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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养生视线落定的第一眼,就定格在床边的陈晋身上。
那人一夜未合眼,眼底爬满密布的红血丝,眼下青黑沉,下巴冒了一层乱糟糟的青茬,整个人面色憔悴,浑身透着熬干精气神的颓态。整个人仿佛在崩溃边缘,像随时都会撑不住就会垮下来碎成满地齑粉。
筋骨间带着隐隐的酸乏,天养生稍稍动了动身子,小警察却像骤然被惊扰一般,猛地抬眼看来。
他现在整个人的神经脆弱得经不起半点动静。
陈晋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清了清干涩沙哑的嗓子,撑着身子站起身:“昨天只喝了一点粥,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天养生倚着床头,既没摇头也没点头,眸色沉沉,不知道在心底盘算着什么。
陈晋转身走出房间,脚步虚浮绵软,每一步都走得发飘,感觉随时会站不稳。到了厨房,他木然守着锅子煮粥,脑袋昏沉发沉,心里乱糟糟的。
等到粥煮好,拿起勺子往外盛的时候,恍惚走神间手腕一晃,滚烫的粥液直直泼落在手背上,瞬间灼烧出一片通红。
钻心的灼痛骤然袭来,陈晋猛地回神,慌忙搁下碗冲到水池边,拧开凉水往手背上冲。冰冷的水流裹着灼热的痛感,一遍遍冲刷着肌肤。
连日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了口子,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冰凉的手背上,混着流水滑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又酸又涩。他死死攥紧拳头,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任由无力和绝望一层层将自己淹没。
他就这么靠着水池,一点点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心绪,硬生生把眼底的湿意憋了回去。
“吃饭了,阿生。”
许久之后,陈晋收拾好情绪,端着粥碗走回卧室,脸上刻意掩去所有落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床边慢慢喂他进食。天养生依然像以前一样安静张口,没有什么抗拒。
等吃完粥,陈晋放下碗,伸手轻轻落在天养生腿上和他商量,“一直躺在床上僵着身上肯定会疼,我给你按按腿。”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他的手开始慢慢动作,力道拿捏得温和妥帖,恰到好处。
天养生的目光停留在陈晋脖颈那圈清晰未消的掐痕上。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
“是不是要到复查的时候了?”
陈晋按揉的手猛地一颤,沉默片刻才回答他,声音酸涩的从嗓子里挤出来:“……嗯。”
“你打算怎么办?”
面前的小警察依旧垂着眼,指尖缓缓按着他的腿,沉默着,不肯直面这个无解的难题。
“你也没有好办法,是不是?”
“复查日子一到,一切都会暴露。到时候你打算杀医生?还是杀所有知情人?”
“你像只鸵鸟一样逃避现实,把我困在这里自欺欺人,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平静地看着对方,清楚看见对方眼底一点点泛红,情绪又开始起伏波动。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陈晋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沙哑开口:
“我跟局里说过,你恢复记忆,我会亲自把你送回去。”
话一出口,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陈晋把头慢慢低下去,碎发挡住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天养生愣了一下,淡淡嗤笑一声:“也好。”
“阿生。”陈晋往前蹭了蹭,小心翼翼的抱住他,“没关系。我陪着你。”
“你从前救过人,有立功情节,我查过很多案例,都有据可依。”
“真到了那一步,我就申请调到监狱值班,等你出来。”
天养生被他环着,张口带着几分嘲讽:“不杀我?你就真这么笃定?”
“我确定。”
“得了,被这么软禁在家,还不如去坐牢。”
小警察猛地抬头,抓住字眼不放:“你承认这里是家,对不对?”
“你关注点是不是有问题?”
