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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怜侍没有因为自身隐秘的发现拒绝成步堂龙一的邀请。他开始把那些被律师公然提出占用自己私人时间的行为,在聊天窗口里大胆地称呼为“我们两人的约会”,而不是普通且无论参与者多少的,毫无旖旎心思的“聚会”。当他第一次以那个地下情一样的傻瓜约定为理由,主动向成步堂提出邀约时,他头一次产生了这场荒唐的流言或许于他而言并不算是一场彻底的坏事的想法。
觉醒了恋爱思维的检察官利用工作闲暇时间摄入市面上流行的恋爱书籍。他对新吸收的知识的运用略显粗暴。说到底他本身就不擅长应对这类情感,往往言语刚出就耻得想要收回,最好“你什么也没听见”。此外,蒙上恋爱情绪的御剑又忍不住多思多想,引以为傲的联想思考能力也在他的恋爱心思上大放光彩。关于对话窗口里的言语词句能解读出好几种意思来,他把每种可能都标号序号,整整齐齐列在一块儿,再由每种可能衍生出回答,纠结选项半天后听从了冥不知道是建议还是嘲讽的方法,抽签抽出来一个选择进行回复,并在发出的瞬间即后悔了。
冥觉得他算是在追求成步堂(但御剑怜侍坚持自己是在找被爱的证明),压着无语的心情给她的兄弟做出完美的建议:放轻松,再动用一下你的逻辑象棋。
好的,没问题,这完全可以。御剑怜侍对镜整理自己的领巾,层层叠叠的丝质布料的每个折角都完美至极,收拢在脖颈之间极具个人特色。他垂身捋一捋鬓角的头发,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每天精心护理保持的发型有什么问题的,翘起的鸭屁股毛也好,打理精致的额发也好,但他见大部分电视剧上的人约会前都会有这样对镜整理为自己加油鼓劲的情节,好比一种爱情飘然而至暗恋告白成功的前兆。御剑怜侍摆弄完他的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凶神恶煞地瞪眼外加肯定的点头,他暂时还做不到一本正经对着镜子夸自己。
朝前的方向传出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御剑急忙扣下手中的物件,有些庆幸自己日常公务文件繁多,随手摊开便能遮住手底下的镜子,他虚虚握笔,假作无意地抬头看向门口。
来人一身蓝色装,米兰眼上的律师徽章闪啊闪的,他骨折眉蹙着,嘴角下撇,一双眼睛怒目圆睁,绷着脸就大步走了进来,门外的人伸着脖子朝里望,窸窸窣窣地发出点声,还没瞅见逆光的检察官是什么表情就被气势汹汹的律师关在了屁股后。
门甫一阖上,律师的狗尾巴就摇了起来,一改先前来寻仇的表情,乐颠颠地走到御剑的桌边。在确定自己并没有打扰到检察官的工作后,他立马叉腰摸着自己后脑勺,一对骨折眉扬得高高,就自己刚刚的入场表演摆出一副自得的模样,不等御剑怜侍做出反应就自夸起来:“怎么样?我的表演。”
御剑怜侍觉得好笑,一目十行读不进什么内容,那颗心跑跳着落在身旁那个洋洋得意的刺刺头身上,半是调侃半是埋怨:“过会儿开门出去可别正巧撞见他们耳朵贴着门地想听我们吵架,办公室的隔音没有那么好。”
“没有办法,还在冷战期,做戏要做全套,啊谢谢,”成步堂从御剑手里接过红茶杯,红褐的液面小小地晃动,他一口气喝掉一半,暖热的液体滑过喉管,唇齿间都是清浅的茶香和柑橘气,御剑总嫌他喝茶同牛嚼牡丹,但还是给他单独备了一个茶具,“所以,是有什么事吗?难得见你主动找我。”
“到也没什么,只是……”御剑怜侍能感觉到成步堂在盯着他,这是律师表达真诚的法宝,好叫所有与其对视的委托人都能在瞬间感受到男人外露的善意,而自己也是其中沐浴其中的受益者之一。他下意识地想要撇过头,但想到自己之后的目的,御剑怜侍抬头,重新看向对方的眼睛,这没什么好躲避的,他一直都擅长瞪视,“我觉得,我们可以结束这样奇怪的冷战模式了。”
