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队伍休整间隙,坂本辰马再一次伸手抓住坂田银时的手腕:“银时!”
被拦住的坂田银时面无表情,心想:又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坂本辰马就再一次用那种郑重到有些沉重的语气对他说:“我马上就要走了,银时,你同我一起离开吧!你不应该继续被困在战场上。”
第三次了。
这是第三次了。
每每坂本辰马唤他“银时”而不是“金时”的时候,坂田银时都能猜到这个平时马大哈的家伙,下一句保准又是要说带他一起离开战场的意愿,即使他已经拒绝过几次了,坂本辰马仍旧锲而不舍地劝说。
坂田银时转过头,神色有些无奈:“蠢马,阿银记得我已经拒绝你两次了,当然,这一次我还是要拒绝你。”
“行了,阿银要去休息了,休息完还要继续行进呢,你也赶紧闭上嘴去恢复体力吧,不然一会儿走着走着突然累晕厥了可没人管你。”
攥着手腕的那只大手并没有因他的拒绝和催促而放开,反而是攥得更紧了。
坂田银时拽了拽手,没拽开。
“……”
银发少年重新抬眸看向坂本辰马那双写满固执和坚持的天蓝色眼眸,那双眼睛中满溢的情绪像是生出了一个要将他卷进去的巨大漩涡,坂田银时看着,不知怎么胸口有些堵得慌。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男人的表情,不解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带我一起离开呢?”
“辰马,你是商贾富豪世家的少爷,离开了战场必然是去当商人的,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呢,没有什么经商头脑,只有满脑子战斗策略,根本融不进去你们商人的世界。”
“不,那不重要,你不用一定跟着我,不用去融进谁的世界。你可以去自己喜欢的地方,在那里无论怎样生活都可以,只要离开战场。”坂本辰马无比认真地说,“这里的厮杀并不适合你,战斗和血把你束缚住了,你应该在更自由更辽阔的田地过着没有硝烟和战火、没有负担和约束的轻松生活。”
“我很好奇啊,辰马,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适合战场呢?”坂田银时问。
“你可能不知道,阿银我从小就是在战场上混的,我敢说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里。无论是天生将领的假发还是富有天赋的高杉,他们在初上战场的时候都没有我适应得快。我不适合战场?
“——你恐怕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这么认为的。”
“你认为我不适合的依据是什么呢?”少年直直地望进那双眼睛。
忽然有一只秃鹫从二人头顶飞过,发出酷似哀嚎的凄厉鸣叫声。
那阵鸟鸣渐渐消散,两个少年对视着,二人之间涌动的不平常的氛围让空气也有些沉寂起来。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坂本辰马说。
“我向来很尊重你的个人意愿,银时。若是一个月前,你拒绝我了,我肯定不会多说什么,只不过会觉得期待落空,有些遗憾。”他话头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再一次重复道,“但你最近状态不对。”
“从那天开始你的状态就不太对劲。”
坂田银时表情凝固。
坂本辰马口中的那天,坂田银时回来的相当晚。
想起那之前有个小士兵向他们报告说亲眼目睹坂田银时在战场上被人袭击的事情,虽然后面坂田银时自己好端端地回来了,但几人的直觉还是让他们觉得有些古怪。或许是因为那一次,那天坂田银时迟迟未归大本营,几人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心竟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即使他们相信坂田银时的实力,相信他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那股沉甸甸的不安还是让他们无法平静。
自然是立马就派人去找了,只是直到天黑也无果。
人没回来,哪还能睡得着?
心里不安定,连呼吸都格外堵闷,坂本辰马从气氛压抑的营帐内出来透气,一出来就被夜里料峭的寒意袭了一身,夜色浓得化不开,连月光都沉在云里,不见踪影,只有营帐内亮着灯光,微弱的光线中两抹身影影影绰绰地晃动。
他背靠着粗壮的树,周遭一片寂静。
忽然余光中晃过一点白,在全然被墨色染透的夜里,那点一晃而过的白格外扎眼。
……银时?
坂本辰马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大声唤住那抹缥缈如烟的白色身影:“金时!”
