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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浊流滚滚向前

Chapter 11

Summary:

水寒江静,满目青山,载月明归。

Chapter Text

又一个年关。

冰雪初融,新芽方绽。驰道上还有几分泥泞。重岳驻足在一个村落里。

村落只是寻常的村落,村民也只是寻常的村民。令重岳驻足的,也只不过是一处无甚稀奇的棋摊。只是任何可能与望扯上关系的事,他都不想放过。这些日子,春去冬来,翻山涉水,所见的、所听的,都不过一片寂寥。

行行重行行……这一路太长,甚至足以让他也能感受到光阴飞逝。即使只是听听落子的声音……

他挤进重叠的人群中。下棋之人,一个是样子悠哉的老头,一个是神情坚毅的少年。两人中间那盘棋的局势也格外明显,即使不听周围人的议论,也能看出是少年落了下风。若是不出意外,最多不过十余手,他便只能投子认负。

这少年的棋力平平。听周围这些看客的说法,似乎是为了欠了赌债的父亲,与生了重病的妹妹,才被逼无奈,与人赌棋。可惜。重岳暗叹一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勇气可嘉,但……

脑中的念头忽然顿了一顿。只见那少年犹豫多时,却忽然果断地下出一手。

——四之七。

嗒。

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如同重岳曾经无数遍听过的一样。他怔愣一瞬,忽然听见周围看客的议论声——

“这……”

“……这一手?我不曾想到……”

“奇怪……”

“不对,不对——你们看,这一子直接封住了对面的进攻——这……”

“难道说……?”

无需再听他们的议论,重岳自己也能看出来。与少年之前失了章法的棋路不同,这一手决绝狠厉,干净利落,局面顷刻间反转,对手的棋立刻就如同被捉了七寸的蛇,显得捉襟见肘起来。再继续下去,这少年必定能反败为胜!

是突如其来的灵光一现?还是……

重岳凝神观察。原本占据上风的老头脸色已经难看得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抓耳挠腮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到从这一手中破局的方法。又勉强下了几手之后,骂骂咧咧地投子认负了。

周围人立刻鼓掌叫好。那少年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在人群中来来回回看了半天,流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似乎是没有找到,便重新打起精神,与那老头掰扯起赌债的事情来。

看客多是来看棋的,眼见无棋可看,纷纷散了个干净。待到老头没好气地将他爹签下的债划掉,扬长而去之后,棋盘前已经只剩下重岳一人。

少年目露疑惑:“您是……?”

重岳便在他面前坐下,温和道:“冒昧打扰,十分抱歉。只是不瞒你说,我对这棋也略有研究,今天恰巧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局棋,便也不免见猎心喜……”

“您要和我赌棋?”少年局促道,”可我……家中……”

“并非赌。”重岳安慰道,“只是请你下一局棋,如何?”

少年松了口气。他倒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对方如此礼貌……左右不过一局棋。

他便收拾棋盘,重新开了一局。大约是已经到了中午的缘故,村子里的人大多回了家吃饭,他们得以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下了一局棋。

少年棋艺不精,重岳却也向来不擅长此道,与望下棋从来只有他输的份。故而这局棋倒也堪称水平相当——菜鸡互啄而已。

两人奋战半天,最终是少年险胜半目。只是像刚才那样惊才绝艳的一手,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我输了。”重岳爽快地说道,又摸了摸身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虽说不赌,但输赢若只是输赢而已,反倒失了些趣味……请别推辞。”

少年惊讶道:“这——我不能——”

“这是你凭借自己的能力赢下的,为什么拒绝?”重岳站起身,笑意温和,“我已经许久不曾与人下棋了。与其说是没有机会,不如说是没有兴味……浮生常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于我而言,要找一个能与我对弈之人,何其艰难呢?这些东西对我而言不值一提,你就当是我的谢礼吧。”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问道:

“您要走了吗?”

“是啊。”重岳叹气,“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能够像这样歇息片刻,已经足够。”

“您要去做什么事呢?”

“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呢?”

“唔……这倒是个好问题。”重岳依然在笑。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变得柔软了几分,“这段日子,我也常常在想这件事。若说是家人,似乎太过宽泛了一点;若说是战友,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若说是对手,怕不是又过于生分;若说是同类,却也时过境迁……这些都是,这些也都不是。仔细想来,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准确的词。也许对我来说,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愿失去他,我希望他不必独自一人,我想要他在我身边……如此而已吧。”

重岳说完后便静静站在棋盘前。明明已经说了要走,却没有丝毫动作。

少年沉默许久。

“……再下一局棋吧。”他忽然说。

重岳欣然同意,重新在他面前坐下来。

可第一枚棋,他却久久没有落下。

“您可是有什么顾虑?”

