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初次見面,小吉祥草王
納西妲坐在蓮花台上,靜靜望著眼前的青衣少年。
「你是誰呢?」她歪頭問道。翠色的雙眼微微眯起,溫和的笑意中帶著一絲審問。
儘管先前彙報挪德卡萊之行的語氣、肢體動作,都與她熟悉的阿帽相同。但納西妲知道,眼前這位態度疏遠、眼神隱含戒備的少年,絕非她所認識的人偶。
「這種事你讀個心就知道了吧,小吉祥草王。」
「我不會隨便讀心的喔,你不願意說嗎?」
「……」
少年瞥向空氣的一角,接著像是放棄掙扎般,收回視線,有些彆扭地開口:
「對你來說,我應該叫做『散兵』,那傢伙的幻想朋友。」
納西妲頓了下,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呀。真不可思議,明明已經有了實體,卻沒有被世界樹紀錄。是在挪德卡萊發生了什麼嗎?」
「並不是『我』獲得了實體。我們現在是共用身體的狀態,類似人們口中的『雙重人格』。至於原因……大概還是他的願望。」
「我明白了。那我該如何稱呼你呢?」
散兵將右手撫上胸口,風元素神之眼如心跳般閃爍著光芒,像是含笑的眼睛。他揚起嘴角,低聲道:
「和『 』一樣就好。」
在須彌,大多數人的幻想朋友是蘭那羅。而能夠看見蘭那羅的流浪者,自然具備創造幻想朋友的條件——純粹的靈魂與意志。
人偶閉上眼,身體稍稍前傾。他的神情一滯,隨即又放鬆下來。再次睜眼,無數複雜的情感盡收在藍紫色的眸中,他望著比自己嬌小許多的神明,勾出一抹俏皮的笑意。
「我回來了,小吉祥草王。」
相同的語調,但明顯已不是先前的人。看到這一幕,納西妲欣慰地笑了。
如果流浪者是光,那散兵即是影,明暗相生,互為因果。
人偶顛沛流離數百年,如今終於能稍微安定下來。散兵的出現,意味著他開始接納自己,學會正視自己的「心」。
納西妲墊起腳尖,右手向上抬起,流浪者明白她想做什麼,苦笑著蹲下身,讓那隻小手落在自己的頭頂。
「歡迎回來!『 』,你做的很好喔。」
「都說了別把我當小孩子。」
「須彌有不少人擔心著你呢,去和他們打聲招呼吧。」
「……知道了。」
流浪者重新戴好帽子,走出淨善宮,散兵正趴在欄杆上,俯視底下熱鬧的須彌城。感受到流浪者的氣息,他向左挪了挪位置,望著遠方的一點,自顧自的感嘆:
「『賢明的神』,你說的沒錯。既識破了我的偽裝,又輕易化解了我設下的陷阱。能理解你為什麼追隨她。」
「不是『追隨』,是『合作』。」流浪者糾正道。
「那還真是位不錯的合作夥伴,至少比之前的任何一位都要可靠。」
「是啊。」流浪者輕輕笑著,拍拍散兵的肩膀。「走了,他們應該要到了。」
「他們?」
散兵剛意會到流浪者的意思,就看見前人嘴角的一抹壞笑。視線忽然一轉,五感回到身上,散兵皺起眉頭,流浪者若無其事的開口:
「接待緘默之殿首領、大風紀官、巡林官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不想去的話,躲開不就行了?」
流浪者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散兵背後,不遠處逐漸靠近的棕色人影。
看來是躲不掉了。
02 阿帽與他的須彌朋友們
「阿帽!你回來啦!」
賽索斯揮著手跑來,聲音不大,卻穿透性十足。
「你覺得他會發現嗎?」散兵默默轉過身,用手肘輕推一旁的流浪者。「不知道。」他靠在欄杆邊緣,注視著對方逐漸靠近。對散兵提出的問題也很好奇。
「那就試試看吧。」
散兵突然起了興致,就像在挪德卡萊時那樣,開始扮演他人眼中的「阿帽」。
「挪德卡萊感覺怎麼樣?有順利完成目標嗎?」
「嗯,事情算是解決了。」
「見到想見的人了嗎?感覺你心情不錯。」
「托你的福,」散兵瞥了一眼流浪者,想起智慧宮的那場對話。「現在算是......找到平衡了。」
「那真是太好了!」
賽索斯開朗的笑著,隨後將左手抱著的麻布袋遞給散兵。「這是這段時間堆在你家門口的信,我經過擔心有什麼重要訊息,就幫你裝起來了。」
「你還真是閒啊......」
「舉手之勞,反正我天天在那一帶跑。」