可那人毫无反应,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自顾自地走着,似深夜里浑浑噩噩独自飘荡的幽灵。
坂本辰马瞬觉怪异,他伸手一抓,指尖先触到对方的手腕,冰凉、僵硬。
夜色太浓,坂本辰马在这黑夜里根本看不清坂田银时的模样,只知道自己抓着的那截手腕凉得吓人,而且他整个人安静得过分,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距离一近,最先冲进坂本辰马感官中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其实不叫人意外,毕竟坂田银时是在战场上厮杀起舞的白夜叉,沾染鲜血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他身上没有血腥味反倒奇怪,但坂本辰马还是问:“你受伤了?金时?”
“……”
眼前的人像一尊雕塑,没有说话。
在听见坂本辰马唤人的动静那一刻,营帐内的两人就冲了出来。
借着帘子被掀开时从帐篷内照出来的微弱的光线,坂本辰马在黑夜中瞧见眼前人白衣上一闪而过的一抹血色以及那人苍白如纸的肤色。
“……金时?你怎么了?”
“……”好半晌,坂田银时终于出声,“……我没事,我回去休息了。”
声音又低又哑,微若蚊吟。
说着,不顾身后人的反应迅速离开,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随后看着那幢幢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了?”坂本辰马问。
面对坂本辰马的问话,坂田银时目光闪烁了一下,他颤动着睫毛垂下眸,避开了那道犀利的视线,也遮住了眼中冒上来的微妙的心虚。
坂田银时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坂本辰马倏地打断:“银时,别想瞒我,你说没发生什么我是不会相信的。”
“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你、相信那天没发生什么,你就先解释一下你近期的各种不对劲吧。”
“……”坂田银时沉默片刻,“……我有什么不对劲吗?我感觉自己很正常,正常战斗、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你一直说我不对劲,可是我自己并没感觉出自己有什么变化,是你多想了吧,蠢马。”
“银时,你看着我。”坂本辰马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被风挟着传到耳畔又钻进耳朵里。
坂田银时认命般抬起头,坂本辰马背着光站在他身前,即使如此,他那双好似被淬炼的宝石一般的眼眸还是又亮又蓝,蓝得清明、蓝得通透、蓝得锐利。
“我问你,银时,你能承诺在我离开后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吗?”
闻言,坂田银时莫名觉得好笑,他刚想说:为什么不能?他又不是什么没有自理能力的家伙,他有能力也有实力保障自己的安全,就看他自己想不想。
就听见坂本辰马继续问:“你能保证自己直到战争结束都安然无恙,在那之后的很久很久都平平安安的吗?如果你不愿同我一起离开,那么当我在天上飘荡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在地上紧紧抓着我的引线,永远不要放手。”
这样他就能随时感受到引线那一端被他记挂着的存在,而地球上的坂田银时也可以确认他还在飞着,两个人谁也不会丢失方向,谁都不会成为那没有灯塔、没有指引的茫茫大海中一艘无帆的船。
“你能向我保证,我就能放心。”
坂本辰马注视着银发少年,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复,可坂田银时只觉得喉间梗塞,哑然失声说不出话来,因为此刻他做不出任何有关未来的承诺。
“你无法保证。”坂本辰马笃定道,“为什么?因为你没有底气。”
“银时,你知道的,我没那么迟钝。”
“这段时间你在战场上越来越不顾自己的安危,完全就是自我牺牲式的战斗风格,我知道你向来如此,经常在战场上做靶子吸引火力。但如今比以往更夸张,你的身体不是盾牌,银时。而且你现在对我们的保护欲似乎有些疯狂了,你战斗的目标好像从‘求胜’变成了‘无人伤亡’,那些本可以规避的伤害,你却为了保护而主动承受,高杉也因此与你闹过气不是吗?”