————
距离复查还有两天,陈晋干脆向单位请了假。
这两天里,天养生似乎也渐渐不再抗拒靠近,两人安安静静待在同一空间,恍惚间,陈晋甚至产生错觉,仿佛他们还只是一对寻常恋人。
心意在朝夕相处里不断纠缠,情到深处时,天养生压抑着低低的呜咽,指尖用力攥住他的发丝,所有倔强与疏离似乎在缠绵里化作柔情。
可每当夜深人静,陈晋躺在床上,望着墙上钟表缓缓走动的指针,神经依旧时刻紧绷。
第二天上午,温存过后的房间里暖烘烘的,陈晋挪到床边的小桌旁,拿起水果刀慢悠悠削着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他垂着眼,刀刃在果肉上轻轻转,像随口一问:
“金三角长大的孩子,当上雇佣兵都像你这么有实力吗?”
天养生靠在床头,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死的比长大的多的多。”
陈晋削水果的手猛地一顿,薄薄的苹果皮“啪”地断了,刀尖差点戳到指尖。他没吭声,低头继续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进瓷盘,端到天养生面前,插起来喂他。
“那你们平日里在营地里,日常都要做些什么?”
“你问这些干什么?”
“了解家属。”
“谁是你家属,少攀亲戚。”
“喂,失忆的时候你不说就算了,现在记起来了,还瞒着我,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天养生张口吃掉苹果,难得心生几分松动,恢复记忆这些时日,从未静下心梳理,此刻心绪平缓,便索性大发慈悲满足了身旁人的好奇。
“还能做什么,基础体能拉练,负重长跑,枪械实操。”
陈晋听得认真,垂眸细细思索片刻,笑着打趣。
“这么一说,感觉流程内容跟我当初在警校受训学习的内容大差不差啊。”
这话一出,天养生侧过头皱眉睨着他。
“倒是想得挺美。”
“你见过放了三天的尸体吗?泡在血里发胀,虫子顺着眼缝往外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已经明显生理不适的陈晋脸上。
“你知道子弹打进孩子和大人骨头里的声音是有区别的吗?”
“或者说,你看见过活生生的人,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争斗,最后毫无征兆死在你眼前的眼睛吗。”
天养生轻轻扯了扯唇角,语气里裹着满满的不屑,淡淡吐出两个字结束对话。
“幼稚。”
他没再看面前的小警察,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血腥过往从他嘴里慢慢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陈晋坐在他身边,脑海里全是年幼的天养生在死人堆里拼命训练,只为了让自己和弟妹活下去着的样子。
心口抽着疼,连呼吸都发闷。
他忍不住又凑近些:“那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怕,特别无助?”
“是。”
“真的?”
“假的。”
陈晋急了,伸手拉他的胳膊:“你就不能跟我说说吗?”
天养生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无奈:“你打听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谁说没用?等你出来了,我陪你回去把那地方炸了,给你出气。”
“天真,也就你傻,以为我能当正常人…”
小警察却像是早料到他要损自己,不等他再吐出一个字,就俯身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他没挣扎也没推开,只是眼睫颤了颤,任由自己沉进这片突如其来的混沌里,暂时放了空。
——
安逸终究走到尽头。
第三天清晨,天光微亮。
陈晋俯身,小心翼翼慢慢解开缠在床柱上的束缚绳,低头轻轻吻了吻天养生的眼睫。
绳索捆得极紧,他先缓缓解开双脚,再慢慢松解左手腕。
此时天养生右手依旧固定在床沿,无法动弹。他淡淡开口:“你放开我,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陈晋没有说话,依旧慢条斯理解开绳结。就在解开右手绳索的一半时,他忽然顺势把余下绳圈紧紧缠在了自己手腕上。
“你干什么。”天养生一愣。
小警察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点虎牙:“鉴于你的可信用度太低,我决定把我们绑在一起。”
天养生不爽地挣了一下。
两人手腕被隐秘地系在一起,外衣遮挡之下,旁人完全看不见绳索。远远望去,不过是并肩行走,十指相扣的一对普通情侣。
陈晋没有开车,就这般牵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家门,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
一路走到医院,这片区域今天气氛格外压抑,陈晋办好手续,看着人走进检查室,自己独自守在门外走廊。
检查结束,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单隐晦的看了面前的病人一眼,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从容,心底暗自紧张不安,他清了清嗓子。
“目前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具体情况我稍后再跟家属详细沟通。”
医生刚打算起身,桌台上摆放的钢笔微微滑动,顺着桌边咕噜噜径直滚落。
天养生见状下意识抬手,想要伸手将笔接住。
不过是极其寻常的一个动作,却让本就心绪紧绷的医生瞬间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慌忙退出去一大步。
天养生将钢笔稳稳拾起放回原处,神色淡然,
他淡淡转身走出检查室,医生连忙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叫住等候在外的陈晋,打算单独交代病情,侧头交代护士。
“先带病人去病房,我和家属这边交代病情。”
“目前完整的检查报告还没有最终出具,但从各项体征趋势来看,他之前的逆行性遗忘已经基本恢复,记忆复苏的迹象十分明显。”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陈晋,眉头紧紧皱起。
“陈sir,一直贴身陪着病人相处这么久,难道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到?”
