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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华是被楚子航拎出来的。
楚子航没什么反应,但赵孟华本人有些受不了。
尤其在看到路明非血淋淋的站在楼下,看着他被楚子航带下来。难以言喻的憋闷感 ,呕吐欲混着死里逃生的紧张一起涌上来。
他以前总在和楚子航比。从比成绩,比体育,比谁更受女生欢迎,比谁的手表更贵,比谁的手机更新。
到后来的注意到路明非。
那是个孤僻、无趣,又总喜欢坐在后排的人,像个被遗弃的玩偶,和赵孟华一直自诩的精英毫不沾边。
不知道为什么,赵孟华就是看他不顺眼。也许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这种人凭什么坐在仕兰中学的教室里?凭什么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这种厌恶毫不掩饰直指向路明非,那段时间路明非看到他一直绕着走,却围着陈雯雯打转。
——白痴。
赵孟华恶毒地想。他忽略心底那点可怜的挫败感,几近变本加厉的对待路明非。
成果斐然,除了陈雯雯再没人愿意接近路明非。大概是为了想让日子好过一点,路明非每次看到他不再低头躲闪,而是会仰着脸撑着笑打招呼。
一瞬间,赵孟华突然觉得这样欺负人的小手段也变得索然无味。
于是他吩咐下去,不必再针对路明非。还心情不错地想去天台抽根烟,却在大门缝隙间,窥见楚子航和路明非在接吻。
真恶心啊。他想。
这个朝三暮四的婊子。
曾经那种恶心的感觉和此刻无比相似,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医院走廊。
路明非坐在长椅上,浸满血的校服早已干涸,紧贴着清瘦的身躯。
情绪骤然经历大起大浮,他靠在雪白的墙上,累得快要睡着。夏弥在他身边,垂着头踢着小腿玩。
帕西见到这幕,顿了顿,脱掉外套披在路明非身上。
夏弥抬头,面无表情望着他,但也没阻止。
啪嗒——
皮鞋声由远及近,路明非惊醒,他勉力掀起眼皮,一双擦的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
“很绅士的行为,帕西。”
男人身材很好,像是杂志里的模特,妥帖的正装穿在身上使得魅力更为突出。
“我是恺撒.加图索,很高兴能和你见面,路明非。”恺撒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风度翩翩问道,“你的朋友住院期间医药费由我承担,介意我帮你擦擦脸上的血吗?”
路明非转动迟滞的大脑,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位罗马皇帝的名字。
他下意识望向帕西,帕西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路明非心道你们意大利男人初次见面都这么热情吗。他正想说不用,不然看上去太像什么狗血玛丽苏抓马情节。
恺撒却没等他的答案,上前一步,柔软的触感落在路明非颊上。雪白的布料顷刻变成红棕色。
路明非的脸被像包子一样捏来捏去,他含糊的阻止,“等等……唔……”
“恺撒。”冷冷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另一端,他手里提着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幕,“加图索家不在这次任务的支援名单里。”
恺撒的手没停。他不紧不慢地擦完路明非脸颊上那块干涸的血渍,把手帕翻了个面,又去擦他额角蹭到的灰。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恺撒终于抬头,忽略楚子航冰冷的脸色,礼貌道,“说的对,我不是来参与任务的,这是我的私人假期。”
“只是突发奇想去画馆却碰到地震,又在医院又遇到了受伤的无助病人,助人为乐而已。 ”
“我不是病人……”路明非弱弱的道。
“那一位善良热心的先生可以吗,这位先生曾与加图索家结下深厚的友谊,他遇到难事,我自然要施以援手。”
路明非其实想说都不可以!这也太奇怪了,什么身份先不提,这个意大利佬真的要用一直捏着他的脸跟楚子航聊吗?!
“来医院度假?”
恺撒笑了一下。那个笑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挑衅,只是某种礼貌的弧度,像击剑比赛开始前双方用剑尖互相碰一下面罩。“彼此彼此。”他说,“楚同学不也在任务期间,关心着前男友的安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前”这个字他咬的很重。
路明非脸色瞬间爆红。
恺撒怎么知道的?!路明非小心觑了在场人毫不意外的神情,绝望发现不止恺撒,所有人对此都毫无意外。
楚子航没理会恺撒的挑衅,将手里提的饭递给路明非。
里面是两份饭和几瓶水。他和夏弥一整天都在奔波,饥肠辘辘滴水未进。路明非心里一动,下意识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总是这样,说的比做的多,和他在一起时,路明非不需要想什么未来和以后,只需躺平像只米虫等待师兄投喂。
谁能想到这副冷淡的皮囊下有一颗老妈子的心呢?
路明非下意识伸手去拿,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间,恺撒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加图索家名下有几家餐厅,路先生如果吃不惯医院的东西,我可以让人送来。”
楚子航冷冷抬头。恺撒站在两步之外,冰蓝色的眼珠闪烁着某种兴味。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
“恺撒先生真是热心肠,但我吃这个就行。”
夏弥笑嘻嘻凑上来,扒着路明非的手臂,“这是给我的吗?”