“我们不是什么弱者,在战场上可以托举你,不需要你一个人去替我们挡住所有伤害。分明银时之前也很信任我们,可现在这份信任为什么好像消失了一样,被你脑袋里愈发猖狂的英雄主义和牺牲癖彻底顶替……”
“受了伤以后银时也总是一个人像猫一样躲起来,任由伤痛折磨着你,我们很关心你,你却主动避开,有意躲着我们,那微妙的疏离感让我们很难受。不只是对我们,你对所有人都开始默默拉开距离,游离于人群之外……”
想起坂田银时形单影只的白色背影,那无声的、伶仃的……坂本辰马眸色深了深,只觉得此时此刻每一句冒出来的话语都格外苦涩,他的声音也因这份苦涩有些喑哑起来。
“我总觉得那天之后的你浑身散发着一股自暴自弃般的死气,我不认为那是错觉。你时不时看向我们的视线中那复杂的情绪,我瞧见了。你心里藏着一件事儿,但你不愿意告诉我们,独自把它窝在心里,让它慢慢腐烂然后将你腐蚀殆尽——”
“我不愿看你被它吞噬,我想把你拉出来。”坂本辰马再次说,“所以,跟我离开吧,银时。”
“……”
该说不愧是辰马吗?真是相当敏锐啊。
坂田银时不知道他是该意外,还是该觉得情理之中。
辰马是最先察觉出他的异常的,或许高杉和假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只是辰马马上要离开了,于是率先点明了而已。
迎着眼前人的目光,坂田银时只觉得脚底忽然生出了无数尖刺,心脏也像是被荆棘紧紧环绕一般,扎得他既痛又难耐。
喉咙好似被谁扼住,他沉默了好久,最终只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抱歉。”
-
几天后,“桂浜之龙”坂本辰马离开了战场。
高杉和桂似乎也是早有预兆,看起来对此并不意外。
坂田银时背靠着树,抬头看着被干枯枝桠分成无数块的天空,有些愣神。
一只停栖在树干上许久的鸟忽然扑腾起翅膀来,那不算大的动静让坂田银时回神,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移到了那只鸟身上。
鸟儿振翅飞起来,飞离了被树枝割裂开的那片支离破碎,朝着更高更远的天空翱翔而去,只留下一点越来越小的身影,片刻后就消失不见,好像被那辽阔包容的天空裹进怀中。
……真好啊。
坂田银时想。
就该是这样的。
坂本辰马本就该遨游于天空、遨游于宇宙。
坂田银时抬头眺望着那只飞鸟最后消失的方向,眺望着它飞向自由,却没注意到头顶纵横交错、疯长着向外延伸的枝桠,已然在他脚下的地面、在他的肩头、侧脸投下了密密麻麻的影子,光影在他身上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恰似缠绕的荆棘、又似一座天然的牢笼,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此刻站在树下的他。
一身白色羽织的少年,就像是被那狰狞纠缠着的影子禁锢在了那片方寸之地,宛若一只被钉在十字木架上的白鸽,无法挣脱、也无心挣脱束缚。
-
断崖之上。
从谷底往上窜的寒意,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攥着衣角、勒着脖颈,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崖边没有草木,只有光秃秃的岩石,风一过,便发出呜咽似的微弱声响,像是天地都在无声叹息,又像是谁的低沉哀鸣。
云层压得极低,天光昏沉,整片天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败里,天上连一只鸟都看不见,沉寂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骤然轰雷作响。
战败被俘的高杉晋助和桂小太郎被穿着天道众服饰的士兵们死死按着,两人显得异常狼狈且疲惫,身上沾着泥土和血迹,可见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此刻,他们的身体正在细微地打颤,不是因为不停冒上来的料峭寒气,也不是因为身后的天道众,而是因为他们眼前、悬崖边跪着的那个背影……
——他们的老师,吉田松阳!
吉田松阳静跪在崖边,身姿依旧清挺,仿佛只是松下村塾里寻常静坐。
他素色的衣袂和那栗色的长发被风掀起一点,桂小太郎只能瞧见他的背影,却好像能透过背影看见老师那张平静安宁的脸。
不该这么鲁莽的。桂小太郎咬牙想。
听到老师要被斩首的消息,他们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这是天道众专门给他们下的套。
桂小太郎想起银时,幸好他还没有被抓住,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或许银时能破除他们此刻的死局……
可天道众就像是猜到了他在想着什么,哂笑一声,缓缓道:“放心,很快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演员就要登场了。”
一旁盯着吉田松阳发怔的高杉晋助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猛地将脑袋转过来:“……银时?”
“别着急,胧大人已经去请白夜叉来了,马上就有一场好戏要上演了。”
高杉晋助眼眶猩红,带着浓烈到极致的怒意和杀气狠狠瞪着那人。
他心里觉得这个认定坂田银时结局是战败被俘的家伙很可笑,可那个叫胧的人确实不好对付,是个相当难缠的敌人,思及此,高杉晋助蹙起眉,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确实很不好对付。
确实很难缠!
坂田银时想。
刀剑相拼的厮杀声震得大地都仿佛要动荡起来,坂田银时的白发在乱风中狂舞,身上的白色羽织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铮——!
