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姜崃骑着电动车，风迎面吹来，带着早晨的清凉。
“冷不冷？”到了一个红灯，姜崃停下，问后座上的朱亮。
“我不冷，倒是你，穿的太少了，”说着朱亮捏了捏姜崃薄薄的外套，“都怪我，豆浆打的太难喝了，还要让你费事出来买早餐。”
“不费事的。咱俩晚上回去再研究，一定能打出好喝的豆浆的，”姜崃回头看朱亮，两人离得很近，朱亮觉得有点脸热，眼睛瞟向别处，点点头，“抓紧了，要往前走了。”朱亮抓紧了姜崃的衣服。
一个拐弯处，朱亮重心不稳，为了不掉下去，他一下子搂住了姜崃的腰，人也贴到了姜崃的后背上。
“对不起。”朱亮很慌乱，马上松开了手。
“没事。你抱着我吧，路不太平，挺危险的。”
朱亮沉默了一会，又重新搂住了姜崃的腰。姜崃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打在自己的后背，像羽毛扫过，痒痒的。姜崃心里的小包又鼓了起来。
在早餐店买完了包子豆浆，姜崃提出了送朱亮上班的建议，理由是公交车不好等，时间紧。但姜崃其实还别有一层心思，医院那些难听的传言他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这样下去让别人怎么看朱亮，所以他决定去医院送朱亮，破除传言。
到了医院大门口，朱亮从电动车上下来，笑着和姜崃说再见，姜崃也冲他摆摆手，一直看着他进了医院才离开。路过的很多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朱亮今天在走廊里走，无意中听到了几个医生护士聊天，话题是自己和姜崃，无非就是看上去很登对，感情很好啊等等。朱亮后知后觉才明白原来姜崃来送自己上班是这个目的啊，他感慨于姜崃的细心体贴，又想姜崃大概是出于他们家“趁人之危”的愧疚才对他如此之好，没有想到会有其他可能。
晚上睡觉前，姜崃和朱亮泡好了豆子，又弄了一些小米和大枣，打算明天早上一起打。
姜崃房间的床上用品都是结婚时新买的，被子软绵绵的，带有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气，让人很容易就陷入梦境的无底洞，他也没能幸免。
梦里很温暖，朱亮躺在他身后，呼吸打在他的后颈，手臂环着他的腰，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姜崃的吻随即在朱亮身上流连，吻他的眼睛，他的鼻尖，他嘴边的痣。他们相拥，无限贴近。喘息声弥漫在空气中，缱绻又缠绵。朱亮抓着姜崃的背，有汗从姜崃身上滑落，落在朱亮的锁骨上，落在暧昧的红痕上。姜崃轻轻咬了一下朱亮的耳垂，朱亮抖了一下，两人贴合得更紧了。姜崃去吻朱亮的眼尾，那里已经因为情欲泛上了一抹红。欲望起起伏伏，姜崃觉得自己好像陷在名为朱亮的这滩水里了，又纯又净，汩汩不尽，争先恐后地包裹着自己。爱人软软的呢喃响在耳畔，亲密的称呼回荡心头，姜崃的心被欲望灼烧得烫烫的，欲望无尽，难以停息，他就这样抵达了逍遥的顶点。
梦的温度慢慢褪去，姜崃也逐渐踏入清醒的边界。
姜崃拉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身下，捂住了脸，不愿面对。
姜崃起身去卫生间处理，听到了厨房里豆浆机运转的声音，想必朱亮已经起床了。
姜崃在阳台晾东西时，听到了朱亮由远及近的声音，“姜崃！成功了，我尝了，可好喝了！”当朱亮看到姜崃在干什么时，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立刻转了过去，“我…不是…你一会可以来尝尝。”说完朱亮就迅速地回了厨房，留姜崃一人独自尴尬。
早饭时，气氛有些微妙。姜崃先开口表示豆浆真的很好喝，下次可以尝试做别的口味的。朱亮点点头。
“我晚上高中同学聚会，不回来吃饭了，你不用等我。”姜崃站起身，抽了一张纸巾。
“行，那好好聚。”朱亮咽下了最后一口豆浆，抬头冲姜崃笑了笑。很标准的笑容，姜崃看不出来这到底是不是客气。
聚会订的饭店不算很大，但地形很复杂，姜崃在服务员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班长订的包房。一进门，就有熟悉的同学迎上来，拍拍他的肩，他一一寒暄。姜崃一眼扫去，大家都变了许多，有的同学的名字他甚至也叫不太上来了。他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场合，但他还是做不到不拘谨，就像曾经有一个同学说过他这个人就是有包袱，很难放下。
等待上菜的过程，大家无非就是聊聊彼此的近况。姜崃被问到时就笑着简单回答，或者在聊天中附和几句。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舒适，直到有人看到姜崃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两人结婚之前买的，当时该有的仪式和东西都有，但因为结婚的原因没有大办婚礼，只是极少地宴请了一些亲近的家人朋友。姜崃结婚之后一直戴着戒指，倒是朱亮没怎么戴过。
“姜崃，你结婚了？”一个同学有些好奇地问道。
“结了。”姜崃微微扯了扯嘴角，回答。
“恭喜恭喜啊，爱人是干什么的啊？”
“医生。”姜崃本以为这个话题就会这样结束，但他没想到的是一个上学时消息就很灵通的同学突然说，“是朱医生嘛？朱亮？对吧。”姜崃心里立刻不好的预感。