“棋盘上的输赢,终究只在这棋盘之上。”重岳笑道,“若是不赌些什么,是否无趣了些?”

少年又沉默一阵。

“……您想赌什么?”

重岳盯着少年的衣领——准确地来说,盯着他衣领间露出的一块黑色玉石制成的平安符,缓缓说道:

“就赌你戴着的这块石头,如何?”

少年怔愣一瞬,从脖子上将其摘下,问道:“这个?”

“正是。”

“好。”少年干脆地应下,抬手示意他看向棋盘,“请吧。”

重岳无声地笑,“你就不问问我的赌注?”

“您——”少年张了张嘴,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眉宇间划过一抹懊恼,“您的赌注是?”

“若是我输了,我就……”重岳斟酌一番,“我就答应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都可以?”少年问,“若是我要求你不再去找那个人呢?”

“只有这个不行。”

“那有什么意义?”

“本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少年无声地看着他,样子像一头警惕的小兽。半晌,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下了一局快棋。依旧是棋艺平平,依旧是菜鸡互啄。只是这一局下完时,是重岳险胜半目。

少年垂眸看着棋盘,良久,才缓缓长叹了一口气。

“是我输了。”

重岳紧盯着他,“是他输了,还是你输了?”

“他输了,我……也输了。”

那块玉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瘦削的男人。望将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的少年扶到一旁,自己则在重岳面前坐下,样子看起来竟能算得上乖巧。

若说他输给了谁……大抵是输给了命运吧。

“望。”重岳唤他。

望抬起头,看到他的兄长越过石桌与棋盘,越过曾经的苦难与血泪,越过相隔在他们之间的无数分别的时光——重重地将他拥进怀中。

“我找到你了。”重岳在他耳边轻声说。

望踟蹰了一下。他不知道明明他们身高相仿,为何兄长的怀抱却显得如此厚重,几乎令他觉得渺小;又如此温暖,温暖得……竟然让他有些不敢动。

最终还是不甚熟练地伸出手,指尖先是试探地触到重岳的后背,然后一点一点收紧,像学着重新成为一个人一般,重新学会拥抱。

“……你找到我了。”

命运最终还是找上了他。它以兄长的面目来到他面前。

可是,输给兄长,输给命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是命运将他们推向重逢?是天意恰巧地令他们在此相遇?他们错过那么多次,怎么能说这次相逢便是命中注定?不,不是。这一次相遇于他而言的确注定会发生,但那并非是因为虚无缥缈的命运,也不是玄奥微妙的天意,而是因为重岳——因为他决定要用他几乎无止境的生命去做这一件事。他就一定会做到。

重岳与少年下的两盘棋,他都没有干扰。少年自然没有留手,是重岳凭借自己的棋艺赢过了对方……也赢过了他。

重岳就是他的命运。

即使他已经不再与余下的代理人息息相关,即使事情做完之后,他已经和这个世界再无关系,不过是一枚闲棋,一颗弃子……人难道不是只有在被另一个人认出时,才真正成为自己?若是这个世界上再无能够将你与世界相连的人,又与死亡何异?他早已不抱希望——死去的何以复生,中断的何以接续,碎裂的何以复原?可有人偏要一局一局地下下去,走遍山河,去找那枚早已被弃在棋盘外的子。

于是一潭死水重新流淌,枯萎的枝条重新抽芽,静寂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曾经的他有无数种身份,棋手,阴谋家,失败者,代理人……这一切都已经逝去,他也几乎与这些身份一同逝去——可还有一条线,执着地牵着他,牵着他,让他得以重新找回在这世间的位置。

就像小时候兄长牵起他的手一样。

Notes:

是谁把饺子醋放到最后写啊,原来是我。
全文都是我看二哥秘录有感。我看到剧情最后说“却仍任由命运的浊流滚滚向前......直到某个时刻,推着他,与那些等待着他的人重逢。”我心想啥啊,那是命运吗,那不是你哥吗?你哥就是你的命你就认了吧望别……
写最后一段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着魔阿佳妮那段“That's why I'm with you. Because you say I for me.”但是英文和这对古风给给实在不匹配我塞不进去。
求评论求kudos,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