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前人
他要死了,我知道。
他还很年轻,沟壑纵深的纹路还未攀上俊俏眼尾,漆黑一团的石头就先一步爬上来了。可怕的小石头,长在人血脉里的小石头,我也有这样的小石头,它们呆在玻璃里,嵌在我身上,但我不会死,因为我是石头做的。
可怜的银眼睛,亮的像星星。
就像说好的那样,别让他去医院,青春貌美,去日苦多,时间已经不剩多少了。泰拉人、矿石病人、阿戈尔、黎博利,围在这里,你们过去一定很受欢迎,好可惜。
快亲亲他吧,他要死了。你没看见吗?比烟还轻的雪白翅翼已然丰满,莹莹发亮的种子,莹莹发亮的卵,命运的丝线被一刀剪下,已经走到尽头了,快去啊!快去啊!细致观察不是海员的本分吗?你还是船长!
黑黢黢的夜、黑黢黢的人、棋子一样的标志,悲伤、纤美而充满力量感的卡斯特。美丽的女士,我想我认识你,毕竟你袖口的标志是如此熟悉。一个聪明尽职的总管总会记得主人有多少衣物,我也不例外,至于那件最被偏爱的,更要牢牢印进脑子里。
人们抬走他,又送回一捧粉末。
好无聊、好无聊,失去黎博利的空间像失去了氧气。没人说话,没人上门,阿戈尔主人又在出海,门庭寂寂。
都不回家。一个想回回不了,一个有家不想回,房产证写着两个名字,又不约而同把这空置了。
我发誓,将再也不偷偷抱怨棘刺,虽然他总把墙炸得七零八落,但他也会花钱修好啊,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是个人…房子都懂这个道理。
总之,再没有人气我就要死了!拉特兰主机在上,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坚硬!我的构造难道不是你们精心设计的吗?宽大客厅、向阳卧室、还有足够承载奇思妙想的实验室,新的一年,春雷惊醒月桂、橙花扑簌簌。好吧,爱巢,我懂,失去了爱人和飞鸟的房子不配叫这个名字,尽管它如此漂亮、费钱。能理解,但我要举报你们虐待儿童。
这次出海的日子格外长,想来归航的阿戈尔头顶又要多几条白辫子。
直到今天,终于有人试图扯动那布满灰尘的仿古拉铃,清泠泠的起床铃回荡在院子里。很青雉的嗓音自门口传来,不是船长。
他吊着嗓子喊;“有人吗?”
不好意思,没人。
我还是决定去看一眼,抱着近乎赌博的心态。暖风吹拂困倦门扉,未锁死的铁栏栅“嘎吱”打开细缝,一团灰扑扑、白乎乎的幼雏挤进来,像灰顶白蘑缓慢挪动的伞盖。他好小,小到两幅画框就能压弯细弱的腰,小到能被海蓝宝披风裹住脑袋。
他身上有熟悉的味道,暖洋洋,像被鹅绒捂住头发。那是五月清甜的橙花香也盖不住的味道,记忆中黎博利的味道。我像个走投无路的穿越者,被一锤砸回一切刚刚萌芽的年代,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不修边幅,是否干净、清爽,是否依旧和他心意。我亦步亦趋跟着他,胡思乱想地走进长廊。
只消踹一脚墙壁,待在门口的梯子就哐当砸到地上,掀起阵小型尘暴。
这只小北极燕鸥的腿着实有点短,画像挂得歪歪扭扭,连带着伊西多与埃里希姆也没个正形。虽说平日里他们确实和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吊儿郎当,但画像这种东西说到底是留给后人看的,还是庄重点好。
与其指望一只黎博利幼崽,不如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于是一整个春天,花园的月桂与紫藤都在不分昼夜的疯长,枝条翠绿葱茏,绕过窗棂,捆住画框,将它们严严实实轧在墙上。海的蓝、天的蓝、日月金银与被细致描绘的年轻容颜,只要贴近画面,就能闻到矿石粉末与海洋的气息,见到他们犹然在目的身影。