「好吧。謝謝。」散兵接過麻布袋,沉甸甸的,裡面不只有紙張,還有一些小物件。
拿了東西,散兵正準備轉身離開,賽索斯叫住了他。
「等等!你剛回來,家裡應該也沒吃的吧?現在天色也不早了。」
熱情的沙漠人開始發揮他的好客特質,賽索斯扯了扯散兵的衣角,提議道:「今晚我和賽諾他們約在蘭巴德酒館吃飯,阿帽也一起吧。」
「你們的聚會,我為什麼要......」
「哎呀,就當是慶祝你順利出差回來嘛。」
流浪者在散兵身後冷眼旁觀,一副看戲的表情,並不打算幫忙。意料之中。望著賽索斯熾熱的眼神,散兵嘆了口氣,沒有拒絕,就這麼半推半就的跟到酒館去。
「——各位,看看誰來了。」
蘭巴德酒館二樓,提納里和賽諾正在點餐。聽到賽索斯的聲音,提納里的耳朵動了動,二人同時向後回頭。
「哦?這不是阿帽嘛。」賽諾抬起手打招呼,一旁的提納里也微笑著點頭致意。
「阿帽剛從挪德卡萊回須彌,我看也到晚上了,就帶著他一起過來。」
賽索斯拉著散兵坐到賽諾和提納里對面。賽諾上下打量著這位時常被賽索斯提起的因論派著名人物,像是在確認什麼,眼神盯得散兵不禁肩膀一僵。
不會被發現了吧?
下一秒,賽諾從椅子上站起,兩隻手越過桌面拍在散兵肩上。
「挪德卡萊的情況我聽說了。阿帽,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又是狂獵又是『博士』,前陣子還有大量居民出境避難,我們都很擔心你。」
望著不算熟悉的二人組發出的關心,一陣暖意湧上胸口。散兵微微撇過目光,對著窗外回應道:
「沒什麼,我也沒有真的參與戰鬥。要擔心就去擔心旅行者吧,他才是永遠處在漩渦中心的人。」
「你就是這點不行啊,阿帽。」賽索斯捲起菜單輕輕敲向散兵的手臂:「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不只是我們,草神大人也會難過的。」
「我們當然擔心旅行者,但不代表我們不擔心你。」提納里補充道。
「你是賽索斯的朋友,那就是我和提納里的朋友。朋友間彼此關心不是應該的嗎?」賽諾換上風紀官說教似的語氣,彷彿在開導一位不懂事的孩子。
散兵抽走賽索斯手中的菜單,不解的詢問:「我們什麼時候成朋友了?」
明明也就說不到幾次話。
「嗯?不是從智慧宮那次就算了嗎?」賽索斯故作驚訝道:「該不會只有我這麼認為吧?」
「......」
賽諾走到賽索斯身後拍著他的肩,動作浮誇的搖了搖頭。
「賽索斯,果然是你冒犯人家了。」
「真的嗎?阿帽,你真沒把我當朋友?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嘛?」
「一定是你總追著他的帽子跑,讓他感到『帽』犯了。」
氣氛變得詭異起來,賽索斯漫無目標的四處轉頭,提納里低頭寫著菜單,臉上滿是無奈。
「......我又沒有否認!」
散兵紅著臉打斷二人莫名其妙的演出。上一秒還面無表情的賽諾猛然勾起得意的笑,賽索斯則露出雨過天青般的燦爛笑容,兩沙漠兄弟默契的擊掌。
「好了,你們都別戲弄阿帽先生了。菜還沒點完呢。」
「我和賽索斯都是老樣子。」賽諾乖乖坐回位置上,「阿帽呢?」
「......我不餓,一杯咖啡就好。」
「被算計了啊。」流浪者不知何時出現在另一張椅子上,為這群人的行為感到荒謬,卻又有著幾分喜悅。
他模仿散兵的慣常姿勢,趴在椅背上聆聽幾人的對話。
「所以賽諾他啊......」
「哈?我才不打七聖召喚。」
「試試看,不會真的變『冒牌貨』的!」
「你們到底是在逗阿帽還是認真的......」
挪德卡萊的經歷多少對人偶帶來了影響,見證過信任與羈絆的力量,很難再繼續緊閉心房。這點無論對流浪者還是散兵來說都一樣。
不知不覺間,散兵忘了要演戲,語氣看似不耐煩,卻沒有要離開的跡象。原本只點了咖啡的餐盤上多出好幾道菜,緊貼身體的雙手開始放到桌面上,他與前人一來一往辯駁著,情緒難得變得激動。
晚餐時間就這麼其樂融融的過去了,臨走前,賽諾成功說服散兵收下七聖召喚的卡牌,提納里把人架走之後,現場剩下賽索斯與散兵獨處......還有在後方觀察的流浪者。
散兵知道流浪者一直在,但中途便以無視作為被推出來社交的抱怨。他看向扶站在原地不動的賽索斯,與對方正好對上眼。
