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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经营——加布里埃尔
斯特凡在拆快递。
他坐在客厅沙发的一角,膝盖上搁着一个不大的快递纸盒。他拆东西有一套固定的仪式。先沿着胶带的边缘用指甲划开,绝不撕扯,绝不留毛边。我在一旁看过太多次,几乎能背出每一个动作的顺序。那把小美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茶几上了,剪断的透明胶带整齐地折叠成一小块,压在箱盖旁边。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有条不紊,像是世界上所有的混乱在抵达他手边之前都会自觉地排好队。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靠了一下,低头往箱子里瞧。
里面是一排小塑料棒,细细的,盖子是墨蓝色的,棒身裹着一圈白色的品牌标签纸,整整齐齐躺着,像某种微型的实验室样品。我一时没认出来是什么,就俯身拿起一支,里面有液体在晃动。
这是什么?我问他。
止痒的。他头也没抬,继续从填充物里往外掏:治蚊虫叮咬,好像也可以对付一些过敏和感染症状。
我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个已经被撕开的纸箱上。侧面贴着一张略显复杂的标签,海关检疫的印章、英文与法文混杂的说明,还有一行小小的产地标识:Singapore.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盒子转过来给他看: 这次不 choose Europe 了?
他终于从说明书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神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给你试过了好多种。你大概根本没在意。这一款你说效果最好。
我很招蚊虫。尤其是夏天,哪怕在阳台上坐一会儿也只有我会被叮咬一连串的红包,斯特凡就拿药过来给我。他给我拿过管状的什么,盖子已经拧开。我伸手接过来涂,他说涂完别抓,我说知道了,然后我们继续聊别的。过一会还是痒,我心浮气躁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他就去拿一罐冰的可乐罐在我身上滚。
他给我过一瓶喷雾,按压式的,喷上去有一种淡淡的草药气味,他说是薰衣草和茶树油的配方,我当时只是嗯了一声,觉得气味还不错,但好像效果并不明显。再后来是一小瓶精油,深棕色的玻璃瓶,需要用手指蘸了点涂在叮咬处,他说效果会比喷雾更集中,但我用了两次觉得麻烦,就没再继续。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当时有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也许只是渐渐地不用了,那瓶精油就这样在某个抽屉里消失了。
我在他去厨房的间隙坐下来,拿出手机,把箱子上产地标签那一行文字在搜索栏里输进去,加上药妆、止痒这几个关键词。搜出来的结果让我稍微愣了一下:没有任何一家跨境电商平台有在售的记录,不是缺货,是根本没有收录这个产品。我换了几个词条重新搜,结果一样。
然后我在一个护肤品讨论社区里找到了一个帖子,发帖的人问的问题和我此刻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这款新加坡的滚珠止痒液在哪里能买到?底下有人回复,说这是新加坡本地药店的自有品牌,专供当地零售,没有做过任何海外渠道的铺货,如果人在海外想买,只有一个办法:找正好在新加坡的人,去药店买了之后走个人邮寄,或者托回国的朋友带。
我有啃指甲的坏习惯。这个我自己知道。
不是所有时候都啃。是焦虑的时候。开会前,等结果的时候,或者某个夜里脑子停不下来、睡不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手指就自己凑到嘴边去了,往往要等到尝到一点铁腥味才会回过神来。十个手指没有一根是干净的,有几根的甲缘已经被啃得参差不齐,边角翘起,一不小心就会刮破旁边的皮肉。最严重的是右手食指,有一段时间压力大,连着啃了好几天,后来甲沟那里红肿了将近一周。
涂苦味的指甲油,刻意把手放进口袋,在手腕上套一根橡皮筋弹自己。我试过很多种办法。都没有用,顶多管三两天,焦虑一来什么都忘了。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就好累,只是他也刚刚才从布鲁塞尔回来,我又太想他。我亲他、伸手乱七八糟扯他衬衫扣子的时候他有点迟疑,但还是随我了。做完一轮我就迷迷糊糊,我靠在他身上,思绪断断续续,连话都说得不太完整。那种疲惫与依赖混杂在一起,让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后来我带着一点含糊不清的语气跟他说我想睡觉了。他搂着我的脑袋,说睡吧。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有光。是床头那盏小夜灯。暖色的,光晕很窄,只把床的这一头照亮了一圈。我没有立刻动,只是眼睛半睁着,先弄清楚自己在哪里,弄清楚那个光源是什么。然后我看见斯特凡。
他坐在我旁边,没有靠床头,是那种很专注的坐姿,腰背稍稍向前倾,戴着眼镜。他平时在家不戴,只有需要看细小的东西才会拿出来。我很少见他戴着它在灯下是什么样子。他的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穿,光裸着,夜灯的暖光把他肩背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锁骨下面有一片浅浅的阴影。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捧着——
我花了两三秒才意识到,他捧着的是我的手。他在给我剪指甲。
我没有出声。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完全醒过来,只是就那样侧躺着,眼睛微微睁开,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指甲钳每一下都是精准地扣下去,没有多余的幅度。他偶尔会停一下,把我的手指转一个角度,凑近了在灯下看,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精密事务。
然后他修到了我右手食指。那里的甲缘已经不成形状,被我啃得最狠的地方有一块翘起的死皮,旁边的皮肉是结痂愈合又被啃开的那种暗色。他停了一下,我感觉到他换了一个工具,换成了更小的那把,动作放得更轻。可还是碰到了。我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斯特凡立刻抬起头看向我:你醒了?他看了看我的手指,表情又变了一下,是很短暂的懊恼:弄疼你了是吗?