燕鸥早就走了,我蹲在街道边,船长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个少见的安静春天。
母亲
她晒黑了些,苍白皮肤变为稠玉质感,衬得一张俏脸朝气蓬勃。脾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开朗健谈,逢人便说自己去了萨尔贡,黄沙漫天,绿荫蓊郁,异域风情。
但我总觉得蹊跷。请别误会,艾丽茜姆早就不是个不知世事的鸟宝宝了,面对人生她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气味不会骗人,它们埋在皮肤下,藏在血肉里,被体温蒸熟后又散开来。这片半岛上的所有房子都被花树与海洋裹挟,从而学会了辨别。艾丽茜姆的味道变了,不再像羽绒被似的软蓬,有种金属制的寒芒正被埋在绒团里,稍不注意就会酿成大错。
第一步,浮在空气里。第二步,深吸一口气。第三步,告诉自己,你是个佩洛你是个佩洛你是个佩洛你是个……
是咸味、颗粒状的咸味被曝晒,在阳光下膈得晃眼。时隔四五十年,海洋死去后的气息又重新弥漫在一砖一瓦间,真是久违。
久别重逢,本该值得会心一笑的好事,我却站在屋顶上,急的团团转。艾丽茜姆讨厌说谎,从小就诚实的像个木桩,但其实不用担心她受骗,这只小燕鸥鬼精鬼精,测谎仪说不定都没她灵。没被骗钱,人也安安稳稳回的家,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绝对摊上大事了。
踢踏,踢踏,旋转的踢踏在天顶回荡,亚美尼亚象征主义诗人般神神叨叨。艳阳下将落未落的柠檬,云层下将落未落的阵雨,艾丽茜姆将落未落的爱与命运,全都在回环往复的踢踏舞中被拓印。新补的屋瓦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胆小鬼,自以为把哆嗦藏得很好,其实早就抖得连花园里枝繁叶茂的树杈都无风自动,惊飞一片夏日林荫中栖息的飞鸟。
“咿——!”
橱柜里的银茶匙突然尖叫着跳到地上,不管不顾哭嚎,连带着地板都被磕破了头,木屑飞溅。静谧深重的午后彻底远去,整个一楼炸开锅似的沸反盈天。额头上好像有并不存在的青筋在跳,我被折磨了,再这样下去绝对会未老先衰,那可就当不成保值不动产了。
踮脚从烟囱口跳回室内,眼疾手快地抓住银茶匙开始教育:毛毛躁躁,这么多年过去了就不能成长…不对,我们这种东西是没法成长的。那就不能成熟…
话音未落,透过手心那片苍银的澄澈湖泊,我看见了正抱着牛皮纸袋的艾丽茜姆。她又在玄关把家居鞋踢得乱七八糟,最终却选择光脚走进厨房。往常地毯可能会和我抱怨两句,我也将礼仪性地回复一下,不过,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咿啊啊啊————!
整个房子不受控地尖叫起来,花园、阁楼、廊道,有形之物无形之物全都在交头接耳,响动细密嘈杂,甚至吵醒了隔壁人家午睡的小巡兽。风暴中心却恍然未觉,依旧哼着歌往冰箱里塞果冻奶昔碎碎乐。天杀的,要是砖头会变色我应该已经红了。
一颗卵,安安静静待在小鸟肚腹里。像是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它毫不忸怩转过身,打招呼样在柔软腹腔里蹦蹦跳跳。说真的,今天以前我真不知道蛋居然还分正反面。
然后,这幢不作为的房子就被搭在不锈钢外壳上的冰箱贴恶狠狠地啃了脑袋。
这是重点吗?亚克力嘎吱着,怒斥道。
摩擦声乒乒乓乓,吸引了艾丽茜姆注意。北极燕鸥的听力向来很好,可惜正在搏斗的两个东西她注定无法看见,最后反倒一起便宜了那把无人问津的小银匙。艾丽茜姆疑惑地盯着闪现到脚边的小勺子,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何时将它扫落的。