律师没有马上回话,茶杯硌在办公桌上,他沉默片刻,原本还带笑的眼角一点点收拢,转而露出些微的歉意。成步堂沉吟,有些小心地问你是在为刚刚的事情生气吗?如果你不喜欢,我下次不会如此了。
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对外的谎言为所有的亲密行为找到完美的借口;过界的举止和言语会以补偿的幌子得以实行;每一寸靠近的距离都裹上纵容的糯米纸,好让人能无知无觉地吞下能蛀牙的糖果。“不,和那并没有关系。”御剑怜侍叹了口气,“其实做到现在的程度就已经够了……我希望,唔,我们可以,在明面上回归友好的关系。”
话毕,御剑的心随之一沉。说实话,直到今日,他都拿捏不清成步堂当初做出如此的提议究竟是律师随口的胡诌还是暗含私心,沉溺于这样背着众人幽会的“地下情人”关系之中本身就奇怪万分,然而若是发生在那个应激心起恨不得搬到1202办公的成步堂身上好像也不足为奇。因此,现在不仅仅是要将升温后的关系抬至明面打开新局面,也是借机探底。
律师原本担忧小心的神色正因御剑的话重新扬起喜人的笑容,闻言也是不见光彩消失。他没有露出犹豫的神色,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嗓音依旧开朗:“御剑觉得现在合适的话我完全没问题!实际上我最近也意识到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因为这个计划是我提的就一直没有向你开口……和御剑在私宅很开心,不过做计划时候偶尔也会想要是能一起出去就好了。果然还是会更贪心啊!”
“唔……是吗?”御剑的内心像刚刚煮开的水咕噜咕噜地冒泡,语调缓缓上扬,他矜持地喝了一口自己半凉不凉的红茶,又觉身体如受阳光沐浴暖洋洋的。不可否认自己确实被此话取悦,原本紧绷的思绪逐渐活泛,在角落里暗暗呼喊这样还不够吗?对方可是在贪心你的存在!御剑怜侍喉结滚动,自知当前还不能就这么轻易松懈,对方的言辞里只是赞同初步的提议,可没有直接提出想要之后转变为何种相处模式,世界上好像也存在这种、友宝男的对吧?尝试继续推进答案好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下班之后干脆一起走,然后聚个餐?好久没和你在外面吃了。”御剑怜侍假作随意,笔盖敲击桌面,他料定无论如何成步堂都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因此提前就找居酒屋的老板预定了两人的位置。
“行,顺便叫上矢张?我们三个也很久没聚了。”
欸?出乎意料的人选猛然出现,黄发拖袖傻兮兮笑着的友人的脸在大脑里闪现,然后又被御剑快速抹去。的确是很久没聚了,矢张甚至还给自己打过电话哭哭啼啼地为什么你们要搞小团体排挤我,不过这个人选实在有些突然,人类在进入新环境前不是应该有个过渡期吗?之前一直都是两个人私下一起吃饭、打游戏、看电影、聊天,那么现在要回归地上的关系的话也应该循序渐进,难道就这么直接往上添人?欸?脑内的棋盘打乱一片,颜色相错旋转糅合成一个漩涡,御剑怜侍飞速运转大脑想要为自己找出一个符合“需要独处”、“单独聚会”的理由,恍惚间方发现,若是失去了“地下私情”的借口,从御剑怜侍缺乏症里走出的成步堂好像没有了同自己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理由——在此之前,他们的每次相处几乎都隔着人声鼎沸,最少也是三人配置。这直接导致当下的御剑怜侍,毫无可以拒绝成步堂提议的理由。
“怎么不说话了? 是有什么问题吗?”低头正欲订座的成步堂发现空气陷入沉默,他从手机界面前抬起头,看向明显陷入神游状态的御剑怜侍,有些不解,“虽然现在是要恢复明面上的关系,也不能放弃原先努力维持的成果嘛,御剑肯定不想又被别人说跟我在办公室‘大干一场’然后顺理成章地‘旧情复燃’了吧?”
