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敖丙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敖广在撂下那句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百口莫辩的敖丙站在原地。片刻后去拿备用房卡的服务生折而复返,敖丙胡乱冲他点了下头,回了房间就把自己埋回了床上。
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倒是想去把李云祥揪出来揍一顿,但很遗憾,首先他现在实在提不起这个劲头,其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打架这件事上确实比不过李云祥——毕竟他俩以前确实动过手。而眼下比起在酒店走廊上和明天还要跑正赛的队友大打出手,敖丙更在意的是敖广的态度。
敖丙一直都知道自己对敖广有种不正常的过度依恋。他想要敖广的认可,想要敖广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想要在站上领奖台时看到敖广在台下用欣慰又骄傲的眼神注视着他。关于这一点可能他的车迷和粉丝们更有发言权,毕竟围场摄影师的镜头下没少捕捉到他在各种场合对自己的父亲所投去的隐秘而濡慕的目光,以至于现在几乎所有粉丝都一致认为他是真的有daddy issue。
——好吧,显然这些人说得没错,三公子是真的有daddy issue,不是什么恋老癖,而是真的对他的亲生父亲有点不一样的想法。敖丙认真思考过他对敖广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这就是一笔烂账,一笔无论如何都算不清的烂账。
敖丙用酒店的被子蒙过自己头顶时耳边还在回响着敖广在走廊上的那句话。李云祥依旧是那副“我无所谓”的让人火大的样子,耸了耸肩就转身回自己房间了。但敖丙没法装作毫不在意,他控制不住地想自己是不是又让敖广失望了,不论是排位成绩还是可能带来的公关麻烦。
他的思绪在不安的自己怀疑中飘回了一切的起点。他想起小时候敖广会抱着他和两个哥哥一起看F1比赛,敖广会笑着问他喜不喜欢赛车,他用力地点头说喜欢,说我也想成为赛车手。于是敖广带着他去了卡丁车场。他是那里最出色的孩子,教练称赞他的天赋,一起比赛的孩子们崇拜他的实力。他看到敖广望过来的目光里是纯粹的喜悦和骄傲。
当他一次又一次刷新了那条赛道的圈速记录后,那道总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逐渐变了。年幼的敖丙无措地望向自己的父亲,却只在那里看到了一片他那时尚且无法理解的严肃。
“daddy……”他从卡丁车里钻出来,抱着刚摘下来的头盔抓住敖广的衣角,怯生生地问,“是我今天的表现不够好吗?”
敖广沉默了半晌,忽然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脸上是敖丙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
他说:“敖丙,你想成为F1车手吗?”
抱着头盔的小孩依旧用力地点头:“想。”
敖广站起身,牵住了小孩的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夕阳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被拉得格外长。“那就不要再仅仅满足于打败这些人。”敖广用那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慢慢说着,“敖丙,你是个在赛车上很有天赋的孩子,但这还不够。你要试着去打败那些比你更强的人。”
他停下了脚步:“你明白吗,敖丙?”
敖丙扁了扁嘴,小声说道:“我不明白,daddy,我只是想要听到你夸我。”
他听到敖广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你做得不错,但是还不够好。”
后来的事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在回忆里影影幢幢看不真切。敖丙记得自己委屈得又哭又闹,但那个会在赛道旁笑着看着他刷出最快圈的父亲像是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令人不安的平静看着他哭闹的陌生长辈。
现在的敖丙当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用意,明白父亲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鞭策他,让他不要满足于眼前的胜利,而是为了“进入F1”这个目标而不断努力。他现在甚至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采访时用开玩笑的口吻提起来“我小时候特别想听到我爸夸我,可惜他很少这么做”。但那时候六岁的敖丙不明白,他只是觉得daddy突然之间不爱自己了,于是哭着甩开daddy的手抱着自己的头盔一个人跑进了东海的夕阳里。
或许命运的齿轮正是在这一刻开始转动的。敖丙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他只是一直往前跑,跑到眼泪都流干了时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处自己从没来过的卡丁车场。他吸了吸鼻子,用赛车服的袖口狠狠给自己抹了把眼泪,在围栏外面往赛道上望。
那是一处设施并不怎么新的卡丁车场,但赛道条件还算不错。只有一辆车在赛道上飞驰,敖丙最开始只是想随便看看打发时间,但渐渐地他意识到赛道上那个人的驾驶其实十分出色,更重要的是,在许多地方的处理上他们都不谋而合,以至于让他觉得这像是某种诡异的默契,这是之前那些总是只能在他后面吸他的尾流的崇拜者们从未带给他的感觉。而另外一些地方这个人则比他更激进,但这份激进又确实为他抢到了更快的圈速。他忽然又想起daddy的话,“试着去打败那些比你更强的人”,所以daddy说的其实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一声“喂”把他喊回了神。刚刚还在赛道上做圈速的男孩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头盔也摘下来抱在手里,露出一头有些乱蓬蓬的黑发。男孩看着他,问道:“你在那里看了很久了,要来开一圈吗?”敖丙愣了一下,就听到那个男孩接着说:“这是我家的场子,就当我请客,反正这儿平时也没人来,老李说下个月就要准备把这儿卖掉了。”
敖丙把抱着的头盔重新戴上,闷声闷气地道:“开。”
到了赛道上那种诡异的默契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明明此前从未见过面,但他们都能精准预判到另一个人会在哪里发起进攻,就像是和另一个自己激烈缠斗。
这场没头没尾的比试结束在渐沉的夜色中。敖丙跟着男孩走到一旁的草地上坐下,他看到男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发圈,颇为熟练地扎了个朝天辫。敖丙没忍住笑了声,在男孩略显不满地看过来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撇着嘴说自己叫李云祥,是这家车场老板的儿子——收养的,他补充道。接下来的故事就很容易猜到了,喜欢赛车于是开始接触卡丁车,很快展现出过人的天赋,但家里经济条件不足以继续支持他到处跑比赛,所以一个人在这里刷最快圈。
敖丙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他看到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加长林肯,驾驶座的门打开,李艮从车上向他走来。他转头问李云祥:“你想继续开车吗?”