阖紧冰箱门,她半蹲着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弯曲脊柱的动作会压迫小腹,而那颗过于活泼的蛋却还在不省心地打转。我感到不忍直视,立刻背过身去,可怜可爱的单亲小妈妈,她马上就要发现了。
银茶匙又落回地上,但这次可不是它故意的。在打蜡地板上昂首挺胸地滑行出不长不短的距离后,它仿佛才意识到疼痛,低下高翘的头颅,委屈得呜呜哭起来。
那是段回想起来,依旧会觉得魔幻的日子。我甚至严重怀疑艾丽茜姆已经发现她正在一屋子牛鬼蛇神间过独居生活了。我知道这句话很有歧义,但我可以保证它没有任何贬意。只是,说来惭愧,我们都没见过未出世的小鸟儿,对于一堆有一定历史底蕴的砖头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在同龄房们早就存了一肚子八卦,爱恨情仇比深夜肥皂剧还夸张的年纪,我们战战兢兢神经紧绷,为了迎接一个小生命,当真时也命也,机缘巧合。
当然,我依旧好奇艾丽茜姆的故事,好奇的不得了。隔壁那条叫格兰法洛的巡兽(这名字来自邻居先生的故乡,他心中最美丽的地方。不过要是格兰法洛真就和那大嘴巴巡兽一个德性,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吐槽我认真程度不亚于黄皮子掏封,我反驳它,说它不懂什么叫推理与八卦是房类的天性。
两个月后的夏末清晨,艾丽茜姆起了个大早,打扮得光鲜靓丽。她急着出门,蹲在厨房外囫囵吞吃了个多拿滋甜甜圈就开车跑了,屋子里里静悄悄的。
所有东西都在阳光下恣意生长,七八月的夏橙挂满树梢,只要有人经过,就心跳似的扑通扑通掉。
日子悠远绵长,别出门,睡一觉,再睡一觉。阁楼上的古董相机,于这样的长日光阴中被翻出来。嘿,老伙计!我朝它打招呼,别——睡——啦!
阳光真刺眼!它不满地跳脚,镜头咔擦咔擦。你不知道埃里希姆从来只在冬天用他的老宝贝吗?
可怜的老家伙,真是睡昏头了。我拍拍黄铜制的闪光灯板,告诉它,别总在夏天追忆冬天。
埃里希姆的年代早就过去了,欢迎来到艾丽茜姆的时代。
或许连老东西的出土也是暗示的一环。日晷南移,临近正午时分,街上稀稀拉拉看不见人影,道路两侧的餐厅与咖啡馆反倒生意红火,人们不约而同坐在里面躲阴。这时,被烤得焦热的铁栏栅外传来拉铃声,不速之客反其道行。
它是被忽略的、被抹煞了。它被遗忘了。它没有被清晰地留下来,没有在河口的沙滩上被摄取下来。因而成为某种绝对的存在。那位曾在萨尔贡渡河的高卢女作家如此形容自己人生的鸣钟之刻。我想这也许就是艾丽茜姆的幸与不幸。
锁死的门是无法打开的,快门却可以。
我又遇见了船长,年轻的他,年轻的她,雪白小辫未及额角,脸有些圆,稚气未脱,意气风发。她听不见我讲话,但我想她应该叫Isidro,这样的阿戈尔,站在这里,就只能叫Isidro了。
艾丽茜姆没回来,她也许今天回来,也可能明天,更有甚者,像船长一般永远把这抛诸脑后。在门边,是注定等不到人的,泰拉恶劣又两面派的玩笑早在黑色小石头上就显露獠牙了。
我定格下她的容颜,储存在仪器四四方方的木盒子间,相信总有一天,艾丽茜姆会看到。
八芒星的戒指很适合她,遥乡之引闪闪发亮。
端着相机,在自己身体里撒丫子疯跑,这是普通的一天,也是假日幽灵们的长夏狂欢派对。我们假装成小报记者,逢物便问你来自泰拉历一零几几年,并丝毫不为这种teenager式行为感到冒犯。新来的朋友真是太多了,离去的老东西也太多了,我们摇头晃脑地叹气,别忘了,别忘了他们!别忘了correspondent与Yes,captain!别忘了一切尚且年幼的青春岁月!
敬夏天!敬黎博利与阿戈尔!敬新生儿与正当年华的青年!敬Elysium!敬Isidro!