“唔……嗯……”原因太过正当已经没有反驳的机会了。微妙的失落感一点一点地蚕食心脏,御剑怜侍木着一张脸,强压着内心的情绪朝成步堂扬起一个据说能达到百分百斩男弧度的笑容,难为他还记得要将书本知识实际运用:“我早就想到了,已经和之前常去的那家店的老板约好了位置。”虽然是两人的。
“不愧是御剑。”明明是夸赞的话,成步堂却做着一个奇怪的表情,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诡异的画面般僵着嘴角,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恢复平常的姿态穿过办公桌,伸手揽过御剑的脖子,柔和的声音擦过检察官的脸颊:“下次就我们单独约吧。”
耳廓和脸颊被吹得发痒,努力拧着眉毛、眯住眼睛、咬紧牙关才能勉强自己不要受这么一点亲密的小动作就不受控地站起然后快速从座位上逃跑,轻飘飘的话语钻入耳道,绕过大脑,流进血管,字眼在心脏上蹦蹦跳跳。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吃这一套?恋爱心觉醒原来是会加强人的敏锐度的吗?“你也靠得太近了。”唔唔嗯嗯地从喉咙里艰难挤出这么一句话,但完全没有想要主动拉开距离的举措。恋爱0实战经验的御剑怜侍全身僵硬,觉得身体是一块钢板,四肢是刚刚组装上的稻草,坐在办公椅上的自己不亚于一个随风便能拨动的稻草人,缩在原地时刻警惕着天空的鸟和过路的兽,实际上没有半分反抗的能力。
各处习得的恋爱忠告闪现在脑海,你压着我我堆着你地嚷嚷着“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是最好的测试道具!”“偶尔的近距离是恋爱升温的王牌!”,零零落落地从不知道那个角落里诉说着自己的主张。这是个如书上所说的好时机吗?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话语有些暧昧也可能是会错意;揽脖子怎么想都是很直男的动作,大将军超人里也只有对着好兄弟才会这样无所顾忌……可是律师的手安安分分地搭在自己的肩颈;脸、脸也靠得这么近;说话还刻意这么暧昧!那检察官的近距离肢体接触也是正当的防卫手段和进攻方式!就这样吧,板着身体悄悄地靠过去,心不要动摇、眼不要回避,用脸颊的一小块皮肤,蹭一蹭可恶的律师洋洋得意、不知廉耻凑近的脸蛋,若要被问起来,便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是比自己的体温要热些的皮肤,轻轻蹭上去的时候会产生原来别人的脸是这样的触感的困惑,分不清是软还是韧,稍微有一点轻蹭而起的痒,鼻尖有一点须后水清爽的味道,来之前刚刚剃过胡子?然后是有点重的洗发水的味道,闻不出是哪种香气,但是好甜。呃,感觉那块皮肤要融化了,好像蹭得稍微有点久。
“啊!不好意思,御剑。”大概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总之成步堂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突然挺起腰来,他没有看向御剑,原本搭在对方肩上的手背过身去,快速返回沙发的位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为自己唐突的道歉做解释。
不过御剑怜侍并不在意这个,那一小块相触的皮肤被火烧似的发烫,他有意想要去摸摸自己的脸,但最终还是强压住这个冲动,思绪被拧成一条平铺的直线。在好一阵空白后他才慢悠悠地想起,啊他还要发短信告诉居酒屋的老板要把两人的预约改成三人。神奇的是,御剑有点不为这个先前有些无法接受的更改失落了。
要不让老板开一瓶预留在那边的好酒吧。他这么想。
酒气蒙蒙地晕住大脑,麦芽的香气氤氲在鼻尖,衣服外套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炸物和烧鸟的油烟气,舌头和牙齿上残留成步堂请客的香草冰激凌的甜香,想要从食物的香气和吵闹的氛围里走出只需要老板一声“欢迎下次光临”和木门合上的声音。矢张毫无意外地喝多了,最后是御剑和成步堂合力抬着前一秒哭诉下一秒咚得趴到在地的好友送到对方的家门口,同样酒气朝天的两人又坐回地下的出租车,大概是两人难得喝上头,昏沉空白的大脑很难再酝酿出什么复杂的心思,一路无言。到他家的路程更近,因此是御剑舔着牙齿上最后一点香草冰激凌的甜味,朝着车窗内的刺刺头比出再见的手势,成步堂看向自己的样子匆匆忙忙好像欲言又止,他叫司机开后车的车窗,最终也只是重复着告别的话语,憋出一句“记得要回我短信”。兴许是酒精迟缓了感知,他乖乖地点头,站在原地目送走出租车,然后上楼、脱掉外套,径直走向书房——他要把自己有关成步堂的恋爱试探结果进行汇总整合复盘,逻辑推断,以便获取自己想要的“证据”。御剑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DAY1
恢复人前关系的计划已经开了一个较好的头,办公室的谈话稍有遗憾但结局圆满。从办公室出来以后久违地不需要同成步堂躲避人流实在是让人满足,亲眼目睹部分同事在见证到他和成步堂互动后愣在原地让我重新认知到原来自己其实并不满足于“地下”关系的亲密。虽然没有必要将自己同成步堂的关系公之于众,不过同样不能一条道走到黑的遮遮掩掩,看来这也是恋爱关系维持的关键。
肢体接触和适当合适的友善微笑果然相当有用,但现在还无法把握使用这两项技能的时机。每次朝着成步堂微笑和接触,对方都会愣住还有点肢体僵硬,就算是正在说话也会突然卡壳,这算是害羞的表现吗?果然还须进一步研究。不过今天矢张那个家伙,竟然说御剑莫名其妙笑起来很恐怖……算了他不是男同性恋不跟他计较!
