过。那感觉像是宿醉后的清早,共度良宵的枕边人再度提起两人喝醉后干的的疯狂事。区别在于他确实是铁了心的想要收留人类少年、并对他的一切负责。
”呃,嗯。”
“其实……如果你没那么喜欢国王这个身份的话,我们也可以是别的关系。”玄弥试探性地说出了他观测到的结论。
如果实弥的那些隐瞒是出于对这个位高权重的身份的抗拒,出于想以普通精灵的身份与他建立连结的心情,那么一切或许可以说得通。如果王之名号对于实弥而言是一个不愿写明的负担,他希望自己与他之间的誓言不要再为他套上一层枷锁。
况且国王与骑士听起来很正式和严肃,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与这个人之间是一种更为轻松、紧密的关系。
谁知实弥的脸色变了。
“哈?”
“我的意思是……”玄弥不知道自己说错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没那个必要。别来随便揣测我的想法。”他冷冰冰地甩下一句话,随后闭门而去了,徒留下玄弥的迷惘在房间中弥漫。
我又搞砸了吗?玄弥转过身去与瓶中的紫罗兰面面相觑。他们一个被实弥情有可原地凶过,一个被莫名其妙地凶了一下,出于同病相怜的心情解开了对于彼此的敌意。花朵轻轻摆了摆头,表示这不是他的错。
少年只是紧紧攥住怀中的被子,将脸埋了进去。
请不要生气……请不要赶我走……他在心中默念。布料传来和那个人身上一样的淡雅的木质香,驱散了涌上他心头的来自过去的不安全感。
没关系的,他已经在这了,作为唯一一个受邀进入「林间」的人类。
那人的言语或许会刺痛他,那或许是他想要更靠近他一些的代价。但年少的精灵王为他做出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如果是代价,他会通通承受住的——既然那人已经为他斩断过去的锁链、提供了存在意义;他会通通保管好的,将他的心,连同实弥的心一起。
不死川实弥端着盘子、有些心虚地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他推门而入。
玄弥不知何时又睡着了,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紧紧搂住怀中的被子不放。他替他重新盖好蜷成一团的被子,重新坐回了床侧,开始静静地端详起人类少年的睡颜。
他微微卷曲的黑色秀发勾勒出姣好的面容,原本遭受了苦难摧残后的沧桑经历了过去一晚在小屋中的休整又重新焕发出生机。少年红润的面颊带着一丝仍未褪去的稚气,他再度开始好奇那张脸的手感。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凑了过去,再度伸出了手悬停在玄弥脑袋上方。
“……?”
玄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紫色眼睛直愣愣地与精灵对视着,夹杂着几丝惊讶。
“咳。”实弥闪电般地收回手端起了放在一旁的盘子递给少年。“我做了萩饼,吃吗?”
“谢谢。”他轻轻接过,拿起小巧的圆饼塞进嘴里。先前的不快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令他松了一口气,于是没有再探究实弥方才的奇怪举止。“嗯嗯,好好吃!”
充斥着口腔的是甜腻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豆味,酥脆的质感滑过喉咙,为他的胃带去饱足。这种甜普通人或许受不了,可玄弥却只觉得刚刚好。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毫不吝啬的、强势占领他感官体验的浓郁甜味,来唤醒他近乎残疾的幸福感。他曾咀嚼过生死离别的苦涩、咀嚼过孤立无援的无助。距离上一次有人为他端上亲手制作的甜点过去了多久呢?回忆不清的过去被迷雾所掩盖。
只觉颈间有风吹过,替他拂去往事的阴霾。
他也数不清自己吞咽了多少。只知道那是很多很多、取之不尽的幸福,足够他意识到现在的自己终于被疼爱着。
实弥则在一旁注视着玄弥这幅狼吞虎咽的模样,像在看一只松鼠正忙碌地往嘴巴里塞松果。他甚至领悟到了两者之间的共同点:一个有毛茸茸的大尾巴,一个有乱蓬蓬的长发尾。于是嘴角难得再度漾起了浅笑。
“洗澡水也好了,我扶你过去。”
“诶?伤口可以沾水吗?”玄弥咽下最后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嗯。”
玄弥倚靠着实弥站起身。他们一路来到走廊的尽头。
门推开的一刹那,清风伴着淡淡的潮湿感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透着晨光的树林。高耸的白桦树将他们和身后的小木屋环绕,那无数灰白的躯干上布满了眼睛形状的树纹,似乎正悄悄转动眼珠窥视着他、又似乎早已陷入沉睡。某一瞬间他又觉得那像是伤疤——流不出血、更流不出眼泪。
枝桠上站着几只乌鸦,奇怪的是他们通体漆黑、见不着双眼。灌木丛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地探头探脑,他望过去时却一下失了踪影。远处,一道琉璃色的瀑布从石壁上落入潭中,传来清脆悦耳的水声。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停留了半秒才落下去,仿佛这里的时间走得更慢。
“怎么样?”
“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不过很美。”
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忧伤。他心想。
他们径直走到了那潭山泉前。
“愣着干嘛,脱衣服啊。”实弥对一旁盯着五颜六色的池水盯得出神的玄弥皱了皱眉。
“啊?!直接脱吗?”