人们自己
嘿咻!
卡在砖缝里的硬币被齐心协力撬下。印刻着纪念图案的亮银小硬币,抓在手心哐啷做响。
蹲在屋顶,其实可以俯瞰整条街道。花团锦簇,游人如织,步履匆匆的人与巍然不动的房屋组成细密画。下一个转角,人与人就必定相遇。未来隐秘且犹未可知,却能在高处被尽收眼底,由此可得,每个沾满尘灰的慎默烟囱都是小小神明。
我相信,有种比血缘诅咒还飘忽不定的东西根植在这片地基里,神秘学且浪漫主义,笃定地比观众还相信惊情四百年。甚至可以说,在多年前的平静午后,透过棉布层层堆叠见到襁褓中的艾丽茜姆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扇门前,不论早晚。
导演视角,人们形容导演就像在形容一个合法偷窥狂,唯心主义,仁慈刻薄。当时间,空间,乃至道理伦常都只为叙述而服务,这些不适从的人就是不安全的,会被脑子里的狂想淹去的,面对溺水,他们兴致勃勃。小麻袋伊西多已经走过了街角,披着斗篷,头发还未反翘,25米远的玻璃房里,小蓬蓬裙艾丽茜姆正在暴风吸入拉特兰联名款冰激淋。两个小孩子,两个小傻子,活在正大光明的艳阳下,又直愣愣走在注定相交的直线上。
命运鸣钟之刻即将降临,天空暗下来,太阳也熄灭大灯,环绕音响是流云与风。一时半到两时的影像片段,却足以描绘人之一生,这就是溺水者们的魅力,毕竟他们永远学不会于水下呼吸,却擅长在死前复盘走马灯。
小伊西多停下脚步,一个经典过肩镜头。从演员双方的服化道可以看出,这或许还是个跨越阶级差距的故事?穷人有穷人的不甘,富人有富人的烦恼。虽然每餐吃的都是圣餐饼,但说实在,别羡慕,节制是凡人的美德。以幼鸟脆弱的肠胃出发,小艾丽茜姆要遇上麻烦了。
两点钟方位的小巷出现了一名学者教士,成年男性步调缓慢,显得悠哉游哉,看来他在书店二楼度过了一个颇为和畅的上午。
熙熙攘攘,粉墨登场,这注定是个会带着躁点闪回的午后。从水瓶内上冒的汽泡、幽蓝绵长的海岸线处溢出,带着些尘埃落定与本该如此的困倦降临到四目相对的人头上,仿佛一块静待已久的拼图。
最后,一个激励事件。
亮银色的抛物线敦实砸在玻璃房外立面上,撞击突如其来,引发了人群的小型骚动。伊西多低下头,艾丽茜姆转过身,穿越街头的教士停下脚步,如同舞台剧那般安排妥当。艾丽茜姆跳下座位,从伊西多手里接过了那枚纪念币,他们全程没有对视,印象无关紧要色块模糊。但从这一刻开始,发行商的图标就开始闪回。
受制于时间空间,821天后,他们必定会在小学再次相遇,接着是3285天后的春日,阳光正好,适合交付第一个不带情欲的吻,至于4643天后的成年,温情脉脉的来电,略带疯狂的夜游,都是可供选择的答案。
并不存在的剧本飘荡在空气中,宛如童话间皇帝的新衣。泰拉是个足够自由又足够狭隘的世界。它自由,万物竞发,可能无限,这里的小动物聪颖刚健,天生对生存、理想与爱有堪称敏锐的触觉。它狭隘,就连赖以生存的小石头都可以轻而易举夺取人的性命尊严,生离死别过于轻易,以至于这世间的爱有千万种,却没有一种可以重来。
焦灼亘古绵延,快乐不长不短。矿石病的阴影随研究的深入逐渐远去了,新的危机还在酝酿,青黄不接。隔着时光重重,我又想起了最初的两位住客,伊西多与埃里希姆。或许这就是他们那些人一直等待并为之努力的,如今正静悄悄摆在所有人面前。少见的,平和却注定短暂的世代已悄然降临,像一个难得的安静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