“朱亮？哪个朱亮？是咱们同届理科班的朱亮吗？”
“就是家里开小卖部的那个吗？”
“姜崃你说话啊！”
姜崃知道逃不过了，没办法小声地说，“就是他。”
“我去！你怎么追到的？当年多少人的白月光，喜欢他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有同学说。于是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姜崃。姜崃觉得这也太夸张了，但是无可置疑的是当时朱亮在学校确实是风云人物。有的人为了看他一眼总去小卖部买东西，有的人甚至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朱亮周五最有可能出现在小卖部。最有可能什么呀？姜崃心说。他每周五都去，也没有几次碰到朱亮的。
出于礼貌，姜崃还是用一种模糊事实的表述方式回答了，“就是…父母介绍的…”
“父母介绍，人家也得看得上你啊。”
“就是就是，还得是你有魅力。”
……
姜崃笑笑，陷入了沉默，他不大喜欢这种调侃，或者说不太会面对周旋，更何况这桩婚姻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酸楚在他的心底泛滥，难以平息。
酒过三巡，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忆往昔也忆的差不多了，就有人提出了玩游戏。姜崃运气好前几把都没有被惩罚，可是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很不幸，他这次输了。
“给朱亮打电话，说‘我想你了’。”这个惩罚一提出来，大家都纷纷叫好。姜崃本想推脱，担心朱亮已经睡着或者正在干什么其他事，害怕打扰他，但气氛又到这了，他也不想扫大家的兴，就只好硬着头皮拨通了朱亮的电话。
“喂，怎么了？”电话那面传来朱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我…我想你了。”大家都屏住呼吸，包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姜崃的声音。他实在无法想象朱亮会回答什么。
“嗯，我也想你了，少喝点，早点回来。”朱亮的声音软了下来，带有几分笑意。
姜崃愣住了，在大家的“好甜啊”，“你俩感情也太好了吧”等起哄声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朱亮那几句蜂蜜般的话凝固住了，他一时恍惚，觉得他和朱亮好像真的很相爱。再往后的游戏，姜崃属于是人在玩但脑子已经被蜂蜜粘糊住了，一直在循环播放朱亮的那几句回答，心彻底乱了。
我也想你了。
他真的这么想吗？
接到姜崃电话之前朱亮正在算账。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发了，朱亮在算除去水电煤气费和日常开销，他还要攒多久。算着算着，他觉得嘴里有点没味，就去抽屉里拿了一块姜崃之前买的糖，这次是苹果味的。朱亮剥开，放到嘴里，味道不错，和小时候没差别。含着含着，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又看看糖纸，浅绿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卡通苹果的图案，旁边写着“甜心屋”。
姜崃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这种糖的？
误打误撞？
可是这种糖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还是…
朱亮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他摇摇头，打算继续算账。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我想你了”这种话绝对不可能是姜崃自己说出来的，朱亮思考，一定是姜崃在玩什么游戏输了。在外面嘛，又是同学聚会，姜崃一定不希望自己丢面子，而作为“好丈夫”的朱亮一定要帮助他。于是朱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软一些，听上去温柔一些，回答点作为爱人该回答的。
挂了电话后，朱亮又跑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回来后，他很开心，人情偿还度+2，他又还了姜崃一点人情。但他又想万一这话是姜崃想自己说的呢？又结合之前糖的事。朱亮有了一个不该有的猜测，他不允许这种猜测存在，于是狠狠地将它压到了心底。
“不好意思啊，刚才那个电话…”姜崃一打开门就和朱亮说。
“没关系，我猜到了，玩游戏嘛。”朱亮晾完手里最后一件衣服，走向姜崃。
“面子我给你撑住了吧？下次再有这种事也没关系，我一定会帮你的。”朱亮又露出了那种很标准的笑容。
姜崃感觉自己的心出现了裂痕。
原来他只是在给我帮忙，撑面子，不是真的想我。
姜崃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一桩因为钱结成的婚姻，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给你冲了蜂蜜水，在厨房。你喝完早点休息吧，我先睡了。”