「你怎麼還不走?」
「阿帽不也還沒離開嗎?」
「你擋在門前,我怎麼走?」
賽索斯哦了一聲,伸手推開門。綠寶石般的雙眼微微瞇起,他擺擺手,往寶商街方向離去。
「那我走了,下次見,比較開朗的阿帽先生。」
「這樣,算成功還是失敗?」流浪者問。
「不重要,又有誰在乎?」散兵漫不經心的回應,似乎仍在回味晚餐時的對話。「反正無論如何,不都還是『我』嗎?事到如今,你難道還擔心我會介意這些?」
「誰知道呢?」流浪者調侃的笑著。
散兵翻了個白眼:「以前會,但現在不會了。」
「好吧,那是我多慮了。」
「回去吧。這週身體都歸我管了。」
「隨你高興。」流浪者沒有反對,轉身往住所方向前進,又想起什麼提醒道:「哦,但工作請記得完成。」
03 人造人造人想為朋友造個人偶
數天後,散兵收到了阿貝多的來信。
奇妙的是,來信被分成了兩封,分別標註「阿帽1」和「阿帽2」。
第一封信上寫道:與「博士」一戰之後,杜林開始積極研究如何以煉金術還原坎瑞亞的人偶技術。
「雖然外表和聲音都和阿帽一模一樣,但我知道他不是我熟悉的那個阿帽。可是也不是完全不同,更像是兄弟那樣的感覺。阿帽曾說過自己有一位『室友』,他有時候會對著空氣說話,我猜這個『室友』或許是沒有實體的存在。如果有『容器』的話,我們是不是就能看見他了呢?」
以上,是杜林的原話。阿貝多知道杜林與流浪者之間的聯繫很深,因此無法忽視杜林所說的話。寄信過來,是為了確認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位他們「看不見」的阿帽存在。
第二封信的內容則相當簡單,只有一個問句:「另一個阿帽」想要屬於自己的身體嗎?
「你怎麼看?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
散兵將信紙攤開,詢問躺在沙發的流浪者虛影。
「如果能實現的話,當然再好不過。」流浪者坐直身軀,戲謔地攤著手:「雖然機會渺茫就是了。」
散兵認同的點頭。提瓦特不允許同時存在真名相同的兩位個體,目前就外界來看,「 」仍只有一人。可一旦他們分別有了各自的軀體......
根據童話杜林與雪山杜林的前例,只有其中一方能被世界樹紀錄,另一方則會被眾人遺忘,被世界樹抹去一切存在過的痕跡。
兩個杜林的記憶並不相同,所以童話杜林能透過嫁接的方式接續上雪山杜林的命運。但記憶與經歷彼此重疊的兩位人偶,一旦消失一方,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總之,還是先和他們見一面吧。」散兵放下信紙,隨手從桌上抽出一張白紙,「信上說,他們過兩天就會隨遠征軍回到蒙德,我們明早過去正好。」
「你在寫什麼?回信還沒送達我們就到目的地了。」
「假條。」散兵若無其事的回答。
流浪者從他背後探頭,看著那標準的教令院請假格式,熟練得像是寫了幾百回,忍不住發笑。
「笑什麼?」
「沒事。只覺得有點稀奇,你居然連這種都記得。」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給你找麻煩就是給我自己添麻煩。」
散兵寫好假條,推開家門,帶著紙張飛往淨善宮。
納西妲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簡單看過內容後便蓋上同意章,沒有多問什麼,只提醒要注意安全。
翌日,當流浪者再度醒來,眼前已是蒙德境內的高空。太陽冉冉攀上山巔,清晨的微風拂過原野,大多居民仍處酣夢之中,偶有幾處煙囪裊裊升起白煙。
(你感覺很期待啊。)
流浪者平靜的揶揄著。換算最短路程,他至少在天亮前就出發了。
「只是起得早了些,乾脆先出發。」散兵回擊道。
(等等進城後要先換人嗎?你似乎整晚沒睡。)
「區區一晚上,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沒有那麼脆弱。」
說著,散兵落在蒙德城外的空地,徐徐步上石製的橋頭,穿越白鴿與蒲公英叢,首次以實體的模樣,進入這座風與牧歌的自由城邦。
