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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间小屋的前一晚他们一起喝了点酒,聊了很多。
说到梦想,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都会有为之悸动的向往,即使身处泥沼如朴智旻,也是有的。
他说他出生起母亲就一直坐在轮椅上,他没亲眼见过她跳舞,只见过她年轻时跳舞的老照片。那之后这便成了他的梦想,母亲死后更是成为了他的执念。
那天晚上是闵玧其第一次看到朴智旻的眼泪。他眼泪很少,却是眼眶红肿了就很难消下去的类型。
朴智旻说那天被打得那样重是因为他脱掉上衣跪在那里的时候第一次顶嘴了,他和养父说,我好奇等我成年了,我不想再这样的话,你又能怎样呢。
于是养父将戒尺换成了鞭子。
那个畜生说韩国这块方寸地,你尽管跑跑看,我倒是会觉得有趣。
夜很深了,朴智旻几乎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我也希望这一切会结束的,只是太奢侈了。”
闵玧其抱着他,他没说“会结束的”,他只是抱着他。
他们各自在心里下定决心。
一个人想要牺牲一切挽救另一个,而他想挽救的人却已经在这个拥抱里感到知足,他不想再让闵玧其分担他的痛苦。
这个暑假是他最珍贵的回忆,他在心里和自己说,朴智旻,这就够了,足够支撑你活下去。
*****
朴智旻拉着箱子离开他家的第二天,闵玧其就开始准备了。
暑假里旁敲侧击过他住的地方,搞清楚了他养父平时在市中心朴氏集团边上有一个住址具体是什么没问到,他需要朴智旻的时候会来学校旁边的一个家,朴智旻长年住在这里。
他在暑假刚开始就编了一堆理由骗到了朴智旻家的备用钥匙,在小区里守株待兔了两天,终于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车拐进地下车库。
闵玧其等了半小时。每一秒都过的很漫长,即将杀人的恐惧,和主动意愿即将被满足的激动,统统化作肾上腺素,将时间拉长,将感官变得敏锐。
黑色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只是为了营造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这样比较不会被路过的人打扰。闵玧其连口罩都没带,只带了一把短刀。
最糟糕不过就是同归于尽,他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不相信自己杀不死一个怕死的人。
可是事情还是朝着完全无法预想的情况划去了。
备用钥匙拧开门锁的那一瞬他就听到了少年的惨叫声。
那个男人的头上流着成股的鲜血转过来,侧过身的瞬间,闵玧其看到衣衫不整的少年被压在客厅地板上,一边脸被打的肿起来,嘴角是未干的血痕。
“哈,是你。我怎么没想到家养的狗不听话,原来是被野狗勾引了。”
后面的事情变得既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那个男人拿着烟灰缸冲过来,闵玧其的短刀一下两下三下从他的腹部刺进去。
模糊的是朴智旻从那个人身后传过来的绝望的呼喊。
直到他和朴智旻相对无言地跪在血泊里,他都不记得刚刚朴智旻到底朝着自己喊了什么。
是问他为什么会来吗,是让他走吗,完全不记得了。
闵玧其只记得当他问朴智旻我进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少年颤抖的声音说,“我也是忽然想做就做了……因为他说他又领养了一个孩子。”
*****
实施暴行致死时并没有发生性侵行为,朴智旻的反抗是正当防卫,带着刀闯进不属于自己家的领域,抬手就将房主腹部刺穿致死的闵玧其是板上钉钉的故意杀人。
尽管朴智旻向法院提供了大量养父性侵自己的视频作为资料补充,也和一个和他只有师生关系的闵玧其毫无联系。
如果他没带凶器还可以辩护成碰巧遇到,防卫过当,可是那把刃开得极锋利的短刀让律师也毫无办法。
法庭上作为证人的朴智旻一开始没哭,他哑着嗓子,几乎咬牙切齿,“你们真的觉得那个畜生不死,闵老师上报个什么狗屁儿童保护负责员会有用吗?学校都是他建的!”