一招猛烈的攻势相撞,互相冲击产生的巨大力量让二人握刀的手都跟着有些颤栗,阵阵发麻,僵持片霎,二人倏然同时收起攻击,后撤几大步拉开距离。
坂田银时喘了口气,抬头警惕地盯着那人。
鲜有这种不见优势的交战时刻,白夜叉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而他对面的敌人看起来也并不比他从容多少。
对面的胧,手中的锡杖泛着诡异的光泽,映得胧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愈发冰冷,他原本纤尘不染的黑衣早就被血液所浸透,可因为衣服是暗色的,乍一看看不出来,和一身白衣血迹斑斑的坂田银时一对比,好似在这场战斗中略占上风的是他。
“……”
坂田银时有些严肃又疑惑的视线锁定在胧身上,男人身上的黑衣早就在战斗中被划破了很多口子,然而那些口子下的皮肤却完好无伤。
而他刚刚在对方脖颈上留下的长长的刀伤,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起来。
这家伙怎么回事?
他怎么就是不死呢?
好不容易留下致命伤,结果下一秒又好了。打不死的小强吗!
坂田银时表面上面不改色十分镇定,内心却波涛汹涌:这家伙该不会和他一样不止一条命吧?
这个猜想一出现,坂田银时心中竟然升起一丝诡异的同病相怜般的怜悯。
这份怜悯来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还没维持两秒,就被下一刻胧说出的话驱散得一干二净。
“别再挣扎了,白夜叉。”
“你是杀不了我的。你的同伴们都在我们手上,吉田松阳以死谢罪是早已注定的结局,白夜叉,你要是安分点,或许最后的局面能好看一些。”
“……”坂田银时忽地低笑出声,他呢喃,“早已注定的结局?”
“谁注定的?抱歉,我可不认可那种结局。”
话音未落,坂田银时已然动了。他的身影在一片沙土纷飞的战场之上如鬼魅般掠出,迅速飞闪到胧身前,手中的刀带着撕破耳膜的破空之声,直劈胧的面门。他的剑法依旧凌厉,比方才多了几分令人后背发寒的杀气和狠厉。
胧刚用刀格挡住眼前的刀刃,坂田银时接下来的攻击就像流星一般接连砸下来,突然变得猛烈的攻势让胧有些应接不暇,那一刀刀劈下来带来浓烈的危机感,还有一股要同归于尽的气势,胧额角沁出一滴冷汗。
坂田银时沉着声,血红的瞳孔宛若锁定猎物一般,凝在眼前人身上:“麻烦让个道,这位天道众的先生。”
胧的肩膀被砍了一刀,而他的禅杖也一把刺穿了坂田银时的腹部。坂田银时却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倏地抬手用力握住了刀刃,鲜血从紧攥的手心滴落下来,浸润地上的沙土。
胧瞳孔一缩,坂田银时立马看准时机抬起手中的刀刺进敌人的心脏。
坂田银时见对方“嗬嗬”倒着气倒在地上,像是死了。但他还是不放心,上前握住刀柄再施力往下按了一把。
垂眸观察着死去的男人,见对方良久没有反应的坂田银时转身离开,他没时间在这里消耗,正急着去营救高杉他们,还有松阳。可还没迈出几步,他突然感觉眼前一黑,脚步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坂田银时这才想起来自己腹部中刀的伤口,他低头瞧见汩汩流淌而出的血。
没有镜子,坂田银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有多么苍白,只知道自己体内的疲惫和虚弱像是堤坝突然崩塌,泄洪一般疯狂席卷而来。
“!”