此外,要注意不能一直不停地盯着对方看,意识到自己情绪后就是这点易出错,视线太明显,酒局上成步堂才会一直问是不是吃东西到衣服上了……至于法庭上另当别论,盯着律师的眼睛进行异议是很正常的事情。其他就等实际运用的时候,随机应变、再做考虑。
当然也有新发现,对方其实一直在盯着我看,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的偷看行为反而很容易被发现?但是成步堂表现太自然,若无其事地就把目光投射过来,然后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地把视线挪开。介于他的性格,反而没办法明确对方是否是跟我一样的心情,也可能是内心在偷偷吐槽,那家伙完全是会这样做的类型。好消息是,虽然之前说着“不想被别人觉得旧情复燃”,但是很快就约定之后的单独见面。看资料说,这样主动邀约应该也算是恋爱中“喜欢”的一种证据,那么希望之后独处机会更多。
今天就暂时到此为止,之后还有很多需要继续观察和学习。
御剑怜侍看着纸上的文字,深觉恋爱路漫漫,道阻且长,所幸就现在的成果来看,或许,结果不会太糟糕?
……
成步堂龙一向来对自己的前小学同学关心非常。从个子还没到能坐游乐园过山车开始,他就爱好粘着激推司法大部头的蝴蝶结小伙伴,自对方像是电视剧里骄矜小少爷的壳中翻出内里易羞要强偶尔笨拙的怜侍君,抓着白的好像点心店奶奶给的大福一样的对方跑东跑西、爬上爬下,当然只是坐在屋子里吹电风扇趴着看怜侍君看书也是极好极好的。怜侍君啊怜侍君,只在嘴上推拒乖乖被自己抱住的怜侍君,在自己面前不一样的怜侍君,自己最了解最喜欢的怜侍君,是分隔多年、经历重重,让自己掉满眼泪的御剑怜侍。
他依然自诩是最了解御剑怜侍的那一个,对飘飘检察官有一套独特的个人理解,靠着那点独一无二的竹马竹马经历在御剑怜侍面前耍贱犯浑。成步堂自然清楚自己当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何,针对御剑怜侍的有关事项,他一贯秉持好事多磨、死缠烂打的方针,明里卖乖装惨,暗里稳步推进,势必要让自己的身影彻底塞入对方生活的空隙,见只在公园垃圾桶里翻滚的刺猬都拍照发短信说像你的程度。
一般路过好友矢张政志泪眼汪汪对此提出抗议,喂成步堂大家都是好同学好朋友凭什么御剑你随叫随到俺就是zzz我睡着了!刺刺头呵呵一笑随口敷衍,心说那自然是因为我在暗恋那个谁了。
成步堂的爱情火花像是引线接触不良的烟花,人流攒动时闷声不响,退散时才姗姗来迟地朝着天空炸出几朵绚烂的花,乍一涌现便是涨潮时的浪,飞溅着给路过的人下一场铺天盖地湿哒哒的雨。他发现时御剑怜侍已经“死去”多日,天性浪漫的艺术生来不及隔着天窗阳台或是审讯室的玻璃倾诉自己学生时代背下来百八十篇的爱语情诗,就先行经历起写悼念词。生根的幼苗拔出时会连血带肉,他用了一些时间使恋心的痛苦披上仇恨的外衣,然而爱与恨是硬币的两面,当成步堂在刑事科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胸口如初春万花浮动,细微的痒意是新生的昭示,他再次轻易地陷入其中。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他从前几年灾难性的初恋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爱人会爱到神魂颠倒的类型。
一时的口不对心是必要的虚晃的一枪,明天是否会上庭是不由自主的真情流露,不算太聪明的律师依旧不会遮掩自己的心情,唯一学会的招数就是把心绪压在自己呼喊好友名字时总爱附带着的一串省略号,所幸过往的弄巧成拙造成的局面变成天然的织网,若不能好好加以利用那实在是愧对自己作为年轻(但极具实力)的律师身份。
看着受流言所扰的好友,成步堂心知想要打破这样的局面实际上只需要两人坦坦荡荡的相处和对周遭人们偶尔不经意的暗示;甚至不加理会,随着时间发展,大众的热闹心理烟消云散——御剑怜侍本就不是在乎流言的类型,至于成步堂龙一自己,也早已不是那个压在教室中央抽抽嗒嗒不会为自己“异议”的小孩了。他大可以在芭菲表面过多的巧克力酱滑落到杯沿前告诉御剑怜侍:我们没必要在乎这么多,清者自清。
