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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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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25
Updated:
2026-05-05
Words:
7,363
Chapter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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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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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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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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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5

明心见性

Chapter 2

Summary:

clips

Chapter Text

(*)

事到如今没什么不可被承认的是,议会解散的那个晚上在加布里埃尔的书里有于连叙事的成分。一个人消失了一整夜、最后被伏塔舔醒。我承认,这个细节有它的文学性,有它的弧度,放在任何一部关于权力与孤独的小说里都不会显得突兀。但它省略了太多不适合被写进报纸专栏和政治回忆录里的狼狈与恐惧。我在马提尼翁,和我的团队、他的团队、整组负责保障共和国总理人身安全的特勤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介于职业镇定与濒临崩溃之间,看着彼此眼睛里不约而同的那一点说不出口的惴惴。

 

所以他当然没有消失一整夜。顶多也就百分之八十的夜。法兰西国境之内还不存在可以让他原地消失的地方,不然整个DGSI可以就地解散,那些潜伏在情报机构纵深里的俄罗斯人、美国人,如果还有中国人的话,我建议你们尽早另谋出路。因为这个国家的情报体系已经不值得再渗透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我们在教堂里找到他。

 

我至今仍然记得自己站在礼拜堂门口时的感觉。那是一种极度荒谬的割裂感。我请求特勤们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们一点时间。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共和国外交部长的身份,借用制度化的权威提出一个不构成命令的要求。当然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权限。可如果可以,那一个惶惶然的斯特凡·赛若内更想用以自居的身份是加布里埃尔·阿塔尔的伴侣。我觉得割裂,我正在以国家机器中的一部分身份,争取一个能够靠近爱人的私人时刻。这种身份之间的重叠在过去很多年里都被我们处理得相当熟练,可唯独那一夜,它们像两块错位的玻璃一样彼此摩擦,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特勤们退开了。我走进去。教堂里没有灯,只有圣像前几支长明蜡烛发出幽微的光。那种光并不真正照亮什么,只是勉强允许人辨认彼此的轮廓。幽微的火光在石壁之间拉出细长的阴影,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静谧里。我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那片昏黄,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背影。

 

我和加布里埃尔都不信教,我不知道他坐在那里时究竟对天父说了些什么,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真正开口。而我站在那里,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请满足他一切所求吧。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从我脑海里浮现出来。坦白说,这很虚伪。我一向不是一个虔诚礼拜的人,甚至称得上缺乏敬畏,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试图向某种更高存在讨价还价。

 

我奔走了一整天的膝盖终于开始向我抗议。我狼狈地、一轻一重地向他走过去。

 

他坐在圣像前的第一张长椅上。他太累了。这是我看见他的那一刻唯一清晰的念头,其余所有的感受都是后来才慢慢成形的。低垂着头,整个人向前微倾,颈椎的弧度带着那种只有在极度疲惫中才会有的无意识的屈服。他的眼睛闭着,或者说,他的眼睛是低垂着的,我从那个角度无法确定,只是他整个人有一种沉落下去的弧度。他睡着了,或者刚刚睡着。他的眉心并没有完全舒展,即便在那片短暂的昏沉里,眉骨之间仍然留着一道浅淡的、习惯性的蹙痕。他的眼睛微微有些浮肿,也许是困倦,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他在天父面前流过了眼泪,也许他在我看不见的那些小时里,在那座空荡荡的礼拜堂里。

 

伏塔趴在他脚边。小狗先被我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惊醒,抬起了头,黑亮的眼睛在烛光里望向我。我俯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用我能发出的最轻的声音:不要叫,好吗。从梦里骤然惊醒是会心疼的,是会耳鸣的。不想要他在这一天的末尾,还要有更多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痛苦。伏塔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没有出声。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

 

石头长椅是凉的,整座教堂是凉的,六月的夜晚透过厚厚的石壁仍然让那个空间维持着一种清冽的低温。我就坐在那里看着烛光在圣像的金箔上跳动,听着他平稳而略带疲态的呼吸。那些银灰的发丝什么时候竟然变得那么多?我想不明白。我想要他睡,我希望他睡,所有的一切,接下来的议会、媒体、政党、支持率、总统、欧洲,明天的现实,全部都可以先排在后面,哪怕只是这一刻,我只想让他安眠。可是不应该在这里。他会冷、会腰酸、会因为血流流通不畅而浑身发麻,脖子这个角度持续下去他明早会疼的,他的颈椎这些年承受了太多,开会、低头、案牍、他从来不肯坦白有多厉害的头疼。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这样。

 

我忽然想起了伊夫。我从未谋面的加布里埃尔的父亲,那个安眠在莫瓦讷岛的人,那个他常常一个人走去码头去见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在那个时刻想到他。也许是教堂,也许是烛光,也许是这种身处某个庄严空间时会不自主涌现的、关于亡者的念想。

 

我想:如果您能听得到。我是斯特凡。我是那个您答应加布里埃尔可以被邀请来家里吃早午餐的斯特凡,那个您说想认识的人,那个我们没来得及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斯特凡。我从来没有当面请求过您什么,因为我们没有机会。但我现在想请求您——我请求你,我请求您,如果您那里还有什么是可以施予的,给他一点吧。让他明早醒来的时候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能轻一分,哪怕只是一分。他已经很好了,他一直都很好,但他不需要一直这么好,他也可以不好,他也可以被好好照顾。我会照顾他的。这我可以向您保证。

 

我轻轻捧起他的脸:加比,你醒一醒。

 

我在这里。

 

 

Notes: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