路明非闷闷嗯了一声,拧开瓶盖递给她。
“哇这么贴心,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啊,居然对我这么没有防备吗?”
“你游戏打多了吧。”路明非心头隐约的愁绪被夏弥一句话打散。
恺撒慢条斯理收回手,递出一张名片,“好了路先生,今天最让我愉快的事就是遇到你,中国有一个词叫一见如故,我相信以我们的缘分很快就会再见,这是我的名片,欢迎你联系,我的电话时刻为你保持畅通。”
只是递个名片说的像什么一见钟情现场,路明非扶额,这外国佬偶像肥皂剧看多了吧。
接下恺撒的名片,大驾光临的皇帝才带着帕西翩然离去。
“师兄你不是还有任务吗,快去吧快去吧。”
虽然路明非不知道这任务是什么。只觉得听起来很酷,就像是超级英雄背负普通人不知道的秘密,但能让师兄千里迢迢回来的一定不是小事。
他半是逃避,半是诚恳道。
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这种话真的很像用完就丢,路明非的情商堪比一只成年拖鞋。
夏弥托着腮想。
“不要和加图索的人有太多牵扯。”楚子航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路明非瞬间有点汗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小心翼翼觑了眼楚子航冷淡的脸色,大脑突然转过一个弯。
——楚子航在不高兴。
但显然,他们二人现在的关系并没有到互相交心,不然这分手不白分了吗?
好在,医生到来告诉了路明非一个好消息,让他得以逃出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老唐,你终于醒了!”
见老唐终于睁开眼,路明非激动的热泪盈眶。
“fu……明非。”老唐嘴唇翕张,迷茫的神色褪去,看到守在病床前的人,顿了顿才叫出路明非的名字。
路明非鼻子一酸,“是我啊,没傻就好!”
老唐怔怔地活动了下双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视线越过路明非,落在夏弥脸上,停了两秒。
夏弥站在路明非身后,手里攥着只用手帕叠成的小蛇。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轻轻弯了下。
“你醒了。”她说,“你睡了很长的一觉。”
老唐没接话。他看着她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路明非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唐?”路明非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你兄弟我运气超好的,现在已经好了一大半。”老唐恢复了往常的神情,笑嘻嘻打着浑。
你这哪里是运气好,柱子砸下来被钢筋贯穿比我这个衰仔还要倒霉啊。路明非心里吐槽。
“对了,明非,你可以帮我买点吃的吗,我有点饿了?”老唐不好意思的笑。
“当然,病人为大嘛。”
路明非离开后,病房陷入诡异的死寂。
夏弥和老唐一站一坐,谁也没说话。
“我是不是该说,好久不见。”夏弥绕着发丝,率先打破沉默。
“在叙旧之前,你不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没办法,我确实没想到会遇到你,还是人类状态的你,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自然要把握住嘛,没想到父亲竟然舍不得你死,把你给救回来了。”
夏弥坐在一旁,小腿轻轻翘起,“诺顿,其实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呢。”
“再找到你弟弟,我哥哥,和父亲在一起,我们就又是一家啦。”
轻轻的吟唱从她唇畔响起,像一首古老的歌。
常年冷清的画馆今天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我在办公室整理下一季度的展览目录,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想捐画。这种事不常有,我让她上来。
我以为我会见到什么大腹便便的富豪,或是雍容的贵妇人。
门推开时,我见到了这位捐赠人,很年轻,马尾扎得高高的,像个大学生。怀里抱着一幅画,用棕色牛皮纸包着。
“陈馆长?”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请坐。”
她没坐,而是把画放在桌上,拆开牛皮纸。
身为从事艺术行业的工作者,我认出了这幅画。
《The Great Masturbator》
这幅画曾在雷纳索非亚博物馆展出,后丢失,世人都以为它被毁了,我没想到会在这个女孩手里看到。
这幅画一直毁誉参半。作者达利对他的母亲有着近乎宗教般、超脱世俗伦理的爱欲。父亲在母亲死后再娶,达利认为这是种背叛,他恨上了父亲,这种恨随着时间愈演愈烈,最终彻底决裂。
也就是经典的俄狄浦斯情节。
“这幅画……”我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失踪了很久。”
“嗯。”她说。
“您是怎么得到的?”
“拍卖,是合法合规的途径。”
我长舒口气,例行询问,“您为什么选择捐赠呢?”
她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那幅画,目光移向窗外。
“我听说,有学校下周要来画展研学。”
“是的。”
她笑了一下。“把这幅画展出吧,但不用介绍,只要名字就好。”
很奇怪的要求,但捐赠者说的我都会满足。
入库的时候,我在画布背面发现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淡。
——给那个永远不会看见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