但他选择一口吞掉多余的巧克力酱,顺从御剑怜侍关心则乱的计划,然后要求检察官与自己“保持联系”——请更加、更加靠近我、亲近我。
这是埋伏的首要。
之后的发展在表面上顺利地超乎成步堂的想象,他很快就进入了对方生活,凭着借口在私底下做黏人的牛皮糖。在最初有关性取向的思考,他便盯着好友具有训练痕迹的厚实胸膛、精致的衣装、女性苦手的性格毫不犹豫地按下“GAY!”的按钮,然而不知道该说御剑怜侍是对自己毫无恋爱上的兴趣而太过不设防还是完全没有开窍,即便百般暗示,温水中的青蛙还是眼见着要边说谢谢你成步堂边舒舒服服地泡起了温泉。正当成步堂是纠结要继续徐徐图之还是下点猛料时,御剑怜侍突然提出要“回归明面上的友好”。
成步堂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倒不是说御剑的提议有问题,实际上他巴不得让自己与御剑的关系回归到地面上来。要知道如今的“地下情人”计划不过是他的得寸进尺、迂回战术,旨在暗度陈仓,顺势增进两个人的亲密关系:单独聚餐、周末电影、有意无意的借宿行为,势必是要将自己认知内所有情侣可做能做的事情都完成个遍。奈何平日里他们的关系浓度就太过“恋人未满”,放在常人眼里早就有所意识的行为落到他们身上就尽是些无用功。实在不行,干脆趁着哪次御剑闭目养神的时候假作不知偷偷亲一下好了。时间久了,成步堂的脑海里就会冒出这样铤而走险的想法,然而他在这方面也不算胆大的人,连在对方沉迷于大将军电影时偷偷牵手都瞻前顾后,就更不用说一些别的了。那么疑问也由此展开——是什么驱使御剑产生回归的想法?这一步棋对于御剑来说,是隐晦地提醒距离还是暗指再进一步?这些,都是暂时不可知的。
抱着这样纠结的心思,成步堂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人前关系的恢复固然产生了更多尝试的可能性,然而成步堂的内心却越发的不太乐观。倒不是说他与御剑怜侍的关系由于原本的“避嫌”计划出现了意外的冷淡期,事实上完全相反,好比在旁人眼中之前是成步堂一个人剃头担子一头热地造谣,御剑怜侍半推半就、手足无措地应和,那么现在就是御剑怜侍沉默厚重一停一顿的直白进攻,成步堂一惊一乍犹如直男受辱。围观的好事群众纷纷表示这不对吧人物ooc了这还能磕吗,长吁短叹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遂作鸟兽散。是的,从未料想过的新问题就此诞生——借由人后计划时的关系培养,他与御剑的相处方式已然跨入新的阶段,这对于人前关系的恢复必然会造成冲击,他们更亲密了,御剑开始投桃报李的主动,只是主动的方向有些问题,比起暧昧期的扭捏,更类似于一种好奇的探索,而好奇心的源头未知。
由此开始,御剑怜侍的整个状态便与先前有所差异。
他开始朝着自己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若要成步堂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嘴角的皮肤拉扯着肉往上提;素来喜欢向别人投射专注视线的眼睛微微眯起,雾蒙蒙的情绪藏在其中;原本不知道是因为主人经常皱眉而灵活的眉毛僵僵地挂于其上,而其余的脸部肌肉毫无运作,然后由此诞生了一张平板的、僵硬的、一点“御剑怜侍”风格都没有的笑脸,太过刻板甚至有些像恐怖小说竭尽笔力想要描绘的无心无情的坏人脸。若不是御剑的语气还保持正常,成步堂真的要怀疑对方其实不仅对他没意思甚至还大有意见。
同时,具体也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步堂发现御剑怜侍开始喜欢突然碰一碰或者摸一摸自己,有意无意地和自己肢体接触,每次实施的时候还总是十分僵硬、挑选的时机也很突兀,让成步堂很是怀疑这是御剑怜侍新学会的让别人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方法吗——那他确实很成功。无论御剑是在什么时候做出此等举止,都能瞬间让成步堂愣在原地,相触的皮肤仿佛有蚂蚁在爬般的痒,仿佛瞬间陷入了什么幻想中的旖旎画面,电影和书上不都是这样演的吗?一个偶然、突兀的轻触、眼神,对上心绪的两个陌生人骤然陷入疯狂的爱欲,不顾一切地让自己徜徉在纯粹的情欲中。