“怎么,害羞了?”白发精灵打趣道,“昨天还脱得很干脆来着。话说回来,你的伤口还是我包扎的。”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知道麻烦的话就赶紧自己脱,待会水里的魔药都要失灵了。别又让我帮你。”
玄弥在实弥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开始慢吞吞地、一件一件地解开自己的衣服,然后是绷带。他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敏锐目光的刺探,所及之处的皮肤烧得通红。
实弥看着那具精瘦的身体在宽敞的池边小心翼翼地蹲下,弓起脚背将修长的腿向水中送去,脚尖触起圈圈涟漪。
“我不会游泳……”他无助地扭头看向白发精灵。
实弥叹了口气,二话不说上前牵起了玄弥的手,拉着他缓缓踏入水中,径直向池中心走去。
他没有脱衣服,单薄的白衬衫被水浸透后变得几乎透明,随着两人推开的水波,像绸缎一般在身后轻盈地浮动着,健硕身躯上的肌肉块状分明。水逐渐漫过他们的腰,然后是胸膛。实弥顺手解开了衬衫下方的两颗扣子,任由上衣被水流退去,毫无保留地露出宽阔的臂膀。
玄弥移不开眼,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异常神圣。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捞漂走的白衬衫,却在不经意间失去了平衡。
天杀的,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吧,怎么可以这么倒霉。他无奈地想到。
接住他的脸的不是温热的水流,而是另一个更为滚烫富有弹性之物。
一双结实的胳膊圈住了他的腰为他提供了支点,他艰难地撑着那人纹丝不动的躯体把脸从精灵那饱满的胸肌中移开,然后如同被烫伤一般飞快撤回了手。
“笨蛋。又在发什么呆。”实弥环在他腰上的手还没松开,生怕他再次滑倒。
“对不起!想捡衣服结果……”
“别老是道歉。我不想听。”
玄弥僵硬地点了点头。在赤身裸体的情况下这么近地贴在一起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超前了,可面前的精灵又是一副面不改色不为所动的样子,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实在是让少年为难。光是一同泡澡就已经超出国王骑士这种上下级的范畴了吧!
然而没过多久,池水中升腾起的热意就令玄弥全身心都彻底放松了下来,物理距离上的靠近带来的不再是抗拒,而是一种与眼前之人有了更进一步互动的满足。
“实弥哥,你理解中的重要之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对一直沉默地享受沐浴的精灵发问道。
“互相照顾、守护,以及彼此信任吧。”实弥的思绪飘向远方,几抹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现,没来得及凝聚成型便消散。
“你还记得我曾经提到过的家人吗?其实对于人类而言,家人之间其实就是这样的关系。”
白发精灵顺着他的话回忆起了六年前两人初见时的对话,关于玄弥走丢的风筝和他的母亲:
“你想让我当你的妈妈?”
玄弥听闻差点一口水呛死自己。他笑得扑腾起了水花。这人记忆力是真好,常识却异常匮乏。
“啊啊啊不对!要当也是当哥哥啦……”
“哥哥?”
“就是略比我年长一些的男性,可以这么理解。”
“你之前叫我实弥哥,就是这个意思?”
“是…也不完全是啦,”玄弥有些激动地解释道,“加在名字后尾的话是偏礼貌性的称呼。但如果只叫哥哥的话就更亲一些。”
“可以啊,如果你想的话。反正也没什么区别。”
“真的吗?太好了,哥哥!”
好像还是有些区别来着。实弥看着人类少年用那双仿佛冒着星星的小狗眼喊他哥哥的样子,后知后觉道。那个称呼似乎有种魔力,心会跳得更快更卖力。
“如果我是哥哥的话,你是…?”
“那样的话我就是弟弟。不过哥哥继续叫我玄弥就行。”
“玄弥。”
“话说回来,哥哥为什么和我有一样的姓氏?叫不死川的明明很少见吧。”
“我也…不知道。从记事以来就叫这个名字了。”
“有人给你取的吗?”
“应该吧。但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在我还是一颗树的时候。”
“树?!”
“你不知道吗?高等精灵都是由动植物化形而成的。我是白桦树。”
玄弥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白桦树吗,总感觉和哥哥很搭。精灵有着和树皮一样苍白的头发,初见时是那样身姿笔挺地屹立于雪原中,甚至连疤痕满布的躯干也复刻了。他站在那,就像是雪原的哨兵,任狂风暴雪席卷也无法动摇分毫。
而他伸张开的枝桠会成为他在凛冬般的现实中的避难所,一片不受俗世侵扰的净土。
“玄弥,这就是你想说的别的关系?”
“因为我还不是很清楚,到底该怎么履行身为您的骑士的义务……在我成为一名称职的骑士前,我想和您以家人的身份相处!”
“我明白了……没问题。”实弥低声说道,那双手又把他搂近了一点。白桦树精灵的体温比常人更低,向他传递着有别于炽热泉水的一丝清凉。
这形同拥抱的举动让玄弥感到一阵久违的、宁静的安心感。他逐渐开始相信,在这广袤天地中,他终将会拥有能够将他完整接纳的那个家;在不死川实弥的身边,他会找到自己的真正归属。
这会是属于不死川玄弥的童话故事的真正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