陈晋面上不露分毫破绽,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
“没有。”
医生目光微微沉了沉,检查时他清清楚楚看到天养生手腕上一圈清晰的束缚红痕,心里已然猜到内里另有隐情,没有当众戳破,毕竟这事讲出来对他没什么好处。
他沉默片刻,再次试探开口。
“按照规定,这类特殊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向警局报备。今晚最终结果出来之后,我会立刻递交材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公共秩序与安全,还希望陈警官能够接受配合。”
“我明白,能够接受。”
简短交谈结束,医生便转身离开处理后续工作。
陈晋满心郁结,快步朝着病房走去,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两名护士静静站在屋内,一男一女,模样和平日里来回走动忙碌的护士截然不同,举止规矩又透着几分刻意,让他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女护士戴着口罩,眉眼弯弯瞧见进门的陈晋,立刻语气轻快地打趣起来。
“陈警官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说话的同时,她趁着陈晋视线偏移,动作飞快将一瓶药剂悄悄递到天养生手中,眼神隐晦地望向对方。
“夜里要好好歇息,今晚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交代完毕,两名护士简单示意过后,便一同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陈晋与天养生两人。陈晋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整理着身边零散的随身物件,随口漫不经心开口。
“今天护士看着眼生,像是新来轮岗的”他侧过头看向天养生,随口提议道。
“要不要我回头跟院里打声招呼,把他们换下去?”
天养生淡淡开口回绝。“没必要折腾。”
————
之前天养生从踏入这间屋子开始,目光就若有若无落在两名行为怪异的男护士和女护士身上。
果然没过片刻,男护士不动声色抬手,做了个示意离开的手势。女护士见状立刻停下手里动作,乖巧应声转身往外走。天养生目光扫过离去的背影,隐约瞥见对方发丝间藏着几缕不起眼的紫色挑染,心底瞬间了然。
厚重房门应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天养生当即直起身,目光牢牢锁在面前的人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动容。
“阿义。”
天养义身上还穿着规整的护士服,闻言缓缓抬眼,积攒的思念再也压抑不住,他哽咽开口。
“哥。”
“你怎么样?”