最初的几次,成步堂确实心潮澎湃,只觉周围什么事都比不上紧抓起身边人的手重要,混沌的环境如车行过程中被涂抹成直线的景色,全身的感官只苏醒被触碰的皮肤和最能简明直白表达情意的心脏,来个互诉衷肠的告白也好、无以言表只能冲动行事的拥抱也罢,或者始料未及的出逃和公路旅行也行!律师的脑海闪过无数象征浪漫的分镜台词,紧接着发现御剑怜侍突然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接触,开始用一种可以称之为观察的眼神看向自己,好像在期待自己做出什么反应一般。那是什么意思?欸?停滞的时间恢复流速,御剑怜侍该干嘛干嘛,成步堂沉寂思忖片刻,总算恍悟——原来我是被猫蹭了啊。
猫,管蹭不管摸,无论是喵喵叫还是偶尔的蹭蹭临幸都是纡尊降贵地告诉人类你该看我了。大概,御剑也是同等的心态吧,若是想要同等的肢体接触,何不等等自己的反应,总是在读条的半路收回技能,不上不下地让人难耐,叫人为这一秒的亲密欣喜,又为其短暂失落,成步堂数次对着御剑怜侍欲言又止,皆是由于此。毕竟他要是能对着御剑说“能不能多摸一会儿”,那他就不必在这里和御剑怜侍打不知道结束日期的持久战。于是,内心的骚动都被死死地压住,心也沉下来,成步堂又变回那个对当前御剑怜侍束手无策的成步堂。
如此想来,比起自己苦心营造恋爱的暧昧氛围却始终不敢放下“关系要遮人眼目”的借口,来正儿八经地好好碰碰对方、货真价实地感受一下御剑的体温,只将所有的行动克制在朋友距离,御剑反倒是那个愿意主动伸手的人。
可惜有些分辨不清这究竟是出于御剑开窍的恋心,还是友人无知觉的猫行为。
成步堂对此毫无办法,他对御剑突然的转变可谓毫无头绪,只能配合着对方探究心和猫行为亦步亦趋。于是不经意间的肩膀相触变多,并排走路间手指勾勾缠缠地相碰,喝醉后坐在电车上会出现因为困倦而凑到自己肩膀上的脑袋,这样那样的亲密接触,被御剑佯装无意,小心翼翼地做着,让人心脏咚咚直跳的始作俑者紧紧盯着自己的反应,抿着唇地试探。若说不心动便是假的,暗恋对象的柑橘香总是气晕乎乎地绕在自己身边,温热的体温隔着一件薄薄的衣服和若有若无的间隙蹭着自己,就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但却没有去牵手、拥抱和亲吻的资格。
他不由得回想起原本的计划:回到明面上相处的律师和检察官凭借先前的相处在稳步推进,于谈话中诉衷肠,将自己的暗恋埋在言语的角落,既要珍重的神情又要随意的语气,最后在怎么样都好的、最符合检察官仪式感心态的美景里牵住对方,用不会被电话铃声或者烟花炸开打扰的声音告诉对方自己的倾慕。如今想来,该计划却是错漏百出,毕竟他从最开始就没有料到过,御剑怜侍才是那个先握住自己的手,然后又松开手兴致勃勃地观察自己的反应的人。
虽然御剑那样脸红红的兴奋地盯着自己看很可爱。但是完全搞不懂在想什么,又在研究什么的。
明明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亲密接触,却总觉得差那么一口气,明明是最如自己的意,睡前想起来就会忍不住微笑的事情,却又会在联想到自己笨拙的、错漏百出的、可能不过关的反应时暗暗懊悔。
好像,彻底变成了猫的玩具。
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啊。律师坐在休息室,抱着自己装满证物的公文包,脑海里全被刚刚偶遇的检察官塞满。红西装白飘飘的御剑怜侍,见到自己明显雀跃、靠近的步伐都加快的御剑怜侍,朝着自己露出诡异笑容的御剑怜侍,和将多余铜锣烧分给自己的御剑怜侍,是同自己一起追求真相,站立在法庭对面席位上的检察官。
气焰嚣张,惯爱同自己吵点嘴皮子上的无聊架,稳在上风就摊手挑眉的笑,从不掩饰自己的聪慧,毫不留情地指出言语的错漏,拍掌间便是熟悉地进攻模式,永远会认真地注视着自己,永远信赖自己,永远能在第一时间明白自己的用意,无需眼神的暗示就能顺利打出配合,也就是这样的检察官,会是一念起就心头发软、最最放不下的存在。
公文包里的证物放的乱糟糟,坐在沙发上的律师眼神放空、背景冒出一串串的小花,手里的铜锣烧被无意识地捏成碎渣,内里甜软的红豆馅漏在成步堂的掌心,不多时就因兜不住而掉落于地面,回过神的律师随即慌乱地将剩下的铜锣烧搁置一旁,从包里翻来覆去找纸巾擦手和地板。