法官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他回过头去看被告席的闵玧其,“闵玧其,你也是活该,活该你这么温柔,活该你在乎自己的学生,活该你……”
活该你爱我。
他当然不能说这句,但是闵玧其听明白了,他不敢哭,只能那样默默地,看着憋着一口气的朴智旻在那句话之后泪如雨下。
走出法院的大门,记者在门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朴氏集团市值是韩国上市公司的top10,这次丑闻让集团股票拦腰斩,再加上性侵和教师替学生杀人的话题性,直接引爆金融和娱乐双板块。
朴智旻在保安和律师的簇拥里被挤挤搡搡地向外推着走,闪光灯亮得睁不开眼,他却一直看着法院门口街边的一颗大梧桐。
首尔即使是早秋,天也是一下子凉下去,枯黄的梧桐叶在风里片片飘落。
出门之前闵玧其的辩护律师递给他一张纸,说是闵玧其转交的。
朴智旻不知道今天的自己是怎么了,就那样看着纸张开头的“枯叶”两个字,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掉。
无法抓住你
더 더 더 잡을 수 없어 난
再也无法抓住你
더 붙들 수 없어 yeah
无法挽留
저기 저 위태로워 보이는 낙엽은
那边看起来岌岌可危的枯叶
우리를 보는 것 같아서
仿佛正在看着我们
손이 닿으면 단숨에라도
如果触碰到你的手 即使只有瞬间
바스라질 것만 같아서
也仿佛会毁坏你
그저 바라만 봤지
只能远看着你
……
붉은 추억들만 더러운
肮脏的赤红回忆
내 위에 덜어지네
在我的上方落下
……
너는 나의 다섯 번째 계절
这是你和我的第五个季节
너는 나의 다섯 번째 계절
这是你和我的第五个季节
听那段旋律的时候他懒懒靠在闵玧其的肩上,钢琴流淌出让他心醉的声音。他说闵玧其悲观,现在才知道,那时候他就已经全想好了。
枯叶的歌词被揣在风衣内侧胸口的位置,朴智旻眼睛发酸的盯着那棵梧桐树。
不要坠落啊,拜托不要坠落。
闵玧其,我不想要一年一年可以坦然面对的春秋冬夏了,这一刻我只想要你回来。
*****
斟酌了行凶动机的合理性,再加上各方社会舆论的压力,法院最后宣判被告人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立即执行。
风波过后,作为未成年在报道中从名字到照片都打码处理的朴智旻户籍转回公立孤儿院,学籍转到公立高中重新开始了普通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当老师问他梦想是什么的时候,朴智旻改了口。
他说他想当一名高中音乐老师,能教舞蹈的话最好,不能也没关系。
闵玧其人虽然坐牢了,在媒体嘴里却成为了符号般的存在。
他嘲笑自己的那句弥赛亚情结居然意外的成了真,他不仅是朴智旻一个人的弥赛亚,还推动了韩国对孤儿院和领养相关的立法规范。
新闻上一两行的事儿,过进日子里才知道有多难。
朴智旻和闵玧其,变成了两座孤独的岛。
除了拼命学习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一次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必须那么做,不可能是不要他了。一次次在他孤独的岛上和自己说话,没关系的,只有努力生活才对得起他。
闵玧其拒绝了38次朴智旻的探视申请,一个月一次,第39次又是秋天,是朴智旻的成人礼。
刚过去的那个夏天他考入了首尔大学音乐教育专业,而他最想分享这个消息的人,终于同意了这一次的探视申请。
梧桐叶枯黄的铺满地面,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朴智旻发现看到枯叶坠落时,他也不再那样心悸了。
下午的探视室里洒满了秋日暖阳,他看到闵玧其的那一瞬间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对面那人也是同样。
“你瘦了。” 朴智旻皱了皱眉,看着他在身前的小桌子另一侧坐下。
闵玧其没回答,他笑着上下打量他,“长大了。”
少年已经褪去婴儿肥,下颚线棱角锋利,眉眼间不做表情也多了一分性感,看得人直出神。
而短发的闵玧其显得更亲和宽厚了些,坐在那里笑得很轻松的样子,看得朴智旻心脏暖得发酸。
“真狠心啊,”朴智旻抬头擦了擦眼角差点掉出来的眼泪,“整整三年一面都不见。”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那段畸形的关系是无法继续的,闵玧其有罪,在他心里他不是把那畜生杀了时犯的罪,而是和朴智旻越过那条线时犯的罪。
所以他要给朴智旻选择的权利,如果他反应过来这一切不过是吊桥效应,出来再告他一次他也会欣然接受。
可是当闵玧其就那样心思平和的等事情往任何方向发生时,却只等来了三十几封探监申请,和三十几封撒娇一样埋怨的,却没有恨意的,只有爱意的信。
因为这些朴智旻也都明白,所以他就这样等,没有生气也没有怨言。
“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朴智旻拿那种看负心汉的眼神斜睨着他,看得闵玧其恨不得把他立刻揉成团子揣在兜里再也不放他离开。
他的手掌附上朴智旻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笨蛋,都说了要等你成年。”
被握住的手翻转过来和他十指相扣,朴智旻的声音忍不住带上哭腔,“我居然还没说过,不过之前就算说了你也会说不算数,现在算了。”
闵玧其疑惑看他。
“我爱你,闵玧其。”
在你家沙发的靠着你的时候,在山间小屋的月光里,在发臭恶心的血泊里,在我一个人的孤岛上,朴智旻在心里想,就算还没长大又怎样呢,我也一直在爱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