城內禁止未持有飛行執照的人飛行,散兵也老實遵守了這個規定。他順著流浪者的記憶,沿著街道走到城內,路上的店家陸續開始營業,他小心避過推銷的店員,抄著近道,抵達騎士團門口。
「你要找阿貝多?啊......他剛回來,應該在他的辦公室。」
簡單向門口的守衛說明來意,畢竟也不是完全的生面孔,散兵輕易的進到騎士團內,上到二樓阿貝多的辦公室。
散兵敲了敲門,「請進。」平淡的嗓音回應道。他推開門,白金髮色的少年轉過頭,淺笑著望著他,對人偶的突然造訪沒有太多驚訝。
「來的真快。杜林還在睡,我去叫他過來。」
阿貝多放下手中的書本,隨手用煉金術製造一張椅子,示意散兵先坐。
與煉金術士擦肩而過的瞬間,像是在確認身分,散兵感受到對方打量自己的視線。
一段時間後,辦公室的門再度打開,紫髮的龍少年飛奔進來,又趕忙在撞上東西前停下。
「別著急,我又不會跑。」
見對方因興奮而略顯莽撞的行為,散兵無言的制止。
杜林尷尬地搔了搔頭髮,望著眼前的人偶,表情突然一滯。赤色的眼眸眨了幾下,一瞬間閃過詫異及困惑。
散兵垂下眼,掛上曖昧不明的微笑。忽近忽遠,似是生死與共的同伴那般真摯,又似路邊攬客的商人那般虛偽。
他能分辨出來嗎?
流浪者站在一旁,饒富興致地欣賞散兵卓越的「演出」。阿貝多也沒有出言打破僵持的氣氛,站在門邊默默看著。他們都在等待杜林的答案。
良久,杜林睜開眼,遲疑的目光一轉堅定。他扶著下巴,輕笑著詢問:
「現在是另一位阿帽吧?」
散兵收斂起笑容,虛浮的靈魂落在地面,顯露出真實的形狀。
「答對了。」
明明沒有笑,語氣聽上去卻無比高興。口是心非這一點,流浪者算是明白杜林的樂趣了。
「杜林,能說說是怎麼辨別的嗎?」阿貝多拿出記錄本,好奇地問。
「嗯……首先是眼神吧。阿帽的眼神稍微柔和一點,而這個阿帽的眼神比較銳利,感覺刺刺的。還有,雖然非常不明顯,但這位阿帽……有股深淵的氣息。」
「是指危險性?」
「是的。不過又能感覺到他沒有進犯侵略的意圖,因為很少見,所以我剛才第一時間不敢確認。」
阿貝多將目光轉回人偶身上,他沒有感受到深淵氣息的存在。或許只有真正使用著深淵力量,並時刻與黑暗中的意識打交道的杜林,才能捕捉到那微弱的蹤跡。
「深淵……」散兵喃喃著。他不是沒想過,可真的被杜林說出來,還是有些震驚。
但若是承認,一切異常都有了解釋。
「艾莉絲阿姨說過,深淵的本質是未能成為現實的可能性之中,所誕生的無數恨意。」杜林小心翼翼地,儘可能以不會激怒對方的口吻問道:「但是為什麼,我從你的身上感受不到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憤怒呢?」
曾經,是有的。
只是經歷了許多事,它暫時壓下了破壞的本能,學會偽裝。
直到存在被肯定、人格被接納,它感受到了世界的美好。於是他徹底收起鋒芒,想和「他」共同度過餘生。
「我放下了。僅此而已。」
散兵看向身邊的流浪者,釋然的說道。
杜林對散兵的情緒變化感到疑惑,阿貝多倒是讀懂了一句話中帶過的種種,放下紙筆,重新開始自我介紹:「我是阿貝多,蒙德首席煉金術士。旁邊這位是杜林,我的兄弟。我們和阿帽是朋友關係,請問我們該如何稱呼你呢?」
「叫阿帽就行。我們本質上都是一個人,不必特別區分。」
杜林終於意識到兩位阿帽間的緊密關係,他將設計圖紙藏在身後,試探性的進行最後詢問:「那......你會想要自己的身體嗎?」
「感謝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至少現在不需要。」散兵將手按在杜林顫抖的手指上,「不過你依然能去嘗試,只要不勉強自己就好。」
「後面那句話,很像是阿帽會說的話呢。」阿貝多調侃道。
「無論誰在場,都會這麼說。」
人偶彎起眉角,露出促狹的表情。
這次又是誰呢?
杜林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他分的出來,只要認真感受就能知道。
但已經無所謂了。
不需要特地分開,像平時那樣相處就好,阿帽們肯定是這麼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