天养生快步上前,看着许久未见的弟弟,心底满是担忧,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扯他脸上的口罩看他的脸。
天养义轻轻偏头躲开,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安抚。
“我没事,你别担心。”
天养生皱着眉,手指抚摸着他的眉骨:
“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上层圈子里并不全是恪守规矩的人,人一旦有了私心,就一定会留下可以钻的空子。”
“现在不方便细说,等我们顺利回去,所有来龙去脉我一字不落再讲给你听。”。
天养义又沉默几秒,周遭环境处处受限,他不敢随意多说,压低声音又吐出三个字:
“卫景达。”
天养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短短一句话根本讲不透内里缘由。他定定看着天养义,开门见山询问。
“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外面有人接应我们。”
——
夜色沉沉笼罩着医院,病房里安安静静。天养生坐在床边,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房门被轻轻推开,天养义一身黑衣走入,脸上却依旧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套战术服,腰间还别着两把制式手枪。
“哥,这小警察真信你。”
他径直走到床边,先是不轻不重地抬脚,踹了踹趴在床边昏睡的陈晋,确认他真的睡过去,随即顺势蹲下身,视线落在动作迅速收拾装备的天养生身上。
天养义眉眼藏着浅浅笑意,低声开口发问。
“哥,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来这找你?”
“当初在天台接应我的人就是你吧。”天养生垂着眸,动作熟练干脆,一手接过弟弟递来的衣物,一手将冰冷的枪械利落插进专用背带,行云流水。
“那时候你就打算带我走,只是当时没能顺利成事。”他扣住腰间皮带,用力收紧系牢,又拿起一把手枪,抬手啪的一声,稳稳揣进贴身衣侧的暗袋之中。
“等我再在公共场所露面,你肯定会想方设法过来找我。”整理装备的动作不曾停下,天养生缓缓道出缘由。
“这很难猜吗?”
——
而此刻医院办公区早已乱作一团,主治医生拿着刚出来的完整检查报告,脚步匆忙,正忙着将天养生记忆恢复的关键信息加急往警局系统里上传报备。
他匆匆推开办公室房门,还未迈出半步,一道身影骤然从暗处闪出,干脆利落一记手刀劈落,医生瞬间眼前一黑,直直瘫软在地失去意识。
染着紫色挑染发丝的女子缓步走出,漠然垂眸扫了眼昏迷在地的人,又扭头看向依旧在运转传输文件的电脑,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医生。
“动作这么快,消息都发出去了。”
她直接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对准了医生,犹豫了几秒,抬手对着走廊上方的监控设备,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几声枪响骤然炸开,墙面与监控镜头瞬间被击碎损毁。刺耳的枪击声回荡在空旷楼道里,医院内部的紧急警报立刻疯狂响起,尖锐刺耳的声响瞬间传遍每一层楼。
一旦警方抵达,整片区域会瞬间被层层封锁,所有人都插翅难飞。想要顺利赶到渡口登船撤离,就必须先制造混乱。
她立刻传递紧急消息,将警局即将抵达的消息火速告知病房内的天养义。
收到讯息的天养义脸色骤然凝重,连忙出声催促。
“哥,来不及了,我们立刻动身,警察马上就来。”
天养生当即起身准备离去,迈开脚步的瞬间,衣袖忽然被一股力道紧紧攥住。他低头看去,昏睡中的陈晋毫无意识,手死死勾着他的衣袖,迟迟不肯松开。
天养生微微用力,试着抽回手臂,他缓缓屈膝蹲下身,抬手摘下戒指,轻轻放入小警察温热的掌心,利落的转身快步离开病房。
天养义慢了半步,没跟着出来,他站在病床边,缓缓抬起手枪,枪口对准了趴在床边昏睡的陈晋,保险栓被轻轻拨开。
“别杀他。”
门外的天养生头也没回,但脚步停了下来。
天养义指尖在扳机上停住,沉默两秒,收回了枪,侧身快步跟上,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混乱里。
两人离开没多久,尖锐警报声响划破寂静夜幕。刻意制造的混乱瞬间蔓延整座医院,人群惊慌奔逃四处散开,极大拖延了警方控制现场的节奏。
病床旁的陈晋依旧静静趴着,仿佛外界所有喧嚣离别都与他无关,漫长沉寂过后,原本紧闭的眼眸猛地骤然睁开,他五指狠狠收拢,将戒指死死攥在手心,眼底翻涌着酸涩的痛楚,轻轻呢喃出声。
“骗子。”