他把我的手指凑到灯下,我也低头去看,甲片最尖的那个角迸出来一点点血沫,很小。
他转身去床头柜里找东西。我趁他背对着我慢慢坐起来。我趴在他光裸的脊背上,脸贴着他肩胛骨中间那一片温热的皮肤,手臂松松地从两侧环过去。他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我起来,只是找到了碘伏和棉签,我感觉到他的背肌因为转动手臂而轻微地收紧又放松。
他说把手给我。我把右手食指从他肩头伸出去。他侧过身,棉签蘸了碘伏,很轻地点在那一点血沫上,停了两秒,等它干。棉签移开的时候留下一个浅棕色的小印记,他看了一眼,把棉签放到一边。还有几根。他讲:趴着就趴着吧,别动。
我就那样趴着,脸贴在他的脊背上,把另一只手从他侧面伸出去,搭在他膝盖上,让他捧着。夜灯的光从他肩膀的轮廓边缘漫过来,照在我们交叠的手上。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出一点细小的光,睫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晰。他继续修,比刚才放得更轻,每一下都先试探一下再用力,碰到边缘不整的地方就先停下来,换一个角度重新来。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很慢,从背部的起伏传到我的脸颊上。
修完最后一根后他没有立刻放下我的手。我听见他打开一个小瓶盖。然后他的拇指抵着我的甲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推。是甲缘油,我认出了那个触感,细腻的、带一点点油脂感的液体,被他的指腹均匀地抹开,顺着每一根指甲的边缘仔细地走了一遍。
我想说点什么。我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他放下了我的手。他的手捧住我的脸,把我从他肩背上抬起来,让我面对着他。他问我:加比,为什么流眼泪?
我以前会给我们的家里订鲜花。
说起来有点不太好意思。我给自己列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清单,上面是我认为一个合格的伴侣应当承担的那些日常职责。做饭不在清单上,因为我根本不会,厨房对我而言是一个功能基本等同于摆设的房间,我在里面能完成的操作大概只有烧水和开冰箱。购置家具、添置那些据说能让家里看起来更有生活气息的小物件也不在清单上。不是我觉得这些东西不重要,而是我从来没有养成这种感知力。我是一个可以把行李收进两个箱子、三天之内搬去任何地方的人。我在官邸里不放私人物品,墙上不挂照片,书桌上不摆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这一部分是职业习惯,另一部分大概是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对生活细节有强烈执念的人。我出身优渥是一回事,真正在乎情调是另一回事,我在这方面诚实地说是有所欠缺的。
所以我订鲜花。这是清单上少数几件我确实能完成、且完成起来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的事情。找一家口碑不错的花店,设置每周固定配送,付款,完成。花束每周换一次,客厅里始终有一瓶新鲜的花,这至少证明我有在为这个家做出某种肉眼可见的贡献。我跟自己说,这是我尽职尽责的方式之一。
只是,非常不好意思,花送来之后,真正给它们换水、摘掉凋落花瓣、把蔫了的枝条修剪掉的,从来都不是我。
但他真的很喜欢那些花。我从外面回来,在门口换鞋,客厅里有阳光,那束当周刚送来的花搁在靠窗的台子上。那周送来的是向日葵和白色的小雏菊。搭在一起配色有点随意,是花店自己搭的。我没有多看,进来放下包,准备去倒水,然后余光扫到他站在那束花前面。他没有在整理花,只是站着看。
身子微微向前,头稍侧,像是在看一幅画,或者在听一首曲子里某一小节刚好对上了的地方。他不知道我进来了,或者知道了但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很微小而私人的愉悦。
我没有出声。我一直以为这些花只是我用来完成某种角色的道具,是一种可以被替代的装饰,却没有想到它们在他那里竟然真的被当作了某种值得期待的存在。
从那之后我开始做一些很小的调整。以前我从来不跟他们沟通具体要什么,就是默认让他们随机搭配,省事。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其实可以接受指定品种的要求,是我那次发消息过去问,对方才告诉我可以备注,当季有什么也可以提前说一声。
我想了想,问他们有没有小雏菊,有没有风铃草。对方回说雏菊是常备的,蓝紫色的风铃草看季节,现在有,过两个月可能就断货了。我说那趁现在多配一些,雏菊也多放,其他的你们看着搭。
我对插花没有任何心得,对花的品种认知也仅限于玫瑰、百合这种小学生都认识的层面。我有几次凑到花束前面想弄明白某一支细茎的白色小花到底叫什么名字,对方告诉我是满天星,我点头,转身就忘了。所以我跟花店的沟通策略是很务实的:我不装懂,只描述结果。有时候他们会给我推荐一些我完全不熟悉的名字,我会一边看着图片,一边试图想象它们出现在家里的样子。不是为了整体的效果,而是为了他看到时的反应。
我并没有突然变成一个热爱生活细节的人,也依旧不会主动去研究花艺。但我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未在意过的东西:颜色是不是太重,气味会不会太浓,花期能维持多久,甚至它们在光线下会呈现出怎样的质地。而最让我意外的是,这一切并没有让我感到负担。我只感到幸福。
后来我们分开之后,我没有再给自己订过花。