“我当然想!”李云祥看起来有点生气,“我刚刚和你说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了几个字!”
敖丙只是看着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拉起李云祥的手就往前走。李云祥被他拽了个趔趄,急得直喊放手。敖丙充耳不闻,愣是把人拉到了李艮面前,仰起头问道:“我daddy在车上吗?”李艮点了点头,看着两个小孩快扭成麻花的手欲言又止。敖丙又拉着李云祥往车的方向走,李云祥大喊你们这是拐卖儿童你们犯法了,敖丙一把捂住他的嘴说你小声点我这是在想办法帮你拉赞助让你能继续开车。
李云祥安静了。
车门打开,敖广看着两个快扭成一团的小孩,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敖丙深吸了一口气:“daddy这是我今天新认识的朋友他叫李云祥他开卡丁车很厉害我想和他一起开车但是他很快就要没车开了所以你能不能帮帮他让他和我一起开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他终于听到了敖广的一声叹息:“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他的父亲望着他,平静地说道:“你长大了,敖丙。”
故事的开始总是美好的,他和李云祥就是如此。那时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daddy应该就会为自己高兴,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李云祥确实是个好的对手,和他较量的过程中敖丙也确实飞速成长了,但这并不是敖丙想要的结果。他想要敖广在看到他和同一层次的对手的较量中的成长时将目光更多地投在他身上,或者对他说出他曾一度拥有过的那些夸奖和肯定的话语,但敖广却在一场场的比赛中开始关注李云祥。
这很没道理,敖丙想,他只是我找来当对手的,他甚至都没和daddy说过几句话,可为什么daddy要这样关注他?
他看到严肃的父亲对那个黑发男孩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而黑发男孩只是抿着嘴点了点头,然后又合上护目镜转身进了车里。
这不公平。
明明我才是daddy的儿子,明明我们的水平都一样,为什么daddy看着他对他笑但是不这样对我?
李云祥拎着两瓶水来找他说话,他赌气一扭头不理人了。李云祥也不收手,举着瓶子往他脸上怼,把敖丙烦得不行了,回头瞪他一眼终于接了东西。李云祥自己拧开瓶盖灌了口水,没看敖丙:“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想给你爸当儿子。”
心事被戳破的敖丙瞬间恼羞成怒:“李云祥你什么意思!”
“呃,好吧。”李云祥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我看你可能心情不太好,所以想来安慰一下你?”
敖丙冷笑一声,没接他的话。
他现在觉得李云祥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了。
他根本不明白,敖丙想,李云祥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敖丙的人生里有两个目标,一是成为F1车手,二是成为敖广的骄傲。和许多媒体经常报道的不同,他并不是为了成为敖广的骄傲才下定决心要成为F1车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的意志。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想得到敖广的肯定。通往围场的路总是布满荆棘与苦痛,有些晚上他从德兴大厦的落地窗往外望,看着东海家家户户的灯火忽然想到,李云祥现在是不是就在家里和老李说起今天的比赛?老李会笑着揉一把李云祥的头发然后跟他说“干得不错”吗?
他记得老李,那个会在赛道旁笑着看着李云祥的男人。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微笑着对老李说李云祥是个好苗子,对李云祥点头说今天表现不错,然后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敖丙,我知道你还可以做得更好。
敖丙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嫉妒李云祥。为什么命运如此偏爱某些人,让他们得到了一个父亲的爱之后还要来分走别人的父亲的爱?——李云祥说他不想这么做,可那有什么用,这种事情和他自己的意愿又没有半点关系,而从结果上来看他又的的确确从敖丙那里抢走了敖广的注意。
并且最重要的是,是他亲自把这个分走他父亲的爱的混蛋领进他的人生的。
他又想起卡丁车时期第一次和李云祥作为队友一起上场比赛,他们在那场比赛里拿到了第一,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得灿烂,而敖广也在台下看着他们笑。李艮在一旁拍照,而那张照片曾一度放在他卧室的床头柜上。照片里的李云祥比敖丙矮了一头(他现在也没我高,敖丙想),看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右手抱着奖杯左手搂着敖丙的腰;敖丙左手抱着奖杯右手搭着李云祥的肩膀,没看镜头,笑弯了的眼睛望向敖广的方向。
他想,我果然还是很讨厌李云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