从自动贩售机里买完水回来的绫里真宵瞥了眼座位上碎了一半的铜锣烧,想起刚刚擦身而过的御剑怜侍,心里对成步堂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点了然。她缓缓靠近成步堂,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确保律师起码有一个耳朵在听自己说话:“成步堂哥,你和御剑检察官现在是在谈吗?”
“呃……怎么突然这样问。”律师闷声回答,纸巾上沾染着一点一点的红豆泥。
“那就是没有。”
律师不说话了,沉默着捡地上的碎屑。
“快点谈啦。”
“没有这么顺利的。”
这真是想象不到,真宵大吃一惊:“这还不够顺风局吗?御剑检察官的眼睛都快贴你脸上了。”
现在小姑娘说话都这么直接了。律师叠着纸巾,有些冒冷汗。
“去狠狠亲他!御剑检察官肯定不会生气的,就算生气了那你就说‘对不起公主超人,但我对你的喜欢真的忍耐不下去了’就好了,同为大将军超人的粉,御剑检察官肯定很能理解当时大将军的心境的!”
那我是要说谢谢大将军超人吗。
“顺便,成步堂哥你不吃铜锣烧的话,我能吃吗?”
“不行。”即答。
“欸!为什么?你都捏碎一半了,不想吃就给我嘛!”
“因为是御剑给我的。想吃的话,给你钱自己去买。”
拿到硬币的真宵乐颠颠地又走去休息室外拐角的自动贩售机,留下成步堂一人继续呆在原地收拾出翻乱的证物和过会儿要提交的材料。可能是被铜锣烧的甜味勾的,成步堂竟然真的开始考虑真宵的建议——一个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吻,真的会有此等起效,让好奇心重的猫狠狠地吃上一瘪,扯下“友情”的遮羞布,将他们的关系重新刻印上名为“命中注定、天生一对”等等用以形容结局必然美好的名词。细细想来,对比起当前自己的被动现状,到不如将思路如此逆转过来,不破不立。
友人抿起薄唇的样子在脑海里映出。如果有好机会的话,试一试也无妨。成步堂这么想。
成步堂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御剑怜侍会在这个季节里涂果味的润唇膏。
带有甜味的果香清浅地在鼻尖荡开,映入眼帘的是友人紧闭的眼睛和细短的眉,深深皱起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眼睫是主人实际体验不如起举动大胆的证明,然后是直挺的鼻梁,捣乱的额发,绯红的脸颊。
最后才是唇。柔软的、湿润的,受果味润唇膏涂抹过的唇,没有粗糙干燥的起皮,因为太浅太薄所以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弧度,又因为太过紧张而紧紧地绷着,是自己见过的,友人色素浅淡的脸上唯一的一抹鲜艳的红色。不似他惯常冷嘲热讽那般刻薄,也不像能写出“选择死亡”时的冷硬,温暖的气息借着世界上面积最小、最能传达亲密的地方裹挟而来,将话语压缩成一道毫无经验、只会笨拙地朝前贴着的痕,伴随耳畔分不清是谁的轰鸣心跳,不受控贴近的身体、发红的耳垂、混乱又空白的思绪、憋闷的鼻音。所有、所有由着亲吻而诞生的反应,骤然爆发。
他不知道这段亲吻究竟持续了多久。时间被无休止地拉长,所以他能清晰的看到、听到、嗅到身前人所有由于暧昧的距离而放大的变化,迟钝的大脑犹如生锈的零件,诚实地向自己反馈接收的所有面前人的信息,却卡卡顿顿地表现个人的反应,松懈再握紧的手、不敢惊扰对方而放缓的呼吸,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成步堂在大脑中迟缓地数着“1——”。
咔哒。成步堂的面前倏然一暗,犹如一声急促的钟鸣,惊醒梦中人沉睡的意识,时间猛地恢复流速,先前的所视所听的片段被糅合成一个具体的字眼——这是一个吻,母庸置疑。他盯着御剑怜侍在昏黑条件下模糊的轮廓,唯独能看清对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好似羽毛轻拂而过,暖热的气息慢慢撤去,带着凉意的空气蹭过唇角,空气里都是低低的喘息声。成步堂舔了舔刚刚唇肉相贴的地方,甜的,软的,原来是苹果口味的润唇膏。