忽然几根银针从背后飞来,扎进后颈,坂田银时怔怔站在那里,最后吐出一口发黑的血,意识模糊,彻底倒下。
身后的胧睁开眼。
他抬起手,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因为牵扯着肌肉、忍耐着疼痛而显得异常困难,他表情狰狞,颤抖着手一点一点握上剑柄,用尽全力将其从拔了出来。
刀刃从血肉之中被拔出来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胧费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心口处正在自己慢慢“缝合”的洞,缓缓站起身,走向坂田银时的方向。他上前把坂田银时毫无反应的躯体翻过来,看见对方毫无起伏的胸膛,伸手叹了一下鼻息,皱起眉,神色有些沉下来。
原本他并不打算杀掉白夜叉,而是想给他留个一个活口的,那几枚银针上涂的也不是什么要人性命的剧毒。
真正夺去白夜叉性命更多的,或许是他不止地流血、失血过多的伤口。
躺在地上的少年,浑身雪白早已沾满血污和灰土。
那张稚嫩气未彻底散去、还有一点脸颊肉的少年面孔也脏兮兮的,那些斑斑血迹和脏污在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上格外扎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青灰色阴影,鼻头和那张苍白染血的唇瓣都有些肉乎乎的。久久注视着,那张小脸竟显出几分乖巧,那份战场上的足以震慑敌方的狠厉与腾腾杀气好像随着生命一起消失殆尽。
就像是一只偷偷跑出去玩耍变成“小花猫”的小白猫。
可胧知道,他不是小白猫,而是危险的雪豹,是嗜血的野兽,是威名远扬的白夜叉。
即使如此,他还是死了。
死在敌人手下。
胧冰冷的眸底忽而闪过几分悲哀般的怜悯和凝重:“可惜了。”
说完,将手里的刀丢在坂田银时身旁还给他,随后拾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属于天道众的禅杖,他便背身离开。
还没走出多远的距离,杀手敏锐的听力就捕捉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他眉角一跳,猛地转过头去,瞳孔骤缩!
只见一把刀正迎面朝着他的方向飞过来,幸好他眼疾手快,立马用禅杖抵开,这才没让自己的脑袋被那把刀刺穿,而帮他抵消攻击的禅杖竟然因此被劈成了两半。
禅杖断裂的另一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胧抬起头,带着未消的惊疑,望向坂田银时的方向。
——原本静静躺在那里的尸体,竟动了!
只见那具尸体徐徐坐了起来。
望着诈尸的坂田银时,胧难以置信,他努力收起自己的震惊,质问道:“你体内也有不死之血?”
“不死之血?”
坂田银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可不认识那种东西。”
“不过……看样子我们都比较特殊,轻易死不了。这一战我们两个能对上,也算是公平之战了。”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坂田银时说。
-
悬崖边,过于漫长的等待让天道众有些奇怪,他们看了看天色,原本灰沉沉的天空此刻染上了几抹血一般的颜色,乌云后的残阳好像马上就要孵出来。
“行刑的时辰已经要到了,胧大人还没回来。”
“怎么回事?”
他们身后的高杉晋助和桂小太郎无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捕捉到了同样的情绪。
天道众皱了皱眉,决定道:“再等等,时间到了如果胧大人还没把白夜叉抓回来,就别等了,直接行刑。”
他们没等来胧,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在粗粝的地面上艰难地拖行。
天道众的士兵们猛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抹缥缈的身影,正缓慢地向他们逼近。
定睛一看,那竟是坂田银时!
他浑身浴血,宛若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仿佛要来索命一样,散发着恐怖的、嗜血的、危险的气息。
他手上还抓着一把刀,那刀刃磨损得很严重,很多豁口,坑坑洼洼的,好似被獠牙啃噬过一般,应该是在战场上随处捡来的,被坂田银时随意地握在手里,刀尖在地面上刮着,发出刺耳的噪音。
感受到威胁的天道众警戒地抬起手中的武器,眯着眼锁定那个鬼似的身影。
坂田银时一点一点走进,他缓缓抬起头,无论是下巴还是垂落着微微蜷缩的手,都在不止地滴血。
他被血蒙住、有些模糊的视线从眼前提刀对准他的天道众士兵们身上轻飘飘滑过。
坂田银时淡淡地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再抬眸,扫到不远处悬崖角的那抹背影时,停滞一瞬,眸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眼。
“白夜叉!”
这声怒吼让被制服在地上的两人为之一震。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股熟悉的气息,他们用尽全力将头扭向后方,想要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却连一点衣角都没能捕捉到。
只听天道众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胧大人呢?!”
“胧大人?”
坂田银时忽地笑了,少年的声音喑哑极了,那双猩红的瞳孔亮得可怕,像某种刚刚啃食完猎物的野兽,笑时齿缝间都洇着血。
他语焉不详道:“谁知道呢。”
显而易见,胧败了。
——他被坂田银时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几把刀就像长钉刺穿胧的身体,插进了被天人和攘夷战士们的血液染黑的黄土地之中,他的四肢都被钉住,完全无法动弹,成了被固定住的标本,留在了那片战场。
除非有人去救,否则他大概永远都无法自己从那里挣脱开。
如此,就算是有那所谓的“不死之血”,也只是徒劳,甚至那还成了让他感受无穷尽痛苦的折磨。
谁让胧是个杀不死的存在呢?