我告诉自己这样很好。我的生活本来就不需要这些东西。鲜花不过是短暂的存在,带来一点视觉上的变化,然后迅速枯萎,需要被替换、被清理,本质上是一种对时间的温和浪费。而我从来不是一个需要用这些来填充生活的人。我可以在没有它们的空间里运转良好,甚至更高效。
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我那段时间反复想这件事。
七月十四日那天的晚餐结束得比预计晚了。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下去了,空气里有那种夏夜特有的、微微黏滞的热意,远处偶尔有提前燃放的小烟花在楼宇之间短暂地炸开,然后消失。斯特凡在我旁边,正在跟一位同僚说最后几句话,我站得离他不远,表面上是在看手机,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同僚告辞离开。他转过来,拉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皱了皱眉说这套有点太紧了,他要去换一下。我说好,我在这里等你。
他点了点头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我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念头。我应该给他买一束花。
这个念头出现的速度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但它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开始以一种相当坚定的方式占据我的注意力。我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远处街角的方向。我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我知道的是,如果我现在不去,待会儿我就没有机会了。
我转向身边的保镖,用一种我希望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语气说我需要去那条街上买一束花,就一会儿。对方的表情告诉我他认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们就这件事进行了一场简短而坚决的交涉,我最终获得的权利是:他们跟着我,但保持足够的距离,不要让我看起来像是在被押送。我表示接受,然后以一种比平时快很多的步速往街角方向走去。
那家花店是我凭运气找到的,在一条稍微往里走的小街上,橱窗里亮着灯,门口摆着几桶散装的切花,玫瑰,满天星,还有几支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我推门进去,店里有一股混合了青草和泥土的清凉气息,一位年长的女士从里面抬起头来看我。
我想买一束花。我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在花店里实在是废话:送给我爱人,我们今晚去约会。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毫不掩饰地调侃我:国庆节去约会?
我有一点不好意思,但仍然理直气壮:今天对我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日子。
她看了我一秒,没有继续调侃,转而认真打量了一下店里的花桶,问我爱人喜欢什么风格,我想要什么感觉。我把我记住的那些说了:喜欢小雏菊,喜欢蓝紫色,喜欢轻盈的、有点野地气息的搭配,不要太正式,不要太郑重其事。
她挑了一大把蓝紫色的风铃草作为主花,那种细茎的、花朵密密簇在一起的,颜色是很深的蓝紫,在灯下有一种沉静的饱和度。然后是白色的小雏菊,细茎,花心是浅黄色的,轻巧地穿插在风铃草之间,让整束花的重心分散开来,有了一种随意的律动感。她又加了几支尤加利叶,银绿色的叶片弧度优雅,压住了花束的下半部分,让它看起来不那么轻飘。最外侧她环了几枝纤细的白色满天星,像是从花束里自然地漫出来的,没有刻意收拢。她把茎秆用牛皮纸和浅蓝色的薄棉纸裹住,扎了一根麻绳,松松地绑了一个结,往我面前一递。
那束花比我预想的大很多,捧在手里有一种分量感,风铃草的花穗在空气里轻微地颤动。
她收了钱,往门口送我,然后在我侧身出门的时候说:快去吧,年轻人,法兰西也会祝福你们的。
回去的时候我走得太急。那束花捧在胸前,有几朵雏菊的花瓣被风带歪了,我用拇指轻轻把它们拨回去,又怕捏坏,就只是尽量挡着风走。
我拐回原来等候的路口,远远地看见他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那里,换了一身宽松一些的深色西装,低头在看手机。大概是在找我在哪里。我放慢了脚步,在他抬起头之前走到了他面前。
他看见我,眼神往下移了一下,落在那束花上。
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微意外,是真的愣了,视线停在花束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抬起来看我,表情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有一点点我很少见到的、没有防线的茫然。
我把花向前递了一点:可以跟我去约会吗?
我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他嘴角的弧度是压着的,但没有压住,眼睛里有光,是夜灯暖色的那种光。他伸手接过花束,把它捧在胸前,低头看了一眼风铃草颤动的花穗,又抬起头来。
他说好。
我又开始为我们家订鲜花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