方才不小心关上的的玄关灯闪了闪,在御剑怜侍的身上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主动亲吻的那一方站在高一截的木地板上,抿着嘴压住明显的喘息声和却挡不住起伏的胸口,打上阴影的面部浮着暖色的红,神色有些心虚但还没到需要找个掩体躲起来的程度。成步堂怔愣在原地,依稀回忆起自己好像是来御剑家里送材料,替工作狂打了一会儿杂后想着要在电车停运前离开所以站在这里,然后,就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律师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每次开口却都只是一个无意义的气音,字词无序地在大脑里被捣成浆糊,又三番四次的同检察官撞上开口的时机,最后只能压下不断翻腾的心绪,伸手道了句你先说。
“是、成步堂,是你!不是我想要亲的!好吧也算我想要亲,不过这完全是你的问题!”御剑怜侍闻言立刻占尽先机,混乱地说出开场,随后的论证才逐渐顺畅起来。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承认,毕竟你就是这样会虚张声势的律师,但这些都是你不能否认的事实。第一,明明说了要走,拒绝留宿但是还是一直站在我家玄关的地方跟我不停地聊天;第二,说话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我的脸看,从眼睛溜到嘴唇,我中途看了眼时间,你起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盯着我的嘴唇胡扯;第三,好不容易话讲完了,你也没有直接走,反而一直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我……我注意了很久,成步堂,刚刚是你想要吻我。”
天哪,看看这个笨蛋在说什么。稍稍平复好的心绪再次混乱起来,挡不住的热意在脸上攀升,大脑好像有蒸汽在烧,成步堂喉结滚动,目光闪烁,不太确定地说:“我承认,但是——御剑,离别时的吻总是带着不舍的意味。”他顿了顿,“你是在挽留我吗?”
被律师突如其来的坦诚蒙住的检察官愣了愣,原本的伶牙俐齿顺势收了回去,出口的声音越来越小:“……抱歉,但我最近发现你好像是要退缩了……所以我,唔,”他语焉不详地将字词含糊过去,手指紧紧捏着另一边的胳膊,“我真的有些忍耐不下去了。”
真宵,你是对的。我真的要感谢大将军超人。成步堂看着因为羞耻而发抖的御剑,默默心想。
玄关处的大门漏出丝丝的凉气,背包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门口的罐子里堆着自己家的钥匙,蓝色的棉拖尚存暖意,没喝完的半杯茶水摆在茶几,拆开密封条的零食大敞着开口泄出其中的膨化油炸物,电视机遥遥地传出杂音,是还没播完的特摄剧。成步堂想起自己从出站口的扶梯走出来时,抬头看见的一寸一寸滑出的明月,落成一个视网膜里莹莹的小圆点,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圆月,但他却全无欣赏的心思,晚风掠过他的耳侧,他背着一文件袋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资料,放弃家中刚刚开盖的布丁,去找几个街区外一盏为自己点亮的晚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成步堂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到车站也来不及,外面还下了大暴雨,连人带伞都会被一起刮走的那种。”
他向前一步,抱住面前咬着嘴唇说不出话的恋人,稍稍仰头用嘴角去蹭对方甜蜜的唇,暖黄的灯光挥洒而下,在眼睑上晕出模糊的光圈,家居服下面是泛着凉意的皮肤,湿热的气息扑在脸侧,耳边是对方小小的抽鼻子的声音,以及分不清是谁的咚咚的心跳。
不要憋气。成步堂贴着御剑怜侍的唇沿,几乎用着气音说道。
外套里的手机还未息屏,随着主人的动作从口袋里冒出半截亮光的屏幕。
上面显示,22:00,天气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