姜崃看着朱亮回了屋，仍然站在原地，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好”。
又是一个失眠夜。
姜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些以为早已忘记的旧事，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一件件浮了上来。
高三秋天的某个周五，他照常去洪兴小卖部买汽水。等待找零时，他听到了一个叔叔在和朱亮的妈妈闲聊。
“姐，你们家这糖卖得太快了，我上次来还有整整一罐，现在都要见底了。”他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糖罐子，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闪亮。
“好多学生都爱吃，我们家亮亮也爱吃，没事就抓几颗，我说他他也不听。”朱亮妈妈笑笑，找出几枚硬币递给姜崃。
“亮亮学习好，吃点糖怎么了。”
“好什么好啊，就那样吧。”朱亮妈妈谦虚地说，但脸上的笑意却止不住。
姜崃没有走，又站了一会，“阿姨，我也来一点那个糖。”
朱亮的妈妈有点意外，“要什么味的？”
“每样都来点吧。”
姜崃剥了一颗橘子味的糖放到嘴里，然后把装汽水和糖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骑向回家的方向。
那包糖他吃得很珍惜，一直都没有吃完。
后来他毕业了，光荣榜上他和朱亮的名字被下个学年的人名替换掉了。他没有在毕业典礼上和朱亮说再见。再后来，他收到了外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一再犹豫，带上了那所剩无几的糖。
后来糖被他吃的只剩两颗，一颗橘子味的，一颗苹果味的，就一直在桌子上放着，他偶尔会看看，看上面的卡通橘子和苹果图案，看上面已经有些掉色的“甜心屋”的标签，看小卖部里的黯淡光影和老式风扇，看那些他还能见到朱亮的高中时光。
有一天他下课回到寝室，发现那颗苹果味的不见了，他找了半天，后来室友嬉皮笑脸地说他吃了，还说太甜了，不好吃。姜崃很生气，发了火。室友诧异，没想到姜崃会这么生气，讪讪地说，对不起，我看你又不吃，我就想尝尝，谁知道这糖对你那么重要。
姜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火，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那颗糖。或许是那颗糖在，就好像朱亮还在他身边一样，不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在，怎么说呢——就像是你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他就真的不会走远。
大四那年，他收拾东西准备离校实习，翻出了那块仅剩的橘子糖。糖纸已经变成有些发灰的米黄色，“甜心屋”三个字也褪色得只剩轮廓，糖块大概也变了质。他举起糖，对着台灯看了看，有光透过来，糖纸的颜色变得很淡很温柔，就像朱亮的眼睛。
姜崃突然觉得很难过，一种钝钝的痛感弥漫在他的身体里。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那些偷偷去看光荣榜，跑去小卖部心猿意马买汽水，看到那个身影心里小包就鼓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他或许这辈子也再也见不到朱亮了。
他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某种意义上的初恋了。
他站起身，把那颗糖扔进了垃圾桶里。
后来他过上了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回到县城，当了老师，日子平淡得像水。他偶尔还会经过那家小卖部，看见朱亮妈妈的身影，但他再没有进去过。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掉了那些。
直到那个长辈来家里说亲，他再一次听到了“朱亮”这个名字。
震惊？恍惚？生气？还是一种隐秘的，惴惴不安的，近乎卑劣的兴奋？姜崃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姜崃反抗，恳求，不愿结成这桩婚姻。他知道这是用钱买断朱亮的自由和尊严，是趁人之危，对朱亮不公平。
可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婚礼上，朱亮穿着白衬衫站在他旁边。姜崃怕上菜的人碰到他，就牵着他的手往后退了退，朱亮一哆嗦想挣脱，姜崃就急忙撒开了。朱亮的手很凉，出了冷汗，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姜崃知道他并不开心。
姜崃和喜欢的人结婚了，他应该高兴的，可是朱亮不高兴，于是新婚夜他和朱亮签了协议，“攒够钱就可以离婚”。
后来他跑了好几家超市，小卖部，最后在一家快关门的老式杂货铺买到了甜心屋，和胃药一起放到了抽屉里。他希望朱亮和自己结婚能开心一点，幸福一点。
日子过得很快，两人结婚也有两个月了。
有一天，朱亮正在厨房洗碗，灯突然黑了，水也停了。他擦擦手，正打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姜崃就拿了一根点燃的蜡烛走了过来。