幸好他还是能死的,他的痛苦是有终止之时的。
坂田银时为了解决掉胧将其钉在那里,自身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在那场血腥而惨烈的交锋之中,濒死的时刻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死了几次,但他能感受到——此刻他所拥有的,是最后一条性命了。
此番终了,他就真的死去了。
不再有复活,不再有诈尸,而是真真切切地死去,就像十余年后的那个亲手被他埋葬的万事屋老板坂田银时一样。
当他死去后,那块土堆中沉睡着的万事屋老板也会悄然消失于世间。
坂田银时将喉间上涌的血咽回去,他攥紧手中不太趁手的破铜烂铁上前,不等天道众有动作,率先提起武器出了手。
“银时……?”
高杉晋助和桂小太郎终于看见了坂田银时的模样,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黏腻的腥红色将他的白衣染成了红衣,即使不凑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着的浓烈到极致的血腥气息。
坂田银时越过他们与天道众厮杀起来。
被死死铐住的两人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坂田银时仿佛要与所有人同归于尽一般,不要命的、近乎疯狂的杀戮。
刀刃划过颈动脉时疯狂喷涌而出的天道众的血正面淋在了二人身上,他们愣愣地望着坂田银时战斗的身影,大脑发出故障一般的嗡嗡声。
眼前尽是红色,坂田银时身上不断被划出新的伤口,空中随着刀的挥舞飞溅而出的血珠,宛若断了线的朱砂串,他们甚至都有些分不清那血,是来自谁的。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转瞬之间。
天道众都被杀光了。
悬崖边只剩下师生四人,坂田银时的身形在凛冽的风中摇晃,仿佛干枯枝桠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好似下一秒就要飘落。
不知何时,浓厚黑云微散,缓缓沉入地平线的残阳裸露出来。浑浊的铁锈红像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瘀伤,涂抹在天际。
黄昏的落日为悬崖边的众人搭建了一场落幕戏轰轰烈烈的舞台。
高杉晋助和桂小太郎瞧着坂田银时勉强矗立在身前的遍体鳞伤的背影,而他的脚下都是天道众横七竖八的尸体,二人的嗓子像是失声了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看见坂田银时身形微动,脚步虚浮,踉跄着朝着悬崖边艰难迈步一点一点走去。
坂田银时跌跌撞撞走到吉田松阳身跟前,他的视线已经不太清晰了,还未彻底干涸的血黏腻地凝在他的眼睫上,即使努力抬起眼皮,也看不太清吉田松阳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松阳那张脸了,那张宛如一张面具一般永远笑眯眯的脸。
可如今他终于走到松阳身前,想趁最后的一点点时间仔细看一眼那张面孔,可全世界好像都在阻碍他。
这样久别重逢的时刻,好像该说些什么。
或是煽情的话,或是抱怨的话。
坂田银时艰难将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他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口,最先涌上来的不是声音也不是苦涩的情绪,而是再无法咽下去的一口血。
“……咳、咳……”
血溅在吉田松阳素雅的脸和素色的衣襟上。
抱歉啊,弄脏你衣服了,松阳。
坂田银时想道歉,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发觉自己眼前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迟缓起来。
坂田银时最后只是对着松阳笑了一下,说:“阿银守好约定了。”
守好了要保护好大家的约定,谁也没有死去。
话尾轻飘飘地散开在一片凄冷之中,坂田银时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拖着他不断向下沉去。
双眼控制不住地阖上,他无法知晓吉田松阳对他的话作出了什么反应,也没能瞧见不远处两人眦目欲裂、恐慌到极点彻底失了分寸的神色。
四肢百骸传来一种陌生的轻盈感,身体不再受控制,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下去。
坂田银时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坠下了悬崖。
“银时——!!!”
悬崖下的深渊早已吞没了所有歇斯底里的呼唤和回音,连风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没有飞鸟的悲鸣,也没有云的呼应,只有那轮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太阳,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终于无声地、甚至有些狼狈地,沉了下去。
留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