“我小时候家里停电也经常点蜡烛。”朱亮的声音带有几丝怀念。
“我小时候也是。反正现在也干不了别的事了，聊会儿？”姜崃带着朱亮坐到了桌子前。朱亮点点头。
“朱亮，你知道吗？我上次同学聚会，他们都很羡慕我和你结了婚，说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朱亮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想回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了，但又觉得这话有些自恋。
姜崃又说，“他们只知道我们结了婚这个结果，不知道过程，我们根本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姜崃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起来。朱亮本想安慰他一下，但又不知道从何安慰，他又不能说我们以后会相爱的，所以只是小小地“嗯”了一声。
姜崃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话题终结者，把话聊死了，于是转向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朱亮，我同学都说当时高中时喜欢你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是真的吗？”
朱亮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打得措手不及，耳尖有点红，“哪有那么夸张，他们瞎说的。”
姜崃笑笑，回忆起往事，“其实我同桌当时也喜欢你。她还让我帮她改情书呢。”
朱亮有些小震惊，然后陷入了思考，“你同桌，文科班的，姓李，对不对？”
姜崃对朱亮还记得感到很意外，“对，就是她。”
“我记得信里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可能不会注意到我，但这封信写出来，我就没有遗憾了。’我印象很深，和别人写的一点也不同，其他人都是很热烈地想让我回复。”朱亮说。
“她原来写的也是类似的意思，但我觉得那样会给你压力，所以就改了。不管你和谁在一起，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我觉得，呃，不，她觉得。”
蜡烛已经烧了一截，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来，凝结成一小块一小块。姜崃透过烛光去看朱亮，朱亮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温和柔软。古代常把美丽的女子比做西湖，姜崃觉得朱亮也是一样的。他不笑时就像平静的西湖，笑得时候就是风吹过湖面留下了一层层涟漪。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朱亮被姜崃看得不自然，动了动椅子。
“没什么，就是觉得朱医生真是倾国倾城啊，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姜崃轻笑，低头用上目线去看朱亮。
“哪有！我就是普通长相，你别说了。”
“真的。”姜崃觉得朱亮害羞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要是他真的喜欢我真心愿意和我结婚就好了。
朱亮去看姜崃，发现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很认真，用上目线看人的时候像一只小狗，一只有点委屈又有点悲伤的小狗。
“其实…你也挺帅的…”
“哎，互吹啊，朱医生。”
“没有，我认真的，而且你人也很好，对我也好，我知道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朱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算是好朋友了吧。”
姜崃内心酸涩，但还是开口说，“当然。”
朱亮的语气轻快了起来，带有一丝笑意，“那说不定我们离婚后也可以是好朋友呢。”
“和前夫做好朋友吗，那还挺特别的。”姜崃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点苦涩的，自嘲的，半开玩笑的无奈。
朱亮感觉姜崃的回答很奇怪，一时也不知道回什么了。
这时，“啪”，灯亮了。
于是两人决定去洗漱，准备睡觉了。
姜崃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大概又要失眠了。
他躺到床上，望着黑黑的天花板，听着钟表“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他想起朱亮说“离婚后我们也可以是好朋友”的语气，听上去真的像是在期待一个美好的未来。